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生病</br> 躲在槐樹上的人確實是陳璐,陳璐也確實想偷碗。</br> 最近陳璐的日子可是不好過,自從那次的什么抓特務事件后,她就受了大打擊,整個人都感覺不太好,身子也不行了,精神每天恍恍惚惚的。</br> 她也時常做夢,一會兒夢到自己還在這本書中,她已經嫁給任競年了,一會兒又夢到她還是二十一世紀那個白領,進了秘書處,暗暗地喜歡著自己的老總。</br> 許多事,就在她眼跟前轉,讓她分不清楚真假。</br> 也是最近,羅明浩跑來找她爸商量大事,聽著他們叨咕,說起來這次清醬肉的事,她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了。</br> 這事情不對,真得不對!</br> 按照她書中所寫,應該是羅明浩和自己爸爸合作,羅明浩拿到了香港親戚的財產,自己爸爸拿到了御膳的配方,于是兩個人開飯店,再過幾年,成為了京城第一御膳,從此享譽中外,而她也成了連鎖大飯店的少東家,吃香喝辣。</br> 在任競年上學期間,生活艱難,是她幫襯著任競年度過難關,在任競年事業最要緊的時候,又是她出錢幫助了任競年,任競年對她感激不盡,兩個人互相扶持走過來。</br> 可是現在,被她委以重任的羅明浩,竟然在那里拍大腿難受說被開除了,竟然就這么被福德居開除了!</br> 自己爸爸也沒拿到御膳的方子,羅明浩更沒學到什么手藝,甚至他那個香港有錢親戚,目前也沒給他錢的意思!</br> 這就已經讓她心寒了,而顧舜華那里的發展,讓她驚得后脊梁骨發冷。</br> 顧舜華竟然開始做清醬肉了,并把這清醬肉賣出了好價格,就這么掙到了錢。</br> 陳璐眼睛都直了。</br> 她看到過雜志關于顧舜華的專訪,上面提到了顧舜華的第一桶金就來自西瓜醬和清醬肉,沒想到,兜兜轉轉,在自己寫的書里,她就這么在自己眼皮底下做出來了清醬肉!</br> 陳璐搖頭,不,不行,這本書里的劇情都被弄亂了,那自己怎么辦,自己怎么得到幸福。</br> 猶如南柯一夢,陡然驚醒,她失去了二十一世紀的一切,就這么困在一個自己根本看不上的年代!</br> 沒有了任競年,她是想被官茅房的臭味熏嗎竟然要跑到八十年代來!</br> 陳璐就這么聽著羅明浩和自己爸絮叨,還提到了顧舜華的清醬肉怎么掙了大錢,說是早知道她那肉在哪兒就該給她搞個破壞,說現在舉報了,本來想定她一個資本家,結果竟然沒成。</br> “反正我就在這里盯著了,有我羅明浩在,她是別想干成事!”</br> 羅明浩最后一拍桌子一瞪眼,這么說。</br> 陳璐聽著,卻是只有心痛。</br> 她怎么淪落到這個地步!</br> 顧舜華掙錢了,顧舜華走上了曾經她走過的那條路,而她卻在這里成了被監控的特務,就這么像躲在陰暗角落里的老鼠一樣,清晰而痛苦地品味著失敗和嫉妒的滋味。</br> 那她成什么了,她只配和羅明浩這種德性的跳梁小丑籌謀大事嗎?</br> 這是她一手締造的世界,她怎么也不能允許這種情況出現!</br> 陳璐想到了很多辦法,她對這個世界知道的太多了,她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br> 買房子,買四合院,買別墅,囤積土地,買股票,這些都可以,都能發大財,但現在顯然不行,她需要資本,需要第一桶金,沒有第一桶金,她兩手空空,靠什么買,賣了自己都不夠!</br> 外面屋里,羅明浩還在和自己爸爸商量著要弄到顧全福的“御膳菜譜”,而陳璐卻無法忍受這些,弄到御膳菜譜又怎么樣,一時半會,他們哪來本錢開飯館,怎么可能打敗顧舜華。