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城到南林圖書館的距離挺尷尬,坐車不到一站路,走著卻挺長。
接近中午,太陽很毒,柏油路都快曬化了,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這段路沒樹蔭,旁邊是塊大工地,噪聲大作,塵土飛揚。
臨時圍墻上的大幅樓盤上效果圖美輪美奐,左上角印著幾個篆體字:“書香名邸”。
蘇淼指了指,隨口問道;“這個小區應該很貴吧?”
程馳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市中心的新樓盤應該不便宜。”
“這名字有點眼熟哎,”蘇淼皺著眉想了想,“啊……忘記了。”
其實她想起來了,上次程馳爸爸請他們吃飯時提過一嘴,他在這個樓盤訂了三套復式,還勸蘇益民一起買。
“南林的房價這幾年是翻倍的行情,一梯一戶,買來自己住也舒服,”程遠帆是這么說的,“開發商是我朋友,拿內部價八五折,多劃算,現在貸款利率那么低,你們還有公積金,付個首付慢慢還。”
顧招娣很心動,不過一問價錢立即心如止水。
別說每個月兩個人工資加起來還不夠還貸的,把老房賣了加上他們積蓄也不夠付首付的。
蘇淼當時也就是一過耳,眼下站在廣告牌下,聽著挖掘機的轟鳴,覺得程馳離她前所未有的遙遠——雖然他此刻就在她身邊,一伸手就能夠到。
廣告牌在馬路上投下一片陰影,蘇淼下意識地繞開它走。
等到廣告上的場景變成現實,程馳會搬走嗎?
蘇淼隨即否定了自己的念頭。
那天程馳爸爸也說過,這些房子是買來投資的,他的公司在鄰省,程馳媽媽一年中大半時間在北京或者國外,程馳一個人搬去住那么大的房子有什么意思?
再說現在連地基都還沒打,等樓蓋起來,養好綠化,總得大半年吧?裝修還得小半年吧?裝完了再敞一敞散掉點甲醛,又得好幾個月吧?
蘇淼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暗笑自己杞人憂天,到那時他們都該考完高考去上大學了。
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她已經一掃心頭陰霾,重又晴空萬里起來。
“三水你一個人傻笑什么?”程馳納悶地瞥了瞥她。
蘇淼伸出兩根食指把嘴角撳下去:“沒什么沒什么,進去吧,哎,怎么這么多人!”
南林圖書館閱覽室里人著實不少,給人一種南林市民熱愛文化的錯覺,其實大部分人是沖著冷氣來的,一到了氣候宜人寒溫適中的春秋季,這里的人煙密度就堪比沙漠。
兩人放眼望去,十幾張長木桌幾乎全坐了人,好在閱覽室不允許帶水和飲料,空調里又干燥,時不時有單獨前來的人渴得不行去門外喝水,只得把位子讓出來。
很快有張靠窗的桌子空出了一個位子。程馳眼明手快,仗著腿長搶先一步,從五六個伺機而動的對手中脫穎而出,及時用相機占住座位,對蘇淼道:“你先坐下。”
蘇淼從善如流,從馬夾袋里取出新買的哈利波特,津津有味地埋頭看起來。
程馳去報刊架取了本攝影雜志回到蘇淼桌子旁。
遲遲沒有位子空出來,程馳只好站著看雜志。
他靠在窗邊,一手托著雜志,不時翻過一頁。
蘇淼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趁他不注意拿起桌上的相機,身體往后仰,對著他的側臉“咔嚓”一聲按下快門。
程馳對快門聲音很敏感,立即抬頭望向她,無奈地一笑,蘇淼又摁了一下。
“別浪費我膠卷了。”程馳合起雜志走過來,從她手里拿過相機。
“怎么浪費了,這是我處女作欸。改天沖出來讓我瞅瞅,像不像《情書》里的柏原崇,”蘇淼遺憾地看了他一眼,“唉唉,可惜模特有點磕磣。”
程馳跟磕磣八桿子打不著關系,但是他們互相貶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當面承認對方的優點就像當眾脫褲子一樣羞恥。
“可不是,”程馳挑挑眉,“不長磕磣點怕配不上你。”
坐蘇淼旁邊的老大爺皺著眉頭咳嗽兩聲,也不知道是喉嚨不舒服還是嫌他們小年輕嘴碎。
程馳只當沒聽見,掃了一眼相機,隔著老大爺對蘇淼道:“手藝那么潮,就是柏原崇本人站在這里也被你拍成阿米巴原蟲。外面光線那么強,你對著窗子逆光拍,平均測光拍出來臉全是黑的,只有個剪影。”
“哦……”蘇淼低下頭繼續看哈利波特,“那算啦。”
“你想學嗎?我可以勉為其難收你為徒,”程馳推推眼鏡瞄了她一眼,“不收你學費,每天給我刷馬桶外加捶背就行了。”
蘇淼擺擺手:“真是謝謝您了,包不包吃住啊師父?嘁,倒貼我錢都不要學,一聽什么光圈快門就頭大。”
“……那你浪費我膠卷。”
“我還沒怪你長得矬扼殺我藝術天賦呢。”蘇淼抬起頭,隔著老大爺飛過去一個白眼。
老大爺“咳咳咳咳”了半天收效甚微,終于被這兩個沒臉沒皮的青少年打敗,拾掇起桌上一沓《世界軍事》和《環球時報》,憤然離座。
程馳等那大爺一走立即坐了下來。
不一會兒對面的父女也起身走了,對面和他們拼桌的換成了一對小情侶。
那一對看起來比他倆也大不了幾年,隨手在就近的書架上抽了兩本雜志放在面前充當幌子,壓根就沒見他們翻開過,一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談戀愛找不到地方去而已。
只隔了一張桌子,對方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
蘇淼正看到興頭上,聽見對面傳來“波滋波滋”的細微聲響,一抬頭,那一對沒羞沒臊的正偷偷啃嘴呢。
他們這張桌子在墻角,旁邊又有一排書架擋著,那小伙兒人高馬大,稍微往里側身,就把他嬌小玲瓏的女朋友遮擋住大半——對面的兩個中學生是唯一的觀眾,心理障礙不難克服。
蘇淼當然是非禮勿視地趕緊低下了頭,偷偷用手肘捅了捅程馳。
對面兩個人已經親了有一會兒,程馳早注意到他們的動靜,轉過頭看著蘇淼比了個口型:“干嘛?”
