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不錯,半邊晚霞。</br> 季潼獨自從校餐廳出來，往教室去。忽然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在她眼前，緩緩地扇動翅膀,最終落在她的肩上。</br> 季潼欣喜地看著它,知道這是何灃，他昨晚說過，為避免自己經常走神,日后可以飛蛾蟲鳥之體留于身畔。</br> 蝶翼很大,黑底綠紋,怪好看的。</br> “我們待會回教室吧。”</br> 季潼溜達到偏僻處的池塘邊，黑蝶在她身邊飛來飛去,季潼的視線跟著他前后左右繞著,“別逗我了，轉的我頭都要暈了。”</br> 蝴蝶停在她眼前的一片樹葉上,季潼雙手疊著搭在石欄上,看著池中的蓮葉,長吁口氣，嘆道：“好想快點高考完呀。”她用指尖點了點它翅膀上綠邊,“你這花紋真好看。”</br> 蝴蝶不動了。</br> 季潼收回手，無聊地又看向池底，“這的水可真臟。”她靜靜看了會,“那片蓮葉怎么有點泛紅？”季潼定睛仔細看去，“真的有點泛紅。”</br> 她見它不理自己,無奈地看了腕表，“走吧，回去寫作業。”</br> 蝴蝶飛到她的肩上。</br> 季潼邊走邊點著它的長須，“你也這么懶的。”</br> ……</br> 天漸漸冷了,季潼兩點一線來回，在不平凡的生活里過著平淡的小日子。</br> 高三雖學習緊張，但體育課卻不可免。從前的熱身活動變成跑操，隊列里一張張稚嫩的面孔一邊哈哧哈哧地喘著大氣，一邊叫囂著好累好累。</br> 理科班女生少，季潼在一眾女孩里個子算高，排在女生中較后的位置，身后便是男同學。</br> 剛到第二圈，后頭忽然傳來哄鬧聲。</br> “呦，快看。”</br> “這是蝴蝶還是蛾子！真大！”</br> 兩個敏感的字竄入季潼的耳朵里，她立馬仰頭，看到黑蝶在半空飛快抖翅。</br> 整個班躁動起來，“哇，黑色的蝴蝶！”</br> “好漂亮啊！”</br> 有想出風頭的男孩跳起來要抓它，好在蝴蝶反應快，一個斜轉，飛的更高。</br> “七班，干嘛呢？是不是想再跑兩圈。”體育老師沖他們喊道，“抓什么蝴蝶，幾歲了！那個后面的黃帽子，跳這么高要不要跟它一起飛啊？”</br> 一陣哄笑。</br> 蝴蝶飛到季潼面前，落在她的領口。</br> 隊伍跑遠了，大家繼續交頭接耳，“天這么冷了，它怎么還在外面？”</br> “還沒見過這么大的蝴蝶。”</br> “什么蝴蝶，明明就是蛾子。”</br> “你家蛾子這么大？”</br> “比這更大的都有。”</br> 季潼低下眼，故意朝蝴蝶吹了口氣，蝶須在狂風中般搖擺，它挪了個位置，表示不滿。</br> 季潼偷笑一番，卻見蝴蝶倏地離開身體，飛高了，在頭頂盤旋。</br> “季潼，這蝴蝶真喜歡你，光在你頭頂飛。”</br> “纏纏綿綿，梁山伯祝英臺啊。”</br> 甘亭回頭嗔罵：“什么亂七八糟的，就你話多。”</br> 季潼懶得理他們，她抬頭再望去，蝴蝶飛遠了。</br> ……</br> 從上周開始，季潼便不讓周歆接送自己上下學了。</br> 一是有何灃陪著；二是周歆工作忙，季潼不想再麻煩她整日為自己操勞。可周歆不放心，季潼只好拉上甘亭，騙周歆說有人跟自己一路。</br> 季潼走夜路越來越有恃無恐。她深信不管遇到什么狀況，撞見什么樣的惡鬼，何灃都能及時出現，保護自己。</br> “你變回來吧，我好久沒看到你了。”</br> 何灃像是當蝴蝶當上癮了，在她身邊繞了兩圈，才現出原形。</br> “做蝴蝶好玩嗎？”</br> “還不錯。”</br> “我也想飛。”她的余光無意掃過不遠處的天橋上，“那個人要干什么？”</br> 何灃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個男子趴在欄桿上，正要往外爬，他如一陣風般閃過去，一掌推出男子身體里的鬼。那鬼面相丑陋，頭頂掉了一半皮發，一見是巡使，嚇得轉頭就跑。</br> 季潼眼睜睜看著何灃追他而去，她緊跟著快步跑上天橋，只見那男子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br> 何灃回到她身邊，“回家去。”</br> “那你呢？”</br> “我去追他。”話音剛落，何灃又沒影了。</br> 季潼用手指戳了戳男子，“你還好嗎？”</br> 男子掀起眼皮，晃了晃腦袋，干瘦的手扶住太陽穴，用力地敲了幾下。</br> “你怎么樣？”