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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冥(修)


  應玄霄犯不著自降輩分當靈鸚的大爺,他覺得這鳥挺有意思,很好地安撫了他在山洞里和走地雞對毆受創的心靈,出手就大方了些。

  靈鸚平白多得了顆納元丹,興奮得直把頭往他掌心里撞。

  雪發少年喜歡它的賣乖,將它艷麗的羽毛好好摸了一遍,戀戀不舍地說:“好了好了,跟我回去。”

  靈鸚飛到他肩上,學舌道:“回去,回去。”

  他倆熱熱鬧鬧,走地雞受符限制,在一邊冷眼旁觀,黢黑的眼睛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揣度什么。

  應玄霄的道府選在有容峰附近,遠遠看去是一座靈秀的雪峰,然而當他們踏入道府禁制的一瞬,眼前景色倏忽改轉。

  花樹破開雪障林立,萬千花朵壓枝低,流水縈繞,滿湖星河,幾處小樓掩映其中,飛閣流丹,美輪美奐。

  入口在一座橋前,它橫跨水域,卻又在遠處彎折幾出,消失在垂云般的花霧里,是營造出曲徑通幽的氛圍。

  兩側是抄手回廊,因各色軟藤纏繞,花開得繁榮熱鬧,又被叫做深花廊。

  整座道府宛如定格在春天最美麗的時光里,連風都是暖洋洋的,沉醉其中毋寧歸。

  應玄霄將靈鸚放在深花廊,告訴它以后這條廊它就是最靚的崽,不管它有沒有理解這是什么意思,自個兒抱著另外一只雞匆忙往里面趕去。

  走地雞看他這般對待那只靈鸚,周身縈繞的冷意轉淡不少。

  應玄霄把它弄出來的同時,將山洞里的貓窩收拾了出來,把這倆都擺在自己的房間里,儼然是有寸步不離看守的打算。

  也許是因為今天是他強行把雞綁架出來的,走地雞被放下之后,死活不樂意讓他再碰自己一根羽毛。

  應玄霄也不強求,他為了把它偷渡出來,不僅用靈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還強行解封海市蜃樓這種特級幻術技能,幫走地雞掩蓋真容。

  系統涼涼道:“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怎么作死,一天不到解封兩次,你當我不存在是吧?”

  他扯了扯嘴角,本想訕笑,然而來勢洶洶的刺傷令訕笑變成了苦笑:“對。”

  系統被他氣了個倒仰,硬邦邦扔下一句記得包扎傷口就沉默了。

  走地雞占據了房間里軟榻的一角,焦黑的長羽鋪在織物上,柔美的月光攀過窗欞灑在羽毛邊緣,渲染出神秘而又危險的氣質。

  它沉默地注視著少年,一舉一動都印刻在漆黑的眼里,眼底泛起濃稠的困惑。

  它就這樣看他從儲物袋里找出繃帶:“……”

  走地雞反應過來,立馬邁腿準備逃,但見少年人往窗戶下一坐,挽起袖子。

  柔軟的月色一樣籠罩著他,慢慢軟融他漂亮的輪廓,也試圖把他手臂上斑駁淋漓的血痕一齊掩蓋。

  走地雞明顯愣了下,它想到了剛才的山洞里少年跟他說完情況,打算強行帶走它時,它是有反抗的。

  那傷口仿佛有復數尖銳的利器反復切割,交錯縱橫在白皙的肌膚上,一眼看過去使人心驚肉跳。

  它低頭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看他的傷,看了好幾個來回,似是確定,又不完全肯定。

  應玄霄給自己涂了點藥,然后咬住繃帶一端開始給自己包扎傷口。系統的懲罰完全隨機,他解封心劍時遭遇的靈脈損傷,解封海市蜃樓則變成了身體上的刺傷。

  系統雖然對他頻繁作死的行為不滿,但又不忍心看他被罰得太慘,偷偷幫他調低了懲罰力度,這些傷口過幾日就能好全。

  他粗略地包扎了一番,忽然聽到邊上有動靜,他強忍住沒抬頭,余光看到一只爪子要伸不伸,很是猶豫。

  他裝作沒看見,繼續低頭擺弄繃帶,那爪子懸空半晌終究還是落了下來,整只鳥身朝他這邊挪了挪。

  應玄霄當做沒看見,結果走地雞又這樣猶猶豫豫地往他這邊接近一步,似是對他的傷很在乎。

  挺可愛的。他暗自評價。

  他掐在走地雞第三次抬爪的時候抬起頭,四目相對,它愣了須臾,亮出大長腿唰唰后退數步,重新恢復兩者之間的距離。

  走地雞的反應讓應玄霄彎起眼睛,逗它玩就是最好玩的。

  他快速收起藥瓶和繃帶,不忘囑咐:“等下我師兄會來,他雖然不會發現你,但以防萬一,你還是回窩里待會兒吧。”

