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暴雨中的大鯉魚</br> 她一看這個,就擔心起來了，這明擺著是要下雨了啊！</br> 她這西瓜醬，最怕的就是淋雨,要知道只隔了幾層厚紗布,雨進去,這西瓜醬就全泡湯了。</br> 按說晚上時候,應該全都挪進去才好，但是顧躍華一個人在那邊守著,要想全都挪進去也不容易，今天天氣預報也沒說有雨,他未必就有這警惕性。</br> 顧舜華猶豫了下后，一咬牙，立即沖過去,敲骨朵兒的門。</br> 骨朵兒都要睡下了，聽到這個，披了一件汗褂出來：“舜華,怎么了，你嚇我一跳。”</br> 顧舜華：“骨朵兒,你看這天，我怕下雨。”</br> 骨朵兒揉了揉眼，看了看外面：“呀,還真是。”</br> 她這下子，也是徹底清醒了：“那怎么辦，我們過去一趟？這萬一真下雨了,咱們的西瓜醬不都完了！”</br> 顧舜華：“躍華在那里,不過他那腦子,未必這么機靈,我一個人過去我其實也怕，畢竟那邊比較偏，黑燈瞎火的，你趕緊穿好衣服，咱們倆個過去吧，這樣還能做個伴。”</br> 骨朵兒連連點頭：“行，我們一起過去！咱倆還能輪著騎車，得盡快！”</br> 于是骨朵兒換衣服，顧舜華去推自行車，又把兩個孩子抱起來，放到父母屋里。</br> 陳翠月被驚醒了，那邊顧振華也過來了：“怎么了？”</br> 顧舜華大致說了，顧振華一看這天，臉色也變了：“走，我跟你們一起去。”</br> 顧舜華：“不用，我們去就行，你最近不是還忙著招待外賓！”</br> 顧振華單位最近有外國友人過來，說是要參觀他們工廠，顧振華因為上次整經操作第一名，他也被選中，要給外國友人演示，所以這幾天也在忙。</br> 顧振華：“幾千斤，那么多呢，哪是一下子能搬得動的，我過去一起搬，多個人畢竟快一點。”</br> 顧舜華一想這事，也就顧不上那么多了：“行，那咱們盡快趕過去！”</br> 于是顧振華推了自家的舊車子，他騎著車，帶著顧舜華，骨朵兒一個人騎著新車子，三個人立即出發，拼命地往百子灣趕。</br> 這個時候，天已經很晚了，路燈亮著，不過路上沒多少人，正好三個人開足了馬力使勁地蹬。</br> 顧舜華坐在車后座上，就看著兩邊的路燈嗖嗖嗖地往后飛，她使不上力干著急：“哥，我騎一會吧。”</br> 顧振華喊：“沒事，我騎車子快！”</br> 顧舜華看骨朵兒在后面也拼命地騎，她到底不如顧振華騎得快，她便喊道：“骨朵兒，你也別太急，我們趕到了，先搬著！”</br> 大夏天的，天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更何況他們這么著急地趕路，骨朵兒臉頰通紅，汗淋淋的，她擦了一把汗，咬牙道：“行，咱們都使勁往前沖！”</br> 從大柵欄到百子灣，是不到十公里的路，就這么沿著廣渠門大街一直往前沖，拼命地騎。</br> 路邊的行人越發稀少了，路燈也黯淡起來，甚至有些地段的路燈已經壞了，到了后來偏遠處，甚至就沒了。</br> 顧舜華焦急地抬頭看天，南邊的黑云就這么壓過來，烏沉沉地壓在頭頂，壓得人心慌。</br> 心里忐忑又無奈，甚至有種恐懼涌上心頭。</br> 為什么，不是天氣預報沒說下雨的事，怎么突然這樣？m.</br> 萬一這個時候真下起來怎么辦，水到了西瓜醬里，別說下多少，就是幾滴，只怕那西瓜醬的味道都好不了！說不定就壞了！</br> 這個時候便絕望起來，心想不知道躍華有沒有拿塑料油布給蓋住，但是真下起來，受了潮，塑料油布也白搭吧，還是得進水吧？</br> 她有力氣使不上，只能胡思亂想，越想越糟糕，想到萬一就這么打了水漂怎么辦，又想著那幾千斤西瓜醬就這么壞了怎么辦。