猝不及防對上目光，許驍澈似乎也有些錯愕。
　　他走過來的腳步都頓了片刻。

　　燈光晦暗不明，落在少年挺拔有致的五官上，面部線條利落流暢。
　　許驍澈微不可察地揚了下唇，算是打了個招呼。

　　祝澄腦子轉得飛快，神色沒變一下。
　　禮貌地朝他點頭，波瀾不驚。

　　隨后兩人上了同一臺電梯。

　　蕭灑或許不知道，她隨手給她@的這位所謂“很般配”的男生，和她同班，并且住所相鄰。
　　只要足夠巧合，他們甚至有一起上下學的可能。

　　祝澄越想越尷尬，把手機抓得很緊。
　　他應該沒看到吧……

　　電梯內的空間更加逼仄，對面金屬質感的墻體反射出少年少女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
　　他身量高大，站在這兒顯得很擁擠，祝澄也相應地從心理上感到有點局促。

　　安靜中，她無所適從地揪緊衣角，面上卻維持著鎮定自若。

　　從前被班上的女生私下說過很愛裝，這點祝澄同意，她的確很愛裝。
　　她最慣常用面無表情掩蓋住自己內心的想法，包括尷尬，包括緊張，包括此刻的無措。

　　其實每次上電梯，她都有點怕遇見許驍澈。

　　她喜歡觀察許驍澈和別人相處。
　　但不喜歡單獨和他相處。

　　如果人與人之間天生就有特定的磁場。
　　那么她和許驍澈之間的一定不合。

　　他應該也這么覺得。
　　除了剛才的一笑，他再無任何表情，和籃球場上肆意開朗的樣子截然不同。

　　回想起最后的那個對視，他肯定知道自己當時在場。
　　按照最基本的社交禮儀，自己應該說點什么的。

　　凝固一般的空氣中，終于傳來女生一聲很輕的詢問聲。
　　“你今天……沒事吧？”她稍微扭頭，目光落在許驍澈手上，柔聲問，“受傷了嗎？”

　　六月份的天，他穿球衣，里面疊著一件短袖。
　　整條胳膊都裸露在外，暴雨般傾斜而下的玻璃渣萬一劃傷了他。

　　對的，這樣的問題應該不會出錯。
　　祝澄在內心肯定自己。

　　然而，視線剛掃過去，男生的胳膊卻迅速收到背后，手腕藏起來。
　　“沒事兒。”

　　他的聲音很沉，其實沒他性格看上去的散和飄。
　　清磁聲線落在狹小電梯內，同她說話的時候，他微微俯身，仿佛也隨著她的音量放低聲音。

　　可動作卻讓祝澄感到奇怪。
　　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往旁邊退了點，拉開距離。

　　——這是干嘛？
　　他不會還真以為她惦記著他的……身體吧。

　　“剛打完球，一身的汗?！?br />　　他突然輕咳一下，淡聲解釋。

　　祝澄微愣，這才松一口氣。
　　不知道回什么，只好收回視線，目不斜視地盯著面前的電梯門。

　　下午那場沒打成，他晚上竟然又出去打了一場。
　　如果他沒說，祝澄其實看不出來這件事。

　　因為他身上沒什么味道。

　　她聽力好，嗅覺也好，對氣味很敏感。
　　但許驍澈身上沒有所謂的汗味。

　　就像他經常喝的礦泉水，清清淡淡。
　　很干凈。

　　電梯內又安靜下來，祝澄苦惱地抿唇，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再說什么。
　　一問一答地結束完對話，他依舊沒有主動開口說什么，看起來心不在焉。

　　祝澄摸不準他在想什么。

　　自己應該已經盡了普通同學以及普通鄰居的禮貌和本分，她不再吭聲，腦海里浮現出頭疼的物理。
　　如果許驍澈真如看上去那么好相處，或許可以找他請教。

　　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即便同住一層樓兩個月，抬頭不見低頭見地度過無數天，他們還是不熟。

　　祝澄嘆口氣。

　　看吧，她就說，許驍澈性格哪有那么好。
　　單獨相處的時候，這不是也挺悶的，還沒她會聊。

　　電梯在沉默中上升。
　　熬到八樓的那一刻，祝澄如釋重負。終于接觸到外部新鮮空氣，她率先邁步離開。

　　接著，許驍澈的聲音很突兀地從身后傳來。
　　“我一米八七?！?br />
　　“??？”祝澄一頭霧水的回眸看他。

　　少年不再多做言語，眼底沒什么情緒，但祝澄看得出他有些不太開心。
　　他好奇怪。

　　沒等她繼續問下去，許驍澈已經一言不發地轉身進門。

　　祝澄鼓著臉頰，簡直莫名其妙。

　　直到回家重新打開手機，腦袋“?！绷艘宦?，差點宕機。
　　蕭灑的“看著和你挺配”的那句評論下，她回的不是“抬愛了”。

　　是——
　　太矮了。

　　祝澄心態崩了。

　　當著許驍澈的面，她朋友胡亂拉郎配，把他們湊一起。
　　這就算了，她還嫌棄人家身高。

　　難怪許驍澈會生氣。
　　一個人不能，至少也不應該手誤成這個樣子……

　　-

　　因為許驍澈最后那句話，祝澄這晚上沒睡好，總擔心把這位同學兼鄰居給惹生氣了。
　　直接導致第二天精神很不好，剛起床就犯困。

　　語文和英語在理科班的地位很低，早讀的半個小時，大家要么刷題要么補覺，一向安靜又沉悶。
　　祝澄一直打盹，前排兩個人說話的聲音猛然給她一激靈。

　　“你看看成績出了沒，偷偷看，我幫你放風?！?br />
　　學校規定不能帶手機，重點班的學生大多恪守這項規則，只有查分的時候才能讓他們犯戒。
　　一聽“出成績”這三個字，祝澄清醒不少，瞬間坐直身子。

