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溝并非筆直,大紅門所在的位置是一處“L”地形的上半部分。他們以為風停了,從大紅門再次出發(fā),拐過山彎,前面卻依然是一片飛沙走石,并且連帶著天空也漸漸轉陰,越來越陰,灰色的薄霧在河溝中彌漫,陰冷至極。</br>
他們往來路退,然而后方也被大風阻攔,抬起頭,發(fā)現(xiàn)頭頂上,懸崖上生長的樹都在風中劇烈搖晃。這是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好似突然間這里形成一股龍卷風,并且就停在這里不動了。周圍全是風,只有大紅門這一帶才處于平靜的風眼中。</br>
之后風刮了一夜。</br>
“被嚇壞了的人和馬擠在一起,年長的人尚能忍受,年輕的人卻漸漸情緒焦躁起來……”</br>
一個年輕人結結巴巴的說:“我媽說了,‘五月黑龍翻身,牲畜繞著走’,這是一定是黑龍翻身,所有人和動物都會被黑龍吃掉……”</br>
馬鍋頭訓斥道:“都文明新社會了,哪里還有黑龍!”然而說著自己也覺得底氣不足。有些東西,好像與社會文不文明、時代新不新都沒有關系。它們在自己該在的地方,無論是真龍?zhí)熳颖煌品€是鋼刀換了火銃,鐵路鋪進山里,它們都一直在那里。</br>
“你們看那些鳥……”</br>
又一時有人嚷起來,大家抬頭看去,只見一群鳥也被困在這場怪風之中,在頭頂橫沖直撞,想要逃離風鑄成的牢籠,卻怎么也逃不掉。沖撞了一陣后,突然有幾只鳥不知是瘋了還是怎么著,猛地向河溝里撲來,沖進霧氣中,失去了蹤影。</br>
馬鍋頭眼尖發(fā)現(xiàn)了這個不尋常的情況,過一會兒,又有幾只鳥飛下來,他連忙起身追了過去。他追進霧中,緊跟它們的動向,突然看見它們向一處巖壁撞去,他愣在那里,并非驚訝于它們的行為,而是感覺到一股潮濕的空氣在前方涌動。他向前走了幾步,看見在紅色的山崖下,巖石裂開了一道口子,水的聲音和風的聲音在洞中流轉、回響……</br>
“我們都去看了那道口子,沒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沒人敢進去一探究竟。但是鳥兒,以及松鼠和一些蟲子都往那口子里去,里面或許有活路。我們一直在紅門下挨到半夜……準確說,到底過了多少時間……時間從那時起已經不正常了嗎……我們已經不記得了……最后為了避免寒冷和發(fā)瘋,我們進了洞……”</br>
“云兄,后來我們看見……”</br>
后來的事沒有后來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后來。這一頁的文字在末行戛然而止,與下一頁的開頭語句怎么都連接不上,如動畫看到精彩處卻斷網了,下次再看時這一集居然刪了。我茫然的抬起頭看向云駿,云駿聳聳肩,說:“反正……在我懂得看字后就發(fā)現(xiàn)它缺頁了。我父親說他也沒見過,唯一知道真相的爺爺……很早就去世了。”</br>
我只好去看下一張,也就是最后一張信箋,上面寫著:“紙已經沒有了,可是要想說的事還沒說完。云兄請在成都等著我,也請轉告我的父母妻兒,我沒有事,不日將回到成都。屆時兄弟兩個好好聚聚,我再仔細告訴你白靈山上發(fā)生的一切。”</br>
然后可見文字只有落款和時間了。</br>
云駿補充道:“那時四川打得熱鬧,這個商人托人把這封信帶到了成都,自己卻在北上途中被流彈打死。不過,他所說的那些事我爺爺其實早有耳聞,我們家是盜墓世家,對川內各方有關古墓的資訊都有所掌握,什么‘白靈山上有大墓’,‘因為有大墓,所以白靈山上有妖風’,‘白靈山中有黑龍吐霧,說不定有大墓啊’……之類的事,我從小都聽膩了。”</br>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但看云駿說到這些事時,神色微微有些焦躁,便知道恐怕我問了也是白問。雖然他嘴上說這些“白靈奇談”已經聽膩了,但實際上從那幾頁信被煞有介事的塑封,以及更加煞有介事的掃描加密看來,他們家族十分重視這封信。這封信上有重要線索,或者因為這封信上曾經有重要線索(缺少的幾頁),讓他們無法放手。但是很顯然,他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估計早直沖大紅門去了,不得還在石林附近徘徊。</br>