</br> 甚至想著，老天爺是不是耍著自己玩？</br> 她瞪大眼睛，屏住氣，幾乎是用盡所有的力氣關注著，有沒有一滴雨落下，哪怕一滴，她的心都得痛死。</br> 好在，百子灣總算到了，天并沒有下雨。</br> 當終于停下車子，大家幾乎是支都沒支，直接把車子往那邊一扔，之后就直接往農家小院里沖。</br> 大門是鎖上的，顧振華拳頭哐哐哐地砸門：“顧躍華，開門，開門！”</br> 很快，顧躍華睡眼惺忪地來開門了。</br> 一看，嚇了一跳：“你們三個怎么都來了？出什么事了？”</br> 顧振華：“要下雨了，快搬！”</br> 顧躍華一看天，臉也變了，他這兩天睡得早，并沒注意這個。</br> 于是四個人都忙起來，沖過去搬。</br> 他們做醬用的是陶瓷盆，這陶瓷盆都是附近一處老窯買的瑕疵品，一個大陶瓷盆大約裝五十斤，這種陶瓷盆就有大概一百個，這不是小數目，哪怕是四個人，也得多少來回！</br> 況且，搬動的時候還得輕拿輕放，要不然萬一摔壞了呢！</br> 顧舜華大口地喘著氣：“哥，你們先搬著，我和骨朵兒拿油布過來，先蓋住！”</br> 她其實現在心里已經松了口氣，至少讓她趕到了，天還沒開始下雨，她的西瓜醬還好好的。</br> 這時候如果下雨，她就是豁出去命趴上面，也得護住西瓜醬，不讓一滴水進去！</br> 顧舜華和骨朵兒扯著油布，趕緊給蓋住，蓋住的那一刻，真是心放肚子里了。</br> 但是油布也就那么兩大塊，蓋不住所有，邊角沿還是會進雨，于是顧舜華和骨朵兒也連忙加入了兩兄弟的戰團，開始往里面搬。</br> 不但要搬，還要小心地放，生怕壞了一點點。</br> 小五十斤的分量，顧舜華還行，骨朵兒搬起來已經費勁了，搬到了后面，累得連腰都要直不起來了。</br> 當最后一盆終于搬進來的時候，顧舜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接癱坐在地上了。</br> 骨朵兒大口地喘著氣，差點哭了：“真不容易，真不容易，做點事太難了！”</br> 說著這話的時候，就聽得轟隆一聲，雨水落下來了。</br> 夏天的雨，來得如此猛烈，以著勢不可擋的氣勢，傾盆一般灑向大地，很快地上就出現了小水洼。</br> 骨朵兒盯著那小水洼，她這輩子經歷過無數夏雨，卻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么驚心動魄。</br> 她緊攥住顧舜華的手：“舜華，我覺得，這雨要是早下半個小時，我恨不得死那兒！”</br>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是錢不錢的了，其實就算賠了，賠幾百，也不至于說把這輩子賠進去，算不了什么，關鍵是那股子勁兒，那種我要做一件事，我要成功，我必須做成的士氣！</br> 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如果就一場雨毀之一旦，也太憋屈了！</br> 幸好沒有，幸好他們躲過了。</br> 顧振華嘆：“也幸虧舜華機靈，不然我們都睡過去了，那簡直——”</br> 顧躍華也是一身冷汗，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晚上時候我看外面還有月亮呢，天氣預報也沒報啊！”</br> 骨朵兒擦著汗，癱靠在顧舜華背上，有氣無力地說：“算了，以后可知道了，這天氣預報不可信，咱得自己多上心了。”</br> 顧舜華看了看表，已經快凌晨一點了，時候不早了，外面又下起來雨，肯定是沒法回去了。