  走地雞原地踟躕,自我斗爭一番決定照他的話做。

  應玄霄目送它回窩,這才慢條斯理地取出東珠,開始著手鋪設法陣煉化。

  江天暮來送晚飯,看到深花廊多了只靈鸚,倒也不覺得驚奇,他想了想還是叮囑一句:“這七日無人盯著你,修行之事不可惰怠。”

  他急著回去處理事務,語畢往道府外走去,幾步之后又折了回來,在小師弟面前站定,嗅了嗅,問:“為什么有傷藥的味道?你受傷了?”

  應玄霄驚出一身冷汗,他還特別灑了掩蓋氣息的藥粉,沒想到大師兄恐怖如斯。

  他學著大師兄的樣子嗅了嗅自己,一臉茫然道:“沒有啊?可能是今天把衣服放在慈航閣,染上了點氣味?”

  江天暮捉住他手腕,略微探了下,的確沒發現有什么異狀,就當真了。

  等青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道府入口,應玄霄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打開食盒蓋子,精心烹煮的菜肴顯出廬山真面目,香氣勾人。

  手臂上的刺傷有咄咄逼人的痛,搞得他沒什么胃口,他拿起筷子端詳菜肴許久又放下,最后對著貓窩道:“你要是餓了就吃點吧,這些都是靈物做的,雜質不多,不影響混元果的效力。”

  貓窩里那團一動不動。

  應玄霄不管它,簡單洗漱了下就爬上床,埋首軟墊之間,少時呼吸變得均勻。

  走地雞沒想到他就這么睡了,從貓窩里探出腦袋,看了眼桌上的飯菜,又看了下床鋪上睡熟的少年,散開的雪發從床邊垂下,白得涼薄而又孤寂。

  它猶豫許久,扭頭看向窗外。

  不知道是因為兩次被罰身體虧空,還是因為暫時沒有值得憂愁的事情,應玄霄這一覺黑甜,醒來已經是天光大亮。

  他伸了個懶腰,翻身到床邊,準備起身時忽然頓住。

  淡淡的甜香若有若無,還沾著露水的小花一朵朵排成一列,仿佛不知名的小動物路過床沿留下的痕跡。

  應玄霄認得這種花,有寧神的效用,大師兄在他的道府里種了一株。

  思及至此,他心里一動,看向貓窩,走地雞把頭埋在翅膀下,一動不動。

  系統昨天被他氣得夠嗆,準備今天也不理他,冷不丁聽見少年興奮叫他的聲音:“系統系統!”

  它條件反射性的答:“在在在。”

  “……”系統開始自我唾棄,才決定好的事情怎么就馬上破功呢!!

  應玄霄沒領會到它這個沉默的意思,喜得貴子般跟它獻寶:“你看,花!”

  “哦。”系統還沉浸在自己對應玄霄壓根沒有底線這個事實里,干巴巴地回應。

  他興奮道:“該不會是走地雞給我摘的吧?”

  系統有些吃驚,它跟應玄霄走過五個檔,對這只雞很熟悉,戒備心強,傲氣,幾乎不和他們交流,沒想到它竟然會送花,跟鐵樹會開花一樣驚悚。

  應玄霄越想越有可能,他一骨碌爬起來坐直身體,修士的五感通透而又敏銳,只見屋內一切完好無損,半撐開的窗戶上什么痕跡也沒有。

  走地雞翅膀上有傷,花又在外面,無論如何,它是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地去摘花的,一人一系統大失所望。

  “那就是那只靈鸚干的吧。”系統說。

  應玄霄揉了揉眉心,道:“沒關系,就算它不會送花,我還是會給走地雞買個橘子。”

  走地雞聽到動靜,剛睜開眼就被空氣里彌漫的父愛所迷惑:“?”