圖書館的座位是連一起的長木凳,蘇淼往程馳那邊挪了挪,把哈利波特豎起來擋住臉,湊上去和程馳咬耳朵:“公共場所哎”
離得太近,她的嘴唇差點貼到他的耳垂,氣吐在他耳朵上,溫熱微濕,程馳從耳朵尖到脖子根瞬間紅成了一片。
程馳垂下眼,壓低聲音道:“看你的書,少管閑事。”
難為那小伙百忙之中還勻出注意力給他們,狠狠地瞪了程馳一眼。
那兩人又親了一會兒,大概是過足了癮頭,終于把黏在一塊兒的四片嘴唇撕開了,騰出空來做些別的事。
姑娘掃了一眼肩并肩的蘇淼和程馳,那兩張嫩臉一看就知道是中學生,更何況蘇淼還圖省事穿了一中的校服襯衣。
“唉,”那姑娘嘆了口氣,轉頭對男朋友道,“現在的中學生都好早熟,我們讀高中那時候一天到晚就知道傻讀書,哪里敢早戀。”
小伙附議:“時代不一樣了嘛,現在的中學生什么都敢做,聽說連一中的風氣都變差了,其實也沒幾年,記得我們那時候挺保守的啊?”
蘇淼把剛躺平的哈利波特又豎了起來,湊到程馳耳邊:“嘖嘖,這叫保守。”
程馳沒辦法,只得把攝影雜志也豎起來。雜志開本大,把兩張臉擋了個嚴嚴實實。
“算是后來居上吧。”程馳刻薄道。
“我們學校風氣挺好的呀。”蘇淼又抱不平。
程馳想了想:“還行吧。”
許多學校都有那么幾個背景過硬的條子生,連一中這樣的重點中學也不例外,每屆大概有一二十個以體育、文藝等各種名義降分“特招”進來的學生,成績不代表一切,但是歷屆問題學生大多出在這些人中,這也是事實。
他們這一屆還好,上一級中頗有幾個讓教導主任頭疼的人物,程馳聽攝影社的學長提過。
對面的小情侶發表了一番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的感慨,開始商量晚上的節目。
“吃完晚飯想干嘛?”小伙問道。
“隨便吧,你決定好了。”姑娘答道。
“看電影?”
“不是上禮拜才看了電影嘛!”
“那陪你逛商場?”
“逛什么呀,又買不起。”
“對了,咱們去游樂園吧,夏天有夜場,三子和他女朋友上禮拜去了,還挺好玩的,可以坐摩天輪,旋轉木馬打了燈特別漂亮,聽說周末還有音樂噴泉和煙火表演。”
“咦——”姑娘一臉嫌棄,“晚上也很熱好嗎!蚊子咬死了。”
小伙冥思苦想:“那去哪兒啊?”
“我隨便呀,你定吧。”
“”
蘇淼正要第三次豎起哈利波特,被程馳搶先一步。
“你想去游樂園嗎?”程馳問道。
“好啊好啊,我還沒在晚上去過呢!”蘇淼和他一拍即合,立即翻出手機去外面給顧招娣打電話申請。
時間還早,他們在閱覽室坐到黃昏,去附近肯德基吃了個漢堡可樂,看著天差不多黑了,這才坐上15路去游樂場。
公交車停在游樂園西門,他們一下車就察覺不太對勁,游樂園里黑黢黢一片,摩天輪的黑影一動不動地鑲在都市昏黃色的夜空上,一看就不在營業。
“是不是夜場還沒開始啊?”蘇淼還抱著一點希望不肯死心。
程馳看她失望得都快哭了,不忍心打擊她:“我們去門崗上問問保安吧。”
“嗯。”蘇淼點點頭。
兩人走到園門口的小崗亭,里面兩著燈,門衛正在吃盒飯。
程馳敲敲窗:“對不起。”
門衛放下飯盒和筷子,打開門走出來:“你們什么事?”
“不好意思請問下,夜場還有嗎?”程馳問道。
“喲,你們來得不巧,夜場到上禮拜天最后一天。”
“啊”蘇淼癟著嘴看了看程馳,“真倒霉”
程馳安撫似地拉拉她的馬尾巴,接著問道:“那什么時候再開啊?”
門衛同情地看了看他們:“那只能等明年夏天了,你們到時候提前點看門口貼出來的通知。”
兩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蘇淼一路上都垂頭喪氣的。
“反正游樂園又跑不了,”程馳安慰她道,“明年再來好了,你想天天來喂蚊子都成。”
蘇淼翻了個白眼,嘴角卻不由自主翹起來:“明年暑假肯定更忙,也就圖個新鮮,來一次就夠了。”
“嗯。”
“說定了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