</br> “我們先歇下去吧，等明天再說，骨朵兒你一個人在家，潘爺不在，不回去也沒什么，我媽知道我們出來的事，孩子也在她那兒了，她明天肯定送孩子上學，也不用擔心。”</br> 骨朵兒直接就往地上一躺：“你現在趕我走，我也不想動，我已經是一個死人了。”</br> 顧舜華看著她那樣子，也是無奈，其實她也累得直不起腰，不過還是勉強把她拉進來：“別躺著了，外面下雨呢，回頭感冒了，起來，好歹睡床上。”</br> 顧躍華一見：“這里就一張床，你們兩個睡床上吧，我和哥睡草堆就行，這里有草堆。”</br> 自家兄弟，顧舜華也不客氣：“行。”</br> 不過她還是過去，幫他們把草堆給鋪厚了：“你們湊合一晚上吧。”</br> 她拽著骨朵兒往床上去，不過在看到屋頂的時候，突然想到了：“我們還是把油布給蒙上吧，萬一這屋子漏雨呢。”</br> 大家一想也是，真要是漏雨那就麻煩了，到底是爬起來先用塑料油布把陶瓷大盆都給蒙上，之后才躺下睡覺。</br> 躺下后，其實也不安心，大家明顯都有些睡不著，畢竟經過了剛才那一場驚嚇，真是怕了，特別是現在外面傾盆大雨就這么往下澆，甚至會害怕這雨跑到了屋里來下，那自己的西瓜醬就完了。</br> 骨朵兒靠著舜華：“舜華，我覺得咱掙個錢太難了，真不容易。”</br> 舜華：“干什么事都不容易的，這世上沒有那么容易掙的錢，也沒有那么容易做成的事，如果別人特別輕松就做好了，那是咱們不知道人家的難。”</br> 骨朵兒長嘆一聲：“你說得對，我還是太嫩了。”</br> *************</br> 就在那轟隆的電閃雷鳴中，幾個人到底是陸續睡過去了。</br> 當然睡得也不踏實，到了天恍惚有些光亮就醒來了，醒來后，趕緊檢查了下屋子，果然角落里有些漏雨了，幸好只是沿著墻往下滲，并沒有漏太多。</br> 顧振華披了塑料油布，提著鐵锨出去，看了看屋子，旁邊倒是有矮墻，便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道：“咱們弄點泥，再拿一塊油布上去，把那一塊漏雨的給蓋住吧，要不然這雨繼續下，把那一塊漏雨的沖大了，到時候估計漏得更多。”</br> 老房子，年久失修，就是怕這個。</br> 顧舜華：“能上去嗎，要不咱們去附近人家借個梯子？”</br> 顧振華：“下雨天的，別折騰了，就跐著那兒上去，我先爬上去，回頭讓躍華給我遞家什。”</br> 顧躍華：“好。”</br> 于是大家都忙起來，顧躍華扶著顧振華上屋頂，骨朵兒和顧舜華趕緊找來干草，用泥攪拌了，這樣等會可以糊上去。</br> 正忙活著，外面敲門聲，顧舜華打開門過去看，竟然是苗秀梅。</br> 之前顧振華找了這處農村房子，苗秀梅也申請到了宿舍，她就搬出去了。苗秀梅搬出去，顧舜華干脆退租，省了那一個月五塊錢的費用。</br> 不過這么一來，顧舜華倒是很少見苗秀梅了。</br> 現在苗秀梅看到顧舜華，也是松了口氣：“下大雨了，我怕你這西瓜醬有個好歹，過來看看，還怕來不及了，幸好你也在。”</br> 顧舜華看她頭發都濕了，這肯定是冒雨趕過來的，忙道：“秀梅姐，你快進來，仔細淋了雨感冒。”</br> 一時又道：“我們都在呢，房子有些漏雨，得趕緊修修。”</br> 苗秀梅一眼就看到了顧振華，正好見他正從矮墻上爬過去，那屋頂是有一些斜坡的，他這么爬上去后，斜坡上滑，況且雨水又往下落，他穿著雨衣，走起來明顯有些費勁。</br> 苗秀梅頓時緊繃起來：“這，這可得小心。”</br> 她也不敢大聲說話，怕驚到顧振華。</br> 顧舜華看到這個，心也提起來，便道：“哥，要不你往中間走走。”