</br> 她攥緊了拳頭,終于再次把腦筋動到了那只“貓碗”上。</br> 沒錯,她必須拿到那只貓碗,拿到后,賣了,她會一下子發財,發財后,她還用愁什么嗎,拿著這些錢買四合院,去投資那些古董,這就是她以后的資本。</br> 而對于佟奶奶來說,她既然用那只碗來喂貓,她肯定不知道那只碗的價值,就算丟了又怎么樣,無非是絮叨絮叨。</br> 可誰想到,就是這么不湊巧,她爬上樹打算從墻頭翻過去,就這么被顧舜華碰到了,還差點被抓住。</br> 陳璐氣得咬牙,她就不信了,難道就拿不到一只碗!</br> 只要拿到那只碗,她就一定有辦法賣出去,掙一大筆錢!</br> 她就算去做買賣,也得先有一筆錢不是嗎!</br> *************</br> 到了第二天,潘爺便帶著人去派出所報案了,派出所的人來查了查,可也沒查出來什么,只是說以后多加注意。</br> 大家伙自然是有些不滿,潘爺仔細觀察了那槐樹以及墻頭,便用小推手弄來了泥和草,攪拌過了后,把槐樹緊挨著的那塊矮墻給涂了一遍,又在上面插了荊棘和碎玻璃,這樣至少能擋一擋賊。</br> 顧舜華卻擔心著陳璐的事,潘爺在外面帶著人修墻頭,她便過去和佟奶奶說話。</br> 誰知道一過去,就見佟奶奶怔怔地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br> 晨間的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將房間內的浮塵都照得一清二楚,穿了大襟藍布褂子的佟奶奶微靠在藤木椅子上,抱著那只雪白的貓,低垂著頭,后腦處早已經磨得光亮的紅木簪子在陽光照耀下顯得柔潤而古樸。</br> 顧舜華沒見過佟奶奶這樣,忙拎了小馬扎坐她跟前:“佟奶奶,怎么了,你是哪里不舒服?”</br> 佟奶奶聽到她的聲音,才緩慢地抬起頭,笑了笑,卻說:“也沒什么,就是——”</br> 她頓了頓,欲言又止。</br> 顧舜華:“怎么了?”</br> 佟奶奶嘆了口氣:“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昨兒個,我收到一封信,那是我過去一位老朋友寫的,他說他之前被下放到農場,現在要回來了。”</br> 顧舜華:“那不是很好嗎?”</br> 佟奶奶苦笑了聲,飽含了多少滄桑的眸中浮現出無奈:“是挺好的,他可終于回來了,想想我們認識多少年了,得五十多年了吧,我沒想到有一天我還能收到他的信。”</br> 顧舜華聽著這“五十年”,隱約感覺到了什么。</br> 她早就聽人說過,說佟奶奶當時是王府的格格,結果從小叛逆,十七八歲就喜歡上一男的,為了這個差點和家里決裂。</br> 不過誰也不知道后來兩個人怎么樣了,反正佟奶奶這輩子沒結過婚的。</br> 顧舜華甚至隱約記得小時候一些事,佟奶奶有一本紅色硬殼的夾子,夾子里有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一個穿著長馬褂的男人,戴著眼鏡,看著很斯文。</br> 如今聽到這“五十年”的話,顧舜華多少猜到了。</br> 當下她握住了佟奶奶的手:“佟奶奶,他要回北京是吧,那等他來了,咱們好好招待他,我這里還有兩斤清醬肉呢,到時候我再做別的,可以一起吃個痛快。”</br> 佟奶奶便笑了,笑得滿是苦澀:“我眼看就要七十歲了啊!快七十歲的人了,怎么感覺就跟做了一場夢呢,早五十年那會兒,他也是給我寫信,說他要從國外回來了,到時候來找我。”</br> 佟奶奶顫抖著手,從旁邊抽屜里拿出來一封信:“舜華,你瞧,這是他才寫給我的,這和當初寫的一樣啊,筆跡都差不多,我腦子里都要糊涂了,總覺得等他來了,就是長袍馬褂,他才理了頭發,戴著個眼鏡,他送給我一塊懷表,舜華,你說是不是啊?”