  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由遠及近。

  江天暮帶來早餐,見他沒醒,就交給靈鸚,差使它送到房間。

  應玄霄一面洗漱,一面給它一顆納元丹當報酬,想到床邊的花,于是又多給了一顆。

  它喜不自禁,嘰嘰喳喳唱了段小曲兒給人消遣,唱完蹦跶過來要求他摸摸自己的腦袋。

  應玄霄擼完鳥,準備去換衣服,他身上的衣物還是昨天的。兩只雞畢竟是靈獸,已經開了靈智,所以被留在外間等候。

  靈鸚唱過小曲,因為得到贊賞所以分外趾高氣昂,它歇在燈架上,居高臨下地俯瞰羽毛灰撲撲的同類。

  爭寵,它可是專業的!

  應玄霄換了衣服出來,不用到外面去,他就穿得很隨意,蝶翅藍顯出清雅翩翩的氣度。

  他給兩只鳥準備了果子和清水,然后一起用早飯。

  早飯之后是早課時間,應玄霄向來由無華子親自教導,是不去稷下學宮的,這又成了獨一份——江天暮當年還在學宮里讀了許久呢。

  他帶著書穿過抄手回廊,靈鸚愿意親近他,停歇在他肩膀上,還小心收起爪鉤,怕傷到他和他的衣服。

  應玄霄有幾分懂為何現在的修士都樂意養這么一只靈寵了,的確很知冷暖,得人心。

  視線沉到前方地面,灰撲撲的走地雞正倔強的自己一步步走,他心底涌起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人家靈鸚還會送花呢,這就是雞和雞之間的差距啊!

  水榭四邊裝了帷幔,白紗的罅隙間春光燦爛,自有一番雅意。

  靈鸚真會討好人,它等在書旁邊,等應玄霄看得差不多了,就叼住那一頁翻過去,如此往復。

  惹得少年開懷,撫弄它的羽毛,喂它吃新鮮果子。

  讀著讀著果子就吃沒了,應玄霄示意它們倆在這里等著,自己去取一碗來。

  走地雞抬起頭,目送少年筆直如竹松的身形消失在回廊末端,隨后轉過頭,對上靈鸚春風得意的樣子。

  “爪下敗將。”靈鸚壞心眼嘎嘎地笑道。

  走地雞慢騰騰地站起身,小弧度抖動了下翅膀。那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深淵一般的喑暗慢慢吞噬著靈鸚的倒影。

  覺得自己勝了一籌的鳥兒正在大笑,一股從血脈深處繼承下來的畏懼感乍然升起,笑聲當即走調:“嘎嘎、嘎嘎——?”

  每一根羽毛都不聽自己的指揮,靈鸚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清醒過來時,翅膀狼狽張開,已經爬伏在地上,是一個全然臣服的姿態。

  它悚然到了極點,刻在靈獸血脈里的天性使它不敢亂動嘴里那根靈巧的舌頭,只能深深地低下頭,祈求一絲寬恕和憐憫。

  江天暮帶來的食盒里準備了靈果給他當點心,他拿了就折返,走在深花廊時,遠遠聽見靈鸚在念什么。

  多聽幾次,內容變得清晰起來。是他剛才看的那本天下志,主要講各世家門派的風土人情。

  “含、含靈谷,地處南域,得……”

  應玄霄腳下頓住。

  系統問:“怎么了?”

  他用牙齒輕輕壓了下自己的舌尖,突兀道:“我在想謝冥。”

  謝冥,書里筆墨寥寥卻又極具存在感的反派boss,他所到之處血河猙獰,白骨森然。他帶領魔修興起,隨心所欲,致使十二仙洲飽受蹂|躪,生靈涂炭,宛若地獄。

  每個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應玄霄在評論區看到有人提起作者曾寫過又被刪減的一段劇情,說是謝冥有極其悲慘的過去,才導致了他如此暴戾行事。

  在他穿來的這個時間點上,謝冥還不是那個修為精深、舉手投足血雨腥風的魔主——他只比應玄霄大三歲而已。

  應玄霄努力回憶自己看的劇情,男主天賦非同尋常,是百年來最有希望和謝冥一戰的人,他也是一路努力升級,然后……和無數個女修糾纏不清,其中一個還和謝冥有糾纏不清的關系。

  升級文要什么感情線啊!?爽不就完了嗎?!