</br> 顧振華彎下身子，兩只手也緊緊地按在屋頂上，大聲道：“沒事，我爬著走。”</br> 四腳著地，這樣著力點就穩當一些。</br> 顧躍華見此，也提著心，喊道：“哥，你小心著，我這就上去幫你！”</br> 說完，他自己也爬上去了。</br> 到底是從小玩慣了的，爬墻上樹早習慣了，倒是也輕松。</br> 顧舜華她們幾個站在屋檐下，就這么眼看著兩個男人爬到了那漏雨的角落，這才稍微安心。</br> 這個時候，三個人頭發都濕了，衣領袖口也都淋上了雨，顧舜華道：“這里有爐子，咱們生了爐子，等會還能烤烤火。”</br> 骨朵兒：“這敢情好！”</br> 三個人便在廚房里生爐子，好在之前放了幾塊煤球，廚房里也有一些干劈柴，倒是能燒火。</br> 生著火，苗秀梅問起來昨晚他們的情況，聽說了后，也是捏了一把汗：“做點事可真難，昨晚上我也是睡得早，不然我就過來了，我到底住得近。”</br> 顧舜華便問起來苗秀梅最近的情況，自從苗秀梅搬走后，她估摸著苗秀梅和那個司機談著呢，也就沒多問過。</br> 苗秀梅：“就這樣，說是正在走轉正手續。”</br> 顧舜華便笑了：“那敢情好，轉正了呢！”</br> 單位給轉正，這就是鐵飯碗了，苗秀梅踏實能干，有個單位就這么兢兢業業干著很不錯了，況且單位也提供宿舍，雖然聽說是六人宿舍，但好歹有個容身之處。</br> 骨朵兒卻從旁道：“秀梅姐，你是不是找了一個新對象？”</br> 她說話直，顧舜華趕緊給骨朵兒使眼色。</br> 苗秀梅卻抿了抿唇，笑了笑，沒說話。</br> 顧舜華見此，也就沒再問，這時候火也生起來了，她趕緊出來看看顧振華和顧躍華的情況。</br> 這個時候雨已經小一些了，不至于讓人喘不過氣來。</br> 顧振華和顧躍華將那漏雨的地方修補好后，卻發現旁邊也有漏的跡象了，可手里的油布不夠，就喊顧舜華她們。</br> 顧舜華趕緊又遞過去一塊，不過他們在屋頂上，她在下面，顯然是夠不著的，顧舜華便拿了杌子墊著，借勢要爬到矮墻上。</br> 顧振華往下伸手夠，也是下雨下的那屋頂太滑了，他往下夠的時候，身體陡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截。</br> 顧舜華嚇到了，下意識去扶。</br> 旁邊的骨朵兒驚叫一聲，也趕緊過去幫忙。</br> 最后顧振華終于定住了身子，他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沒事。”</br> 說沒事的時候，看了一眼旁邊的苗秀梅。</br> 苗秀梅剛從屋里出來，沒帶雨衣，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雨中，瞪大眼睛，含淚看著他。</br> 他神情頓了下，不過收回目光，到底沒說什么。</br> 總算這屋頂都重新補過了，又用油布蓋住，油布上還壓了石頭，暫時不用擔心了。</br> 顧振華顧躍華到了廚房里烤了烤火，大家又隨便熱了稀粥和燒餅來吃，大家邊吃邊說話。</br> “也不知道這雨什么時候停，可別耽誤上班了。”</br> “我看夠嗆，這么大雨，咱們趕過去也不容易。”</br> “那也沒法，別因為這個耽誤上班，吃個飯暖和暖和還是趕過去吧。”</br> 這么說著話的時候，苗秀梅稍微吃了點，起身穿上雨衣就要走，她也得趕著去上班。</br> 顧振華放下手里的燒餅，道：“我送送你吧。”</br> 苗秀梅：“不用，這么大雨，怎么著都不方便，我距離這里也不遠，走幾步就到了。”</br> 顧振華卻已經披上雨衣了：“農村的路不好走，說不定有被雨水沖塌了的，我和你一起過去。”