</br> 顧舜華便心酸了。</br> 她不知道當年到底怎么回事,佟奶奶沒有和那人在一起,戰爭,家庭阻礙,或者別的什么,五十年的滄桑,中華大地多少變革,一對有情人卻天各一方。</br> 顧舜華覺得胸口酸得飽脹,她勉強壓抑下來,笑道:“都五十年了,咱們新社會了,沒長袍馬褂了吧,我估摸著得穿藍中山裝,要不就是勞動布的工作服。”</br> 佟奶奶卻笑了:“得,他哪可能穿勞動布的工作服,那都是咱工人階級穿的,他估計也就是普通工作服吧,也可能穿個粗布褂叉。”</br> 顧舜華便也笑了:“別管穿什么,回來就好。”</br> 佟奶奶:“那,那我趕緊給他寫信,給他說一下吧。”</br> 顧舜華點頭:“嗯,趕緊寫吧,告訴他咱們大雜院的地址,等他回來,先來咱們這里。”</br> 佟奶奶便突然來了興致,要去找筆,找紙,可她平時不寫字,哪里這些,于是顧舜華便忙起來,去自己屋拿了筆。</br> 只是自己的紙全都是便宜的草紙,隨便記一下什么可以,但要說鄭重地寫信,終究失禮了。</br> 顧舜華便又跑去潘爺那里,潘爺到底是在琉璃廠云清閣工作,家里會有不知道哪里淘換來的好信紙或者好宣紙。</br> 她過去找潘爺時,潘爺正背著手在那里瞧自己新修的墻。</br> 他看到顧舜華,笑呵呵地說:“舜華,你瞧怎么樣,還像那么回事兒吧?”</br> 顧舜華:“是,像那么一回事,我就不信修成這樣,這賊還能進來!”</br> 潘爺很有些得意:“這個賊啊,我估摸著就是咱們這幾個胡同的,我心里大概齊也能猜著,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br> 顧舜華心里一動,明白潘爺也猜著是陳璐了,只是不說透罷了。</br> 當下笑道:“剛才我過去佟奶奶屋里,想著讓佟奶奶警醒一點,誰知道說別的事,說岔了,竟然忘了提,等會兒還是得說說。”</br> 潘爺:“你佟奶奶怎么了,一早就看她蔫蔫的,沒事吧?”</br> 顧舜華:“沒什么,就是收到一封信,說過去的一個老朋友要過來,說好多年沒見了,我正要過來,問潘爺您要個好紙。”</br> 潘爺一聽,原本臉上的笑便漸漸收斂了,他回過頭,看向顧舜華:“說是什么人了嗎?”</br> 顧舜華看他說得嚴肅,也警惕起來:“沒說啊,就說認識了五十年了,我猜著……我猜著應該是過去關系很好的朋友吧?難道還是什么不好的?”</br> 潘爺背著手,盯著眼前的發黑的老磚瓦,默了一會,突然便笑嘆了聲。</br> 顧舜華看著,心里便有個猜測,只是不打準罷了,當下很有些尷尬,也不好多說了。</br> 潘爺:“你剛才說要個好紙?”</br> 顧舜華其實已經不想說了,不過潘爺問,只好硬著頭皮張口:“也沒什么,就是佟奶奶要回信……”</br> 潘爺:“行,你跟我來吧。”</br> 顧舜華只好跟著潘爺進了屋。</br> 潘爺的房子也是那么十幾平的一間,從中間隔開,外面住潘爺,里面住骨朵兒,這個時候骨朵兒正忙著收拾。</br> 看到顧舜華,她便笑了:“舜華,你這一大早的,竟然不忙了?”</br> 顧舜華:“我來借點東西。”</br> 說話間,潘爺已經走到了旁邊,從一個柜子里抽出來一個夾子,夾子里拿出來五張紙,確實是上好的宣紙:“給,拿著吧,還有筆墨呢,你也給你佟奶奶拿過去,這種紙最好是配好磨,不然糟蹋東西。”</br> 潘爺在云清閣工作,他是硯工,但云清閣也賣字畫,潘爺對這些都懂,多少算是一個文化人兒。</br> 顧舜華拿了那筆墨和宣紙,卻又想起碗的事:“潘爺,你是不是對那些古董什么的都很懂,隨便一個東西,你一眼就能看出來好賴,是吧?”