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冬至

　　聞不語沒想到陽辰指的獎勵，原來是請自己吃飯。

　　在陽辰提出要請自己吃飯的時候，聞不語沒能理解他的想法，“還是我請你吧”，他搖搖頭說，哪有讓自己欠了人情的學弟請吃飯的道理。

　　結果那人卻做出一副失望的模樣，頭都沮喪地低了下來，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地執著道：“明天，是冬至節，想和你一起過”。

　　陽辰這么一說，聞不語便怎么也說不出別的話了，這樣的心情他能明白，也許能和自己一起過節，對他來說就是非常值得開心的事情。

　　輕輕握了握被風吹得有些冰涼的雙手，聞不語彎起雙眼答應了他的邀約。兩人約好再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后，并肩往回走去。

　　陽辰敏感地注意到了聞不語方才的小動作，但他又不能在沒獲得允許的情況下握住那人的手，于是長腿一跨走到風吹來的那側，用自己的身體把寒意擋住。

　　直到將聞不語送到了宿舍樓下，陽辰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不過明天就可以再次見面了，他便又開心起來。

　　第二天就是各大社團瘋狂活動的冬至節，不能回家與家人共渡的大學生們紛紛在食堂預約起餃子皮和餡兒，扎堆湊到一起包餃子。而作為校大使團主持隊的隊長，聞不語晚上也得趕回來帶著隊員們參加活動，所以與陽辰的約定就挪到了中午。

　　哦對了，北方過冬至節的習俗是吃餃子。

　　聞不語也以為他們是要吃這個，但是當他被陽辰帶到一家私人廚肆時，才發覺自己想錯了。

　　廚肆被陽辰早早包了下來，精巧的獨棟木房子連接著天臺和花園，主人心思巧妙，在角落里種了幾束這個時間段才開的花樹，故而即使是冬天，這里也充滿著花香和顏色。

　　而布置完善的廚房工作臺上，卻擺著揉好的湯圓面團，還有香甜濃郁的芝麻餡料。

　　屋子里暖氣充足，兩人脫下外套進來后，聞不語驚喜地看著砧板上久違的兩樣東西，一時之間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是南方人，家鄉在冬至是要吃湯圓的，但自從到這里三年以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一天和別人吃過湯圓了。

　　陽辰見他不說話，有些緊張地問道：“喜歡嗎，還有羊肉鍋，一起吃”。

　　聞不語擦了擦因為想家而有些濕潤的眼角，對著這位給他驚喜的學弟輕輕點頭，話語里是全然的欣喜：“嗯，我很喜歡”。

　　陽辰卻只看到了他擦眼淚的動作，有些懊惱地覺得是他把人弄哭了，又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在那急得滿頭大汗，終于繃不住地走上前去，用手輕柔地擦過他眼角溫熱的水光，嘴里心疼地重復道：“不要哭”。

　　見這人小題大做怪緊張的樣子，聞不語再怎么觸景傷情也繼續不下去了。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明眸善睞向上那么嗔怪地一瞪，眼波流轉，對著還在一臉鄭重地給捧著自己臉的人說了一句“笨蛋”，然后就挽起袖子向廚房的水池走去。

　　陽辰則愣怔地站在原地，可憐他還沒從聞不語方才那一眼的殺傷力里頭復活過來，又要開始苦惱地反思學長為什么叫自己笨蛋。

　　“還不過來？”聞不語洗好手后沖著他揚了揚手里的小勺子，雅致的臉龐上掛著溫潤的笑意，故意說道，“我要餓死了”。

　　陽·忠犬·辰立馬湊了過去，矜矜業業地給自己的學長包湯圓。

　　布置溫馨的小木屋里，灶臺上的水漸漸滾了起來，水蒸氣順著空氣氤氳在一旁，兩人則安靜地坐在廚房的高腳凳上一同包著湯圓。

　　一顆顆小巧滾圓的白團子在聞不語細白如蔥玉的指尖靈活地翻轉著，香甜的芝麻餡被密密實實地包裹在里面，可愛得緊。對面看起來應該笨拙的糙漢子竟然也奇異地跟上了他的節奏，技術不輸聞不語，看來是好好練習過的。

　　就是湯圓包得大了些。

　　此時的氣氛好得不得了，聞不語平時忙，難得享受這樣溫馨的時光，這讓他漸漸又想起了小時候在家里的日子，便開口慢慢地與陽辰分享自己的回憶。

　　“和你們不同，我就來自于一戶普通的水鄉人家。但我的母親很優秀，她是書香門第的女兒，自小教會了我不少東西。以前我最喜歡的時候，就是和她一起坐在廚房里包湯圓時，聽她講故事”。

　　聞不語說話時依然沒有停下手里的動作，纖細的脖頸柔順地微微彎下，垂眸訴說的樣子美好到可以讓任何人沉迷其中，難以自拔。

　　江南水米養出來的孩子或許天生就這般柔婉，聞不語的聲音干凈溫柔，聽他講話簡直是一種極致的享受。

　　半個小時后，白軟飽滿的湯圓討喜地緊挨在碗里被盛了起來。蒸汽熱騰騰地從碗口冒出來，模糊了對面人的模樣。

　　他們一下午都在這個小屋里渡過。吃完甜糯的湯圓后，陽辰又在客廳架起了涮羊肉的銅鍋。打開電影，兩人慢慢吃著邊看邊聊天，陽辰這人雖然沉默寡言，但竟也能很好地接住聞不語的話頭。這人相處起來讓聞不語感到很舒適，并沒有像別人那樣，總帶給他一種壓迫感。

　　沒有鮮紅的玫瑰，沒有花哨的香檳美酒，但這樣的方式或許更適合聞不語。

　　“學長”，陽辰罕見地主動出聲，低低喚他。

　　聞不語側頭看他：“怎么了？”

　　陽辰湊近了直直看進自己喜歡了好久的人的眼睛里，向來沒有表情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讓他整個人都透出這個年紀的小伙子應有的鮮活健氣來。

　　“以后每個冬至節，我都想，陪你包湯圓，可以嗎”，他不錯眼地看著聞不語，終于說出了這樣告白的話來。

　　此時的電影已經放到了尾聲，浪漫的法國舊時代音樂悠揚地回蕩在小屋里，從落地窗看去還能看到花園外面紛揚的雪花，落在花樹枝頭上，賞心悅目。

　　聞不語收回放在那些雪花上的目光，垂眸輕輕嘆了一口氣，抱歉地說道：“陽辰，下個學期我就要去M國當交換生，幾年內都沒有談戀愛的規劃，你還小，值得更好的人”。

　　陽辰沉默地看著聞不語，想著。

　　學長真的很溫柔。

　　連拒絕人都這么溫柔。

　　但就是這種溫柔，反而是這世間最堅硬的鎧甲，將他自己包裹在里面，密不透風。

　　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