他打開第三個加密檔——是一張紙條掃描。</br>
“真的有百靈寺。”</br>
就這么一句話,紅色圓珠筆寫的。</br>
“就這么一句話,我父親的性命便搭進去了。”云駿點燃一支煙,卻說得云淡風氣,好像在說一段電視劇情節(jié),可以不代入自己。“一個曾經與父親一同盜墓的朋友,寫了這張紙條托人帶給我父親,約他‘渡口市’見——那時候攀枝花在習慣上還被叫渡口市。我父親便去了。”</br>
“盜墓團隊間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流傳起一個傳說,‘欲尋笮王墓,先找百靈寺’。但是連住了數(shù)十代的本地人都不知道山上有什么鬼寺,很多人都懷疑其實是‘白靈山’被誤傳成了‘百靈寺’——這是一句廢話。但是父親信了那個人說有,就一定有。”</br>
“從此我再也沒見過我父親。十六歲時冬天的一個夜晚,我正在屋里做作業(yè),叔叔伯伯們突然沖進屋里叫我和媽媽跟著一起來,說那個害死父親的人找到了。我們跟著他們跳進車里,一路開到山那邊的另一個村子里,把一間亮著燈的瓦房包圍起來。然而我們沖進屋里后,才發(fā)現(xiàn)屋里早已空無一人,只有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書擺在屋子里,叔叔跑上前去翻,大叫:‘全是古代陣法、奇門遁甲啥的!’然后我們就把這些書都帶回了云家。”</br>
“其中一本最舊,看上去被翻過最多次的書,封皮寫著《月軌》。但是書在老祖房里供著我都沒見過,只有堂姐得到允許把文字轉錄在了電腦上。這次出發(fā)前我讓她傳給我,打印了幾份帶上山,沒想到在山上被其他盜墓的團隊給沖撞了,我很擔心,便把紙質的資料都燒掉了。”</br>
說完,他解鎖那個文件夾里的最后一個加密檔,標題“月軌”。</br>
而一打開那個TXT文件我腦袋就炸了……</br>
這啥啊這都啥啊!這《月軌》全篇大概000多字,猛一看跟一章小說差不多長短,但是若把這篇文章擱網上吧,絕對是沖著忽悠系統(tǒng)湊字數(shù)去的!我把這文檔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恨不能再打開編碼看看是不是哪里搞錯了……好吧,我這是看不懂。我估計其他學奇門遁甲的也看不懂。或者說,我們在看的過程中,可能一不小心的會因為能看懂里面的幾個關鍵術語,而認為這是一篇奇門遁甲排陣書,但實際上通篇看下來,只會覺得前言不搭后語,比火星文都神奇,比璇璣圖都……呃,等一下。</br>
“等一下!”我在心里對自己說,“……有點……眼熟?”</br>
我不知道這篇文字是云駿的堂姐轉寫的那份,還是在山上重新轉錄過一遍,不管怎么樣,轉錄的家伙都顯得忒實誠了,良心豎排不說,竟然連著空白處都照著搬。我把這個文檔放大,看著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以及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黑與白交織在一起,糾纏在一起……突然產生一個奇怪的感覺。我想起了中二那年……說順口了,應該是大二那年的暑假,我在群里跟葉和花聊天,葉和花跟我說起的那件事……</br>
我心底冒出一絲沒立場的得意,如果葉和花當時教給我的跟這《月軌》是一回事,說不定我就不必繃著個臉各種不懂裝懂了。我或許能把這《月軌》搞懂。</br>
我心情突然很好,但我得繼續(xù)扮演“信鴿劉璃”這一有城府的角色,不能像“天鴿座圣斗士野生中二郎”一樣,往往想著啥就把啥說出來了。我必須留下底牌。</br>
我抬起頭,問了一個偏題的問題:“為什么你們不找將軍墓?”(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