</br> 潘爺便笑了:“舜華,你這個小機靈鬼,你就說吧,到底想問潘爺什么?”</br> 顧舜華:“我就是覺得,咱們大雜院里也沒什么有錢人,大家半斤八兩,說誰家條件好點無非是多吃幾塊肉的事,至于招賊嗎,我就琢磨著,是不是咱們院子里有什么寶物,被人家盯上了?”</br> 潘爺聽著,濃眉一揚,直直地看過來,目光中卻是帶了審視。</br> 顧舜華笑著,沒說話。</br> 潘爺沉默了一會,道:“舜華,你倒是操心挺多的,你說的,我回頭留心著,放心吧。”</br> 顧舜華點頭:“嗯,潘爺你要是上心,那我們再沒什么擔心的!”</br> 拿了筆墨宣紙回去后,顧舜華想想,還是嘆了一聲。</br> 當年離開大雜院,她年紀還小,對于感情的事懵懵懂懂的,自然不能體察到老人家之間的那些微妙感覺,等現在回來了,懂事了,也一直忙于自己的事。</br> 但現在看來,潘爺心里應該是有佟奶奶的吧,這么多年,他對佟奶奶一直都很關照。</br> 佟奶奶收到了那封信,是什么人寄來的,潘爺心里應該也知道,他應該多少有些失落。</br> 她抱著筆墨宣紙給了佟奶奶的時候,特意說了這事:“潘爺局器,一聽是佟奶奶您要,直接找了最好的。”</br> 佟奶奶聽這話,愣了下,之后道:“他一直都挺好的。”</br> 顧舜華幫佟奶奶鋪好宣紙,又提了一聲賊的事,叮囑道:“佟奶奶,您可得警醒著,說不定就沖著您來呢,有些人,您也不知道對方心里存著什么主意,沒準咱不當東西的,人家看著是個寶,上來就偷呢!”</br> 佟奶奶笑道:“舜華,你放心,我心里有數。”</br> 佟奶奶這話,讓顧舜華隱約感覺,佟奶奶應該是知道的吧。</br>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碗應該是佟奶奶當年從王府里拿出來的。</br> ***********</br> 從佟奶奶那回來,她收拾東西要出門,誰知道看到顧振華從屋里走出來,他已經穿上了勞動布的工作服,理著平頭,按說這身打扮在眼下真是洋氣又精神,不過他明顯精神不好,眼圈都泛著紅血絲,估計是沒睡好。</br> 顧振華望著顧舜華:“舜華,你過去找她?”</br> 顧舜華點頭:“嗯。”</br> 顧振華:“你知道她的事吧?”</br> 顧舜華:“什么事啊?”</br> 顧振華:“她在和一個司機談著。”</br> 顧舜華一聽,便看向她哥,剛硬方正的臉,此時是一個大寫的憔悴,黑眼圈好像都出來了。</br> 她笑著道:“這我早說過了吧?秀梅姐年紀也不小了,她如果不想談對象也就算了,想談對象,找到一個司機,我覺得挺好的,司機待遇好啊,以后日子肯定過得差不了,再說還是一個單位的,能互相照顧著。秀梅姐現在還沒轉正的,找一個本單位的,沒準走走門路就能轉正,以后日子也能順暢了。”</br> 當她這么說的時候,她就看到,她哥眸底浮現出的黯淡痛意。</br> 她便有些不忍心了,嘆了口氣:“哥,你說你,好歹爭氣點不行嗎?”</br> 然而顧振華卻已經收斂起來所有的情緒,他咳了聲,神情憔悴,卻也鄭重地道:“我沒什么,那不是挺好的,她找到一個好對象,如果對方人品好,對她好,那真是不錯,我也放心了。”</br> 顧舜華:“?”</br> 顧振華越發嚴肅起來:“司機是一個好工作,昨晚其實我去見過那個司機了,人還行,人品過得去,家里條件也可以。”</br> 顧舜華:“啊?你見過了?”</br> 顧振華點頭。</br> 顧舜華驚訝地看著她哥:“哥,你這人也太慫包了吧,你現在不是和那個馮書園給斷了嗎?既然你也不是對她沒意思,干嘛呢,還謙讓開了?你還祝她幸福了,不至于吧?”</br> 顧振華望著顧舜華:“舜華,可能你覺得我這當哥的很不像樣,但我就是這樣的人。