　　前排的葉婷卉被她嚇到，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了眼。
　　祝澄不好意思地擺手，主動解釋，“我不會告訴老師的?！?br />
　　葉婷卉對她的印象估計還停留在“怪”上，此刻絕對加深了。
　　祝澄無所謂地深呼吸，重新回到書本上，沒管她的目光。

　　葉婷卉自言自語：“也是，從分校轉來的，估計習慣了，怎么會告老師?！?br />
　　弘遠分校更注重培養藝體生，紀律沒有本部那么嚴，手機出現在課堂的頻率比這邊高很多。
　　以至于在家長眼中，弘遠教育集團一直有條鄙視鏈。重點班看不起普通班，本部看不起分部。

　　祝澄不確定她話里有沒有別的意思，猶豫片刻還是補充，“其實分部很多人還是挺守紀律的，沒有你們想象得那么差?！?br />　　葉婷卉昨天的氣還沒消，本來不想搭理她?？勺３慰催^來的目光太灼人，她實在受不了，“行了，我又沒說你不好的意思。”

　　她轉回身子，在心里罵了一聲。
　　怎么會有人長那么漂亮。

　　偏偏性格奇怪又木訥。
　　和她對視時總要心軟幾分。

　　她腹誹幾句，重新和同桌搭話：“出了沒？”
　　同桌答：“還沒?！?br />
　　“真慢。聽說這次學校賊重視，還要開家長會！”
　　“咱們準高三了，肯定重視啊。”

　　“也是。家長會是你爸來還你媽來啊？”
　　……

　　祝澄雖悶頭不語，卻一直聽著。
　　成績還沒出，她也不敢說算好事還是壞事，客觀來講只是拖延了她處刑的時間。

　　不僅是36的物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次考得一塌糊涂。
　　她自己都沒臉面對，怎么好意思告訴爸媽。

　　偏偏還有家長會。

　　上午的課基本是繼續講評試卷。
　　祝澄垂頭喪氣地聽完，心臟疼得像被小刀劃了一下又一下。

　　捱到大課間，心力交瘁。
　　高三走了之后，校園里就剩下兩個年級，學校沒要求出操，她趴在桌面上小憩，腦袋悶在手臂里。

　　本想借此休息，教室前門傳來班長大著嗓門的一聲吼，“朋友們，出成績了！”
　　語氣激動得有高考放榜之勢。

　　祝澄心一墜，在淺眠中迷迷蒙蒙抬起頭。
　　視線還不清晰，隱約看見班長拿著成績表，風一般從前門跑到后黑板粘貼，途中還不小心撞到了她的桌子。

　　疊得很整齊的、從沒倒過的兩沓書，頭一回隨著晃蕩的桌子搖搖欲墜。

　　她大腦一片空白。
　　不合時宜地又想起。

　　第四件了。
　　第四件反常的事情。

　　場面混亂，祝澄忙不迭伸手穩住。
　　可慢半拍的反應力似乎也無法阻止一場慘劇的釀成。

　　正打算自認倒霉，等待十幾本書籍倒地的啪嗒響動。

　　一只寬大有力的手突然闖入視野。
　　穩穩擋住書本的掉落，如懸崖勒馬，讓祝澄吊著的心平緩落地。

　　道謝的話還沒說出口，余光看清這人的鞋，她不用抬頭就能確定是誰。
　　許驍澈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她座位旁邊。

　　她下意識就聯想到了昨晚的烏龍，和那個心有余悸的夢。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生氣。

　　可惜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他們倆都是獨居，擔心被班上的人開玩笑或誤會，都很有默契地保持距離，沒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
　　班上還沒人知道他們還有鄰居這層關系。

　　甚至沒人會把他們聯系在一起。

　　周圍同學都沒注意到這邊動靜，大家被成績單吸引過去，一股腦涌向后方，擠進看成績的隊伍。
　　許驍澈卻屹立不動地定在原地，沒走，慢條斯理扶上另一只手，幫她整理錯位的書本，熟稔自然地像是對待自己的東西。

　　接二連三的意外讓祝澄徹底清醒過來，她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許驍澈……”
　　“謝謝，我自己來就行。真的謝謝。”拿不準他現在的脾氣，她語氣莫名地慌亂，動作也有些急。

　　所以，她完全沒想過——
　　伸手過去的時候正好碰到他的指節。

　　祝澄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呼吸錯亂，更加不敢抬頭。
　　沒注意到少年同樣頓住的動作。

　　內心只剩下一個想法。

　　這下徹底解釋不清楚了。

　　祝澄終于鼓起勇氣抬頭，思緒跟上來了，結結巴巴開口，“我……”
　　沒想到許驍澈的聲音同時在頭頂響起。

　　祝澄：“我、我不是故意的?！?br />　　許驍澈：“沒事，我也不是故——”

　　話才說到一半，許驍澈偏偏被人撞了一下，猛然朝祝澄這邊俯身而下。
　　俊顏放大，距離無休止拉近。

　　他反應力很快，雙手撐在她的桌邊，避免直接摔向她。
　　許驍澈咬牙，暗罵一聲。

　　她剛好抬頭。
　　這樣的姿勢，她幾乎是撞進他的胸膛里。

　　“……抱歉?！?br />
　　少年音色清潤，再次出聲。
　　語氣難得地帶上幾分艱澀。

　　祝澄從來沒離一個男生這么近過。
　　甚至能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共鳴。

　　祝澄錯愕抬頭，又飛快低下。
　　緋色后知后覺爬上臉頰，耳根紅得滴血。

　　心里突兀地想著，第五件反常的事。
　　她的心跳為什么這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