季潼看著他眼眶發黑，面色蒼白，目光也有些渙散，“傷到哪里沒？”</br> 男子放下手，頭靠著身后的鐵欄桿，閉上眼，一句話也不說。</br> 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br> 季潼晃了晃他的肩，“喂。”</br> 男子半睜開眼，“我沒事。”他扶著欄桿站起來，看了眼周遭，腳步慢慢地走開，剛邁兩步，整個人臉朝地栽了下去。</br> ……</br> 路人幫忙叫了救護車，季潼見他被接走才安心回家。</br> 何灃追鬼去了，季潼邊做卷子邊等他。一點過，她實在熬不住，準備關燈睡覺。</br> 燈剛滅，何灃出現在她面前，“阿吱。”</br> 季潼按下燈，房間重歸光明，“抓到了嗎？”</br> “跑了。”</br> “跑了？”</br> “嗯。”</br> “還有你追不上的？”季潼皺眉，“那怎么辦？”</br> “我來就是跟你說一聲，別等我。”</br> “要繼續追？可是都跑這么久了，還能追到嗎？”</br> “我抓了他的氣息，跟著蹤跡能找到。”</br> “那你注意安全。”</br> “我不在你也萬事小心，我把孟沅叫來，有什么事找她就行。”</br> “你要去很久嗎？”</br> “說不準。”</br> “好，那你快去吧，我”季潼以為他會多說幾句告別的話，可是并沒有。未等她說完話，何灃一閃就不見了。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了會愣，才關上燈睡覺。</br> ……</br> 第二天晚上放學回家，路過天橋。一個男子擋住了她的路，季潼抬眼看去，道：“是你啊，你沒事了嗎？”</br> 男子頭上還蒙著紗布，一臉憔悴，“昨天謝謝你。”</br> “不用謝。”</br> “我看到了。”</br> 季潼沒明白，“看到什么？”</br> “那個披黑斗篷的，”男子頓了一下，“鬼。”</br> 季潼神色一凝，心中猛訝。</br> “我聽到他和你說話了。”男子下了一臺階，離她更進一步，“你是陰陽眼？”</br> “……”</br> “我在這里等你一天了，我就是想求你，”男子拍了拍腦門，“不，是求他件事。”</br> “什么事？”</br> “我想讓他幫我打聽個人，準確點說，應該是鬼。”</br> “他最近不在。”季潼打量著他虛弱的臉，“我能先問你幾個問題嗎？”</br> “好，你問。”</br> “你知道你被附身了嗎？”</br> “知道。”</br> “你平時都能看到鬼魂？”</br> “看不見。”男子嘆了口氣，“至于那天為什么能看到他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被附身影響到的。”</br> 路人路過，兩人停止了談話。等人過去了，男子提議，“我們換個地方說吧。”</br> 季潼看了眼時間，“要不明天吧，現在有點晚，我怕我家人擔心。”</br> “就二十分鐘。”男子急出一頭汗，“十分鐘，我實在等不了了，求你了。”</br> “……”</br> “求你。”</br> 季潼與他到一空曠的花壇邊站著，男子開始介紹自己：“我叫一瑞，我是個自媒體攝影師，我有個女朋友叫小真，她前年去世了。”</br> 季潼最不會安慰人了，憋半天說了一句，“節哀。”</br> 一瑞雙手緊扣著，似乎很緊張，“小真比我小六歲，我們都是安徽人。她喜歡攝影，來這邊學習，我們是在一次攝影展認識的，漸漸接觸下來，才發現有很多相同的愛好，攝影、旅游、游戲、動漫，還有收集各種周邊。后來就是談戀愛、同居。前年年底本打算回老家結婚，我鉆戒都買好了，沒想到她出了車禍，撞到了頭，當場死亡。”</br>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抖著，還落了淚，“有半年吧，我天天酗酒，也不工作了，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拖出一身病，你能想象到我以前是個一百八十斤的胖子嗎？”一瑞轉過臉去，揩了把眼淚，“我實在太想她了，經常想干脆死了去找她，可是又覺得對不起父母，我要是沒了，他們也得丟了半條命，死不起啊。”</br> 季潼說：“我理解你。”</br> “我信這個世上有鬼，我老覺得她就在我身邊。這兩年我去了很多鬧鬼的地方，哪怕見不了她，找個鬼打聽打聽她的消息也行。前幾日學了一個方法招魂，結果招了個惡鬼，纏著我不放。”</br> “你可以找通靈的人呀。”</br> “找了，有