這些年,我經歷的事太多了,我也是親眼看著你嫂子怎么掙扎著走過來的,她這輩子不容易,能得到一點好機會太難了。有一個當司機的愛人,再有一份正式工作,那司機對她好一點的話,這比什么都強。和我在一起,她其實也過不好,整天覺得欠了我的,何必呢。”</br> 顧舜華還是無法理解,她看著這樣的哥哥,有些心痛,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那你呢?你呢?你為什么總是想別人,馮書園,苗秀梅,你想過你想要什么嗎?”</br> 顧振華望著他妹,笑了笑:“舜華,其實我沒什么特別希望想要的,如果特別希望,那就睡一覺,第二天,也就不想了。”</br> ***********</br> 顧振華的話狠狠地戳中了顧舜華的心。</br> 以至于在玉華臺忙碌著的時候,她還在想,為什么她哥是這樣的。</br> 下鄉的那些年,她哥都經歷了什么,讓一個曾經也是斗志昂揚的少年變成了這樣?</br> 她想起自己在內蒙古兵團的種種,其實那里倒是好的,什么都有紀律有組織,他們算是軍人的身份,享受軍人待遇,除了日子苦,不會受什么不好的窩囊氣。</br> 她哥去鄉下當知青,就不一定了。</br> 正想著,牛得水便來找她,說是單位的報紙還需要寫東西,讓她注意著點,要多寫。</br> 提起這個的時候,牛得水臉上還挺得意的:“這件事咱們干得好,被表揚了,還把那個二把刀羅明浩給擠兌出去了!”</br> 顧舜華:“那就寫寫咱們的招牌菜吧,天梯鴨掌?”</br> 牛得水:“我看行,這次你好好寫,這可是咱們玉花臺審批過的大菜,咱要是寫得好,咱們玉花臺也跟著沾光,聽說這次的報紙可能還要送到上面領導手上呢,沒準咱還能進國宴!”</br> 他這么一說,周圍好幾個大廚都跟著起哄,讓顧舜華趕緊寫。</br> 顧舜華問了問日子,還有兩周多的,看來倒是不用著急。</br> 最近她的事情比較多,又是寫文章,又是做清醬肉西瓜醬的,加上家里也有一堆的事,難免就分心,甚至有些浮躁。</br> 牛得水這一說,她自己反省了下,其實寫文章或者做清醬肉西瓜醬,那都是花頭,最要緊的自己還是得磨煉自己的手藝,趁著有玉花臺這么好的平臺,多從爸爸那里學到一些絕活兒。</br> 而這,不是靠著文章或者掙點投機取巧的小錢能改變的,這就是需要一點點地磨練。</br> 顧舜華想到這里,倒是摒棄了那些雜七雜八的想法,也先不去想她哥了,上班時間并不多,她下班還有別的事,更得抓緊時間。</br> 于是那一天,就連順子都說:“小師妹,你這是怎么了,這么拼,一個人想干兩個人的活?”</br> 顧舜華也就笑笑過去了。</br> 等到了下午一點多,就有陸續離開的了,顧舜華到底是堅持著做到了兩點才離開。</br> 她沒回家,直接趕過去百子灣,趁著這個功夫趕緊準備做西瓜醬。</br> 她過去的時候,正好苗秀梅要出門,好像是忘了什么東西回來拿的。</br> 顧舜華自然問起來:“秀梅姐,我哥都和你說了什么,你們都解釋清楚了吧?”</br> 苗秀梅苦笑了聲:“解釋清楚了,我知道了,他也是有他的苦衷。”</br> 顧舜華:“那?”</br> 苗秀梅:“你哥說了,那個司機他看了看,人品還行,他覺得挺好,就這么著吧。”</br> 說著,她咬了咬唇,一低頭,到底去上班了。</br> 反倒是顧舜華,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開始做西瓜醬。</br> 她先將那一大麻袋的黃豆拖出去,一百多斤,到底是有些沉,不過吭哧吭哧的倒是也能拖得動。