</br> 顧舜華也忙道：“秀梅姐，讓我哥送你吧，不然我們也不放心，這雨有點太大了。”</br> 苗秀梅抿唇，微微點頭。</br> 等顧振華和苗秀梅走了，骨朵兒忍不住道：“你哥和你嫂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說你哥和那個什么馮書園散了嗎，現在和你嫂還能過到一塊去不？”</br> 顧舜華：“誰知道呢，我哥那個人也是木，加上還有別的事，就這么抻著了，也不知道到什么時候。剛才你問秀梅姐談對象的事，她不是也沒說。”</br> 骨朵兒：“怎么這樣啊……所以說，搞對象這個事一看就頭疼。”</br> 顧舜華看她那犯愁的樣子，笑了：“那你呢，什么打算啊！”</br> 骨朵兒：“我沒打算啊，你看我沒親沒故的，就我爺爺，我爺爺一輩子沒結婚，他也沒要求我必須結婚哪，所以我看著唄，有特別合心意的就找，沒有的話就這么算了，我自己努力掙錢給我爺爺養老送終！”</br> 顧舜華便道：“那也行，反正你自己想明白就行。”</br> 其實這年代，因為種種原因，被耽誤下來的不少。</br> 比如常慧那種情況，如果找到了合適的就找到了，找不到的話，就單著，單一輩子也有可能。</br> 又或者佟奶奶，惦記了一個人一輩子，就這么毫無希望地等著，守候著心里的一個美好，這些都是有的。</br> 所以骨朵兒不想嫁，倒是也沒什么，只要自己想清楚后果就好。</br> 正說著話，突然就聽到外面顧振華大喊：“有人出事了，快！”</br> 大家一驚，也不顧下雨，忙沖過去看。</br> 只見這村里的墻也都是泥坯子做成的，到底年月久了，現在大雨沖刷，一面墻就倒了，倒的地方恰好有個柴火堆，老人家正在柴火堆抽柴，就這么砸了一個正著，下半截身體直接被泥坯子給埋了。</br> 顧振華正設法抬泥坯子，旁邊苗秀梅抱住那老人家的上半身，幫他擦去臉上的土，下著雨，倒塌的土坯墻被泥水沖刷著，男人下半截都是血，就這么混著泥水流了一地。</br> 顧舜華看到，也嚇了一跳：“咱們趕緊救人！”</br> 顧振華喊了那么一嗓子，村里人陸續趕過來，于是大家趕緊動手救人，冒著雨開始扒泥扒土的，顧舜華幾個也都趕緊幫忙，最后終于把人給扛出來了，又趕緊拉來牛車送衛生所。</br> 這么鬧騰了半天，大家都澆了一個透心涼，這才各自回去，大隊長姓陸，握著顧振華的手道：“今天可真是多虧了你，不然這么大雨天，我們真聽不到外面動靜。”</br> 顧振華只說這本來也應該的。</br> 這么一耽誤，大家回去烤衣服，上班肯定遲到了。</br> 顧躍華拿來了他的收音機，正好收音機里在播放今天的新聞，大家聽著，心里便沉重起來。</br> 說這次北京的暴雨突如其來，降雨量空前，且將持續強降雨，防汛形勢嚴峻，還提到了全國多處遭遇暴雨，又提到長江中下游地區出現了歷史上罕見的陰雨涼夏，暴雨頻頻出現，上海的降雨量是常年平均的三四倍。</br> 顧躍華皺眉：“可別鬧水災！”</br> 北京這些年倒是沒遭遇過水災，不過他聽大雜院里大家伙講過故事，修理門臉兒的老胡過去是河北人，家里遭了水災才逃荒過來的，時常說起他們那里鬧水災，把孩子放在籃子里往外飄。</br> 他這么一說，大家神情都肅穆起來，烤著火的動作也停下來了。</br> 突然害怕起來，萬一真是鬧水災，可就不是西瓜醬掙錢不掙錢的問題了，那是要出大事。</br> 要知道，前幾年才遭遇了那么多事，一會兒又是隕星降落，說是世界上最大的隕星，一會兒又是唐山大地震，大地震那時候死了多少人啊，幾十萬呢，北京城里人嚇得不輕，到處都是地震棚。</br> 所以大家伙心里還有余悸，更何況村里墻頭倒塌，人受傷，更是增加了一些說不上來的恐懼感。