  應玄霄尋思著只要證道飛升就能避開這腦殘劇情線,還能直接回家,一舉兩得。

  謝冥不愧是反派Boss,他整整五次都折在這人手里,這不應該。

  當對手,當普通道友,當摯友,啥都不管用。

  應玄霄想到這里就來氣,對系統指指點點:“但凡你能有個好感度條,我也不至于這么折騰。”

  系統:“嚶。”

  他繼續指指點點:“你想啊,如果你有這個功能,我上個檔……不是,我復盤這么多次,沒想通哪點刺激到謝冥讓他把我給咔擦了。”

  系統試圖辯解:“謝冥設定上是全文大boss,喜怒無常很正常。”

  的確很反復無常,上一秒還開開心心地稱兄道弟,下一秒他就成了謝冥劍下亡魂。

  真是……干!

  應玄霄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個選項沒選對,牢騷更多了:“既然他是大boss,那你光給我一個存檔功能是不是太寒酸了?”

  系統猶豫:“……好像,是有點。”

  應玄霄:“來,我給你總結下。”

  系統:“嗯?”

  應玄霄:“我尋思,這本書是在講謝冥一手獨|裁激化陣營矛盾導致的一系列悲劇,不如聽我一句勸,從現在開始,我努力推動修真界改制,根本上扭轉局面,實現修真特色社會主義共同富裕。”

  系統:“……”

  系統喃喃:“究竟是從哪里挖到你這個鬼的?”

  應玄霄沉沉地開口:“我尋思……”

  系統被他的尋思折騰得痛苦極了:“我不要你尋思,我要尋思自己為什么會選中你!!”

  “好,我也想知道,”他興趣更濃了,“我父母雙全,家庭和睦,沒有極品親戚,嚴格來說沒什么執念和缺憾,為什么你會選中我?”

  反復幾個檔攻略下來,彈指一揮,白駒過隙,百年已逝。

  家人的面容已變得模糊不清,他只記得自己那天推開家門就再也沒能回去,他也很好奇,為什么系統會選中他,把他帶到這里來。

  系統已經完全陷入自暴自棄:“還是你繼續尋思吧。”

  應玄霄挑了下眉毛,沒繼續探究,他受靈鸚激發,想到了些陳年舊事,一點點捋情報:“上個檔我和謝冥在秘境里曾見到他跟含靈谷的人打招呼。”

  天下醫修共十斗,歸一道慈航閣占四,含靈谷占六。

  那是一個純醫修的門派,救死扶傷,千百年間為蒼生祛病伐疾,積累下極為深厚的人望,即便是魔修們對含靈谷也敬重不已。

  系統遲疑地“嗯”了聲。

  “你還記不記得當時含靈谷那幾個醫修是怎么說的?”他瞇起眼睛,金色的清泉回蕩在月牙兒似的堤岸里,靈動的眼神像是一支船槳,攪起細細粼光。

  長輩愛講些陳年舊事,修真界亦是不能免俗。

  當時他與謝冥深入一處兇險秘境,走一段戰一段,終于尋到相對安全一些的地方休息,坐下沒多久,幾個醫修被麟火獅子追到他們這兒來了。

  擊退靈獸之后,為首的那個醫修仔細端詳謝冥的面容,謝冥覺察到了這點,便先向他們行了一禮,謝的是當年的救命之恩。

  “當時我全想著,要是這幾個醫修知道謝冥未來會是那樣一個血雨腥風的魔主,會不會后悔救他,”他捏了捏眉心,“結果錯過這條訊息,幸好現在想起來不算晚。”

  當時萍水相逢一場,醫修們未曾仔細提說當年謝冥為何會在含靈谷,倒是有提到時間,是在謝冥十五歲的時候。

  應玄霄盡在掌握:“謝冥大我三歲,今年已是十五,這會兒他不在含靈谷,就在去含靈谷的路上。”

  “是啊,”系統茫然道,“可那又怎么了?”

  他捏著自己的雪發繞在指間,說:“我能夠找到的關于謝冥最早的消息就是在含靈谷,我打算試試從這里開始刷他的好感度,如果刷不成我就把他刷了,我要先下手為強。”

  系統啊了聲:“先不說你能不能打過他,可你師尊不會準你獨自去含靈谷的。”

  他道:“病人就可以去。”

  它急了:“你想什么呢,你病了肯定是慈航長老來幫你治!”

  應玄霄眨眨眼睛,亮麗的春光透過細密的樹梢間隙落到他眼里,金色的瞳邊渲染出一層薄銀,看上去多了幾分無情。

  他彎了彎唇:“所以,我要找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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