</br> 費勁地拖到了家屬大院的水龍頭前,這個時候大家伙都要去上班,水龍頭前也不用排隊,她回去拿了水桶和塑料油布來,將油布洗了洗攤開,之后便開始用水桶清洗黃豆。</br> 做醬,做出來都是黏糊糊的,誰也看不出來什么,但是她在意這個,希望做出來的醬自己打心眼里覺得干凈,對得起自己良心,別人吃著放心,自己吃著也放心。</br> 將黃豆徹底清洗過后,便放在油布上,換了那么幾桶水,終于將黃豆都差不多洗好了,洗好后,再一桶桶地拎回去,倒在了大缸里。</br> 最后提了三四桶水,往大缸里一灌,這黃豆就泡上了。</br> 這黃豆要泡發,泡過了還要煮,但是這些只能留著她明天或者周末來干了。</br> 工作量太大,她現在肯定做不完。</br> *************</br> 到了快五點的時候匆忙趕過去上班,誰知道也是巧了,晚上時候客人特別多,顧舜華忙得腳不著地,團團轉,一口氣干到了晚上八點半。</br> 到了最后,她覺得自己直不起腰來了。</br> 她今天扛著那一百多斤的黃豆去洗,這工作量真不小,又匆匆跑來上班,站在灶旁盯了將近四個小時,以前沒覺得,現在發現還真有些累。</br> 下班回家的時候,公交車上已經沒多少人了,父女兩個都有座位,顧舜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霓虹燈。</br> 顧全福看著女兒疲憊的側影,便嘆道:“舜華,你也太拼了。”</br> 顧舜華笑了笑:“爸,我也是希望盡量多做點,將來不知道怎么著呢。”</br> 顧全福:“周末的時候,我和你媽過去幫著你弄西瓜醬吧,我以前幫著別人做過,到底是比你懂得多,你媽反正周末也沒事。”</br> 顧舜華:“爸,不用。”</br> 顧全福:“這個不用爭了,周末競年過來,上午你們帶著孩子玩玩,下午我估計競年還得好好復習,離高考也就不到一個月了,他得抽時間多學習,你這么忙,他也不忍心自己學習讓你一個人受累,到時候肯定還得過去幫忙。”</br> 顧全福算是說到了顧舜華心里,她還真擔心耽誤任競年。</br> 顧全福:“再說了,現在天兒太悶了,周日我們在家,你哥也在家,家里鬧哄哄的,也影響躍華讀書,這幾天躍華經常抱著書跑地壇去學習,還不是家里鬧騰。還有一個,你媽也挺想秀梅的,想看看她。”</br> 顧舜華想了想:“你和媽過去,也別太累著,能做多少是多少,反正這個不急,時間肯定來得及。”</br> 顧全福:“知道,這個不用你叮囑,我心里有數。”</br> 顧舜華:“秀梅姐那里——”</br> 顧全福便嘆了口氣:“你哥這個人就是個棒槌,他估計也難受得不行,昨晚上應該是一夜沒睡著。”</br> 顧舜華默了下,道:“我哥有我哥的想法吧。”</br> 以前她會覺得,哥你怎么不努力呢,你怎么不使勁往前沖呢,但現在她卻覺得,每個人性子不一樣,有的人會拼命地去抓緊機會,去爭取,但是有的卻未必。</br> 她哥并不是那個會去努力抓的人,也強不來。</br> 顧全福:“只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個媳婦!不過我也和你媽說了,年輕人的事,就隨他們去吧,我們也不多說什么,秀梅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命也苦,成了的話,我們當兒媳婦,成不了,我們當她是個女兒,也不至于就這么斷了。”</br> 顧舜華點頭:“爸,你說的是。”</br> **********</br> 自己爸爸要周末過去幫忙,顧舜華雖然答應了,但也自然不好讓老人家為自己的事忙碌。她其實是有些累了,不過第二天還是抽空趕緊跑了一趟百子灣。