</br> 顧舜華：“別瞎說！不過是下這點雨，哪至于，哪年夏天不下雨。”</br> 話雖然這么說，但心里卻犯嘀咕起來，確實也擔心啊！</br> 別說這大暴雨下起來鬧成水災，就是陰雨連綿下個幾天，她這西瓜醬怎么辦，西瓜醬需要太陽曬著啊，沒太陽曬著，溫度達不到，根本沒法發酵啊！這么耽誤下去，全都泡湯了！</br> 骨朵兒蹙眉：“咱們大柵欄的房子，不知道會不會漏雨，就這么繼續下，這都不好說。”</br> 顧振華道：“倒是也不用擔心，這么大的雨，房管所和街道辦都會過去看看的，不至于出什么事。”</br> 幾個人衣服烤差不多后，顧振華再次送苗秀梅離開，苗秀梅這次是一句拒絕的話都沒有了，剛才他們過去的時候，也就是差那么幾秒吧，再晚幾秒，說不定被砸的就是她和顧振華。</br> 這讓她后脊梁骨陣陣發冷，到現在兩腿還是軟的。</br> 這個時候，她需要顧振華陪著他。</br> 大雨就這么下，一直沒個停歇，到了晌午時候，陸大隊長過來了，給他們送了一點棒子面窩窩頭：“怕你們沒吃的，這個你們別嫌棄，湊合著吃吧。”</br> 這實在是讓人感動，顧舜華鄭重地謝了，又拿了自己這里的燒餅給大隊長。</br> 陸大隊長憨厚地笑了：“這次多虧了你們，救了我們陸老爺子，要不然，他肯定活不了了，我們都挺感激你們的。”</br> 顧舜華：“那都是應該的，我們既然住這里，大家都是鄰居，就該互相幫襯著。”</br> 陸大隊長：“可不是嘛，都應該的，都應該的，以后你們有什么事盡管說話”</br> 就這么一直抻著，到了下午時候，雨總算是小一些了，這個時候院子里幾乎都成海了，幸虧門檻高，這才沒淹進來。</br> 顧舜華幾個拿了水瓢和桶，開始往外舀水，一盆盆的水往外端，顧舜華的心都是涼的。</br> 西瓜醬該怎么辦，沒太陽怎么辦，最怕就是這個了，誰想到竟然下這么大的雨，關鍵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停。</br> 等到雨舀得差不多了，骨朵兒和顧躍華留下來看著，讓顧舜華回去上班，顧振華遲遲不回來，先不管他了。</br> 顧舜華看看這西瓜醬，終究是不放心，但確實也不可能一直這么守著，房屋塌不了，自己守這里也沒用，她便道：“行，那我先回去，你們兩個在這里看著，有什么事還是得機靈著，萬一再漏雨，想想辦法，或者挪挪地兒也行，實在不行，去找找陸大隊長，他人挺好的。”</br> 骨朵兒：“放心，我們靈活處理就行了。”</br> 顧舜華點頭，又叮囑顧躍華：“你是男的，照顧著你骨朵兒姐。”</br> 顧躍華拍胸：“得，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了。”</br> 骨朵兒笑了：“你弟就是我弟，我使喚起他來肯定不手軟！”</br> 顧舜華這才放心，當下穿上了雨衣，騎著車子過去玉華臺上班，一路上，這雨時大時小，太大的時候，雨水澆下來，人根本睜不開眼睛，氣也喘不過來，只好在路邊別人屋檐下暫時避避雨，就這么磕磕絆絆地往前騎，好不容易到了玉華臺，誰知道玉華臺門店竟然是關著的，當下也是意外。</br> 按說就算現在還沒到晚上開門營業時間，也不至于關著，會有白案師傅以及服務員留守的，最后她問了問旁邊的人，才知道，因為今天特大暴雨，所以門店就直接沒開。</br> 當下自然松了口氣，心想這樣也好，她好歹沒耽誤工作。</br> 她騎著車子回家去，想著先看看兩個孩子，安撫一下，然后再過去百子灣，那么多西瓜醬都在，她也怕有個萬一，不好讓骨朵兒一直盯那里。</br> 這時候胡同里都已經成河了，有人挽起褲腿過去，也有人珍惜車子，舍不得，就這么扛著車子過。