</br> 去了后,生了火,放了水燒開了,便將那些黃豆放在鍋里頭煮,這樣肯定有些費功夫,不過也沒別的好辦法。</br> 大雜院里人多口雜,就這么當著一群人的面做這個,大人懂事,可孩子呢,眼巴巴地看著,到時候不一定怎么著呢。</br> 她怕自己煮不完,萬一黃豆就這么長了芽,便將黃豆都陸續放進去,多少煮煮,這么一來,到底是半熟了,不會發芽了。</br> 她看看時候,怕來不及了,便寫了一個紙條給苗秀梅,讓她晚上時候幫自己繼續煮,大概需要多少火候,煮的時候要怎么放一勺鹽,都給寫清楚了。</br> 她是想著,一晚上苗秀梅煮出來大概一半,自己明天再過來,到了周末的時候,自己爸媽的活就能少一些了。</br> 誰知道這么忙乎了半天,等她過去玉華臺的時候,只覺得身上累得慌,她當然也不好請假。</br> 西瓜醬的事,孩子的事,寫文章的事,這些事將來需要請假的地方多了去了,她不敢輕易浪費一次請假的機會。</br> 牛得水那里,還有玉花臺的廚師,現在其實都對她挺照顧的,知道她和丈夫兩地分居,也知道她要寫文章,而這幾個師兄對她更是照顧,所以讓人代班什么的就是一句話的事。</br> 可不到萬不得已,誰愿意總麻煩別人呢。</br> 所以顧舜華還是硬撐著過去了玉華臺,四個小時的工作,愣是盯下來了。</br> 兩點下班后,顧全福被牛得水叫過去商量事,顧舜華就先回去了,勉強支撐著回到自己屋里,那可真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就倒床上了。</br> 這個時候是下午,除了不上班的,其它都在班上,顧家人都不在家,顧躍華還跑去地壇學習了,顧舜華就這么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熬著。</br> 她覺得自己張開嘴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就跟廢了一樣,閉上眼睛想睡覺,迷迷糊糊睡了一會,但睡覺竟然并不能絲毫緩解任何疲憊感,反而只讓她更為煎熬和痛苦。</br> 她想,自己或許是病了,也許是大病,一時也有些害怕,害怕許多事,最怕的當然是孩子,特別是多多,她怕多多像那本書里一樣,嫉妒,歇斯底里,不能得到幸福,甚至被人家送進牢里。</br> 她知道自己應該相信任競年,但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br> 正迷糊著,就聽到外面佟奶奶說話,顧舜華便勉強張開唇,喊道:“佟奶奶——”</br> 她覺得自己用勁了力氣,但其實聲音還是很微弱。</br> 佟奶奶聽到了,忙推開門進來,一看到她,大驚:“孩子,你這是怎么了!”</br> 說著,過來床邊,摸了摸她額頭,摸了后就嚇一跳:“發燒了啊,這是發燒了!這么燙!”</br> 顧舜華睜大眼睛看著佟奶奶,心想,原來自己發燒了啊。</br> 她其實一點沒覺得熱,只覺得渾身沒勁,卻竟然是發燒了。</br> 心里竟然放松下來,自己這樣只是發燒了,并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br> 佟奶奶心疼得要命,趕緊給她倒了水:“你先喝點水,可別燒脫了水,瞧你嘴唇都干了。”</br> 起來的時候,顧舜華真是沒力氣,脖子撐不住腦袋,只能耷拉著那種。</br> 佟奶奶扶著顧舜華,喂了她喝水,之后匆忙出去,說是給她找藥。</br> 顧舜華喝了一點水后,還是難受,不過心里倒是松了口氣,只是發燒而已。</br> 她這輩子能記得的發燒,還是小時候,只記得那時候渾身發冷,后來又開始渾身發燙,和這次的發燒并不一樣。