</br> 顧舜華低頭看了看自己車子，嶄新的飛鴿啊，其實挺心疼的，但已經被雨淋了，還能怎么著，硬著頭皮騎過去了。</br> 騎過去時候，有個坑洼，她差點直接栽水里，幸好機靈，沒真摔了。</br> 好不容易到家，兩個孩子看到她，都差點哭了，拉著她的手不放。</br> 陳翠月也忙過來問怎么回事，顧舜華這才知道，原來街道辦和房管所都來了，說這次的降雨量非常大，現在市內有好幾條公交路線都受阻了，幾十條長途汽車線路停運，京通鐵路線還出現了山體滑坡，他們過來，是特意告訴大家，盡量減少外出，還說很多單位都歇班了。</br> 不用去上班了，可是大家沒人高興，都提心吊膽的，畢竟這日子才太平幾年啊，真是怕又遇到天災，顧全福陳翠月更是害怕，三個孩子都不在家，他們看不到，當然擔著心！</br> 顧舜華給他們說了自己的大致情況，大家這才松口氣，顧舜華自己又安撫了一番孩子，陪著他們玩，講故事，兩個孩子也就放松了。</br> 這時候眼看著外面天黑沉沉地壓下來，雨又下起來了。</br> 顧舜華聽了陳翠月的話，也不敢貿然跑過去百子灣了，黑燈瞎火的怕出事，便老實在家里吃了點東西，陪著孩子。</br> 明天恰好是周日，本來就不用上班，可以天亮了再過去百子灣，那個時候雨也差不多停了吧。</br> 只是想想自己的西瓜醬，她終究不能安心，又過去請教了顧全福，問問這情況怎么辦。</br> 顧全福其實也在想這個問題，他知道這一批西瓜醬投入的本不小，真出事，那是挺大的損失。</br> 他這么想了一會，也差不多有了想法：“其實現在西瓜醬要發酵，主要是溫度得上去，哪怕沒太陽曬，現在也得暖和起來，下雨天太冷了。所以咱們可以想著什么法子，讓陶瓷盆暖和起來。”</br> 顧舜華聽著，恍然：“那我回頭用干草或者被子捂上？”</br> 顧全福點頭：“可以試試，如果前期衛生做得不好，這一兩天不曬太陽，可能就出來小白蟲了，如果之前做得干干凈凈，其實下一兩天雨也沒事，最關鍵是多通風，保溫，等回頭太陽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暴曬一天，估計差不多也就沒事了。”</br> 顧舜華點頭：“嗯，那我明天過去，就這么干。”</br> 這么說的時候，又想著，當然是盼著明天太陽出來啊，最好是那種烤死人的大太陽才好呢！</br> 當天晚上，顧舜華哄著兩個孩子睡著了，自己起來，拿了抹布來擦車子，車子都濕透了，必須擦干，擦干了最好是上點柴油，不然回頭肯定生銹了。</br> 車子就是這樣，金貴，所以得仔細保養著。</br> 她好不容易擦干凈了，自己躺床上睡，但是聽著外面的雨聲，翻來覆去自然睡不著。</br> 雨其實已經停了，但天依然是陰的，備不住什么時候又下起來，這就讓人難受，看不到盼頭。</br> 她又找來了收音機，想聽聽什么，看看床上熟睡的兩個孩子，她抱著收音機跑去了屋外頭僻靜處，黑燈瞎火調了好一番頻道，卻也沒聽到什么有價值的，沒辦法，最后到底是回去睡了。</br> 第二天醒來，天依然陰著，并不見太陽，顧舜華失望至極，她從未發現，那種白亮刺眼的太陽是這么珍貴。</br> 周日大家伙都不上班，就在大雜院里排水，一盆盆往外舀，還有的孩子光著腳踩水玩。</br> 顧舜華沒讓孩子出去玩，外面挺臟的，會有垃圾飄著，而且就怕有玻璃碴，她讓陳翠月看著孩子，自己和孩子說了說，說要去看西瓜醬，兩個孩子都同意了，她騎著車子過去百子灣。</br> 到了百子灣的時候，只有骨朵兒在家，說是顧躍華跑過去通惠河摸魚了：“聽說下雨后，河面漲了不少，不知道哪兒來的魚，大家都跑過去捉了！”</br> 顧舜華無奈了：“怎么這么不靠譜，幾條魚，至于么！”</br> 骨朵兒笑嘻嘻的：“讓他去唄，說不定還能摸幾條魚給咱吃，我這不是在這里看著么，你看著天兒也不下雨了，沒事。”</br> 顧舜華也就不再理這茬，和骨朵兒說起了自己的想法。</br> 骨朵兒想起這個也是犯愁，現在雖然不下雨了，但天還是陰著，肯定不敢把西瓜醬搬出來啊，搬出來萬一一個來不及，那還是得出事。</br> 現在她聽顧舜華一說，馬上贊同：“舜華，這主意，我看行，就這么著吧，就是咱哪來那么多舊棉被！”</br> 顧舜華：“咱這不是在村里嗎，這是夏天，就是下雨天冷，村里頂多蓋一層薄被，哪可能直接上大厚被子，所以我們可以借用村里的被子。”</br> 骨朵兒：“行啊，我們去找那位陸大隊長！”</br> 顧舜華：“好，這就去。”</br> 于是兩個人踩著水，過去村里，那陸大隊長也是忙了大半天了，據說是昨晚都沒怎么合眼，就到處排查險情了，現在正在家里啃棒子面窩窩頭，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br> 顧舜華先問了那位老爺子的情況，知道腿骨折了，但是沒什么大礙，就是養著，這才放心，她便提起來自己想用被子的事。</br> 陸大隊長聽了顧舜華的話，痛快地說：“行啊，不就被子嘛，我們有，你要用，說話，我們招呼一聲，各家給你湊湊。”</br> 顧舜華看陸大隊長這樣，倒是不好意思提錢了，那樣反而看輕了人家，便道：“回頭我們西瓜醬好了，可得讓大隊里嘗嘗我們的西瓜醬！”</br> 陸大隊長是爽快人：“到時候我們就不客氣了。”</br> 當下陸大隊長也不好用喇叭，便拿著窩窩頭，出去一聲吆喝，和好幾家說了，大家傳出去，馬上就不少被子都送來了。</br> 顧舜華真是感動不已。</br> 誰知道旁邊的老太太卻道：“這次多虧了你們，不然陸老頭估計沒命了，這都是小事，這都是應該！”</br> 大家伙熱心腸，不但給顧舜華被子，還幫他們抱過來。</br> 顧舜華也趕緊把各處都擦干凈了，免得弄臟人家被子，等都擦干凈了，下面鋪上了草，這才用被子裹住陶瓷盆，這么一來，溫度上去，總歸是好一些。</br> 顧舜華松了口氣：“這樣咱們的西瓜醬還能繼續發酵了，只要咱們之前操作的時候沒什么不衛生的，就不至于生蟲子。”</br> 西瓜醬最怕的是下雨進生水以及沾到蒼蠅，沾了蒼蠅，就可能生小白蟲，一般做醬的，這些都是難免的，會把這些挑出去，其實不影響吃，客人也不會知道。</br> 不過顧舜華卻不希望那樣，她想西瓜醬的味道盡量好一些，再好一些，衛生方面也希望做到極致，至少是自己吃起來不會覺得膈應，會覺得干凈舒坦。</br> 骨朵兒對此倒是挺有自信的：“我當時一直盯著，這個倒是不會出差錯。”</br> 顧舜華趴陶瓷缸上看了看，透過紗布，里面隱隱可以看到已經生出來白毛了，這應該是西瓜發酵生出來的菌絲。</br> 她嘆道：“希望天兒能早點好起來吧。”</br> 正說著，顧躍華回來了，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顧振華。</br> 兩個人手里都拎著好幾個草繩，草繩上掛著魚，活蹦亂跳的鯉魚！</br> 顧躍華笑得合不攏嘴：“看我們，抓了五條魚，鮮嫩的大肥鯉魚，這是老天爺怕咱們缺嘴，給咱們送吃的來了！”</br> 骨朵兒一下子開心了，跑過去，喜滋滋地接過來：“太好了，燉了！”</br> 顧舜華看著這兩位，心想怎么跟沒長大的孩子一樣。</br> 不過——</br> 她再看看鯉魚，確實很讓人有胃口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