</br> 結果自己竟然傻乎乎地不知道自己發燒了!</br> 佟奶奶很快回來了,回來的時候骨朵兒也跟著來了,給她拿來了一片安乃近:“趕緊吃了,吃了這把燒打下去,不然只怕燒壞了!”</br> 顧舜華就著骨朵兒的手吞了藥,又給自己灌了一杯水。</br> 骨朵兒:“你就是太拼了,忙前忙后,沒個歇著的時候,到底把自己給累病了!”</br> 顧舜華苦笑。</br> 骨朵兒:“你那個做西瓜醬的活兒,在百子灣是嗎?要不這樣吧,我最近也沒事,給你當雇工,你也不用給我工資,回頭給我點西瓜醬吃就行了!”</br> 顧舜華:“你不是要開發廊嗎?”</br> 骨朵兒:“哪那么容易,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也得看看風向,再說還得挖墻開洞裝門臉兒呢,有那空閑時間,我正好給你扛活去!”</br> 旁邊佟奶奶也道:“讓她去干得了,我看她也是閑得吱吱叫,都是打小兒的姐妹,也該她幫襯著!”</br> 骨朵兒笑:“你瞧,佟奶奶都下令了!”</br> 顧舜華也抿唇笑了:“行,那這西瓜醬,咱們一起做,回頭算咱們的,對半分!”</br> 骨朵兒:“可別,你還有本呢!”</br> 佟奶奶:“你們說來說去,都不想占對方一點便宜,怎么能談成事,要我說,舜華出本,你們一起出力氣,回頭骨朵兒三舜華七,誰也別爭了,聽我的!”</br> 這下子顧舜華和骨朵兒也都沒什么可說的,自然全都樂意。</br> 顧舜華也確實需要骨朵兒這么一個人,苗秀梅那里固然能幫忙,但是苗秀梅要上班,下班后再幫自己干,又不收錢,她也過意不去。</br> 畢竟那房子當初是她要借給人家住,人家也幫她看房子,隨便幫點什么可以,但再多了,對方不要錢,她也不忍心使喚啊。</br> 倒是不如骨朵兒這種,大家清爽地說明白了,需要商量事的時候不會含糊。</br> 說了一會兒話,佟奶奶到底年紀大了,便回去了,骨朵兒卻在這里陪著顧舜華,說話間,卻是提起來佟奶奶的事。</br> “你瞧見沒,奶奶今天精神氣特別好,頭上的網兜也換成了新的。”</br> 顧舜華倒是沒注意。</br> 骨朵兒嘆道:“我私底下問過佟奶奶,看來那個和她寫信的,就是她以前談過的對象了。”</br> 顧舜華:“那也挺好的……”</br> 骨朵兒:“可不是嘛,都多少年了,當初也是因為戰亂就這么分開了,聽說那個人這些年也是坎坷,還進過監獄,前些年被下放到農場,勞累了這些年,總算是可以回來北京了。”</br> 顧舜華:“真不容易,人一把年紀了,能再見見,都算是大福氣了!”</br> 骨朵兒:“我爺爺今天提起來,也覺得挺好的。”</br> 顧舜華又聽這語氣不對,便試探著問:“潘爺那里……是不是為了這個有點別扭?還是別的什么,我也說不上來。”</br> 說別扭也許過了,潘爺也不是那種人,但就是感覺不太對。</br> 骨朵兒默了一會,嘆:“我爺爺這個人吧,就是別扭,其實一直對佟奶奶有些意思,但一把年紀了,也不好說什么,這些年,也就這么過來了,更不至于說,我要是和他提,他反而和我急呢!”</br> 顧舜華:“那現在呢?”</br> 骨朵兒:“我估摸著他心里肯定也有些酸,但酸歸酸,還是盼著佟奶奶高興的,畢竟知道這是佟奶奶一輩子的念想。一把年紀又怎么樣,年輕時候沒圓的夢,現在給圓了就挺好,哪怕在一起就一天,也值了,你說是吧?”</br> 顧舜華:“別說在一起了,其實要是我,見一面,看看對方過得還挺好,都算圓滿了。”</br> 骨朵兒:“嗯,我看著佟奶奶那么高興,我也替她高興,回頭人回來了,咱也幫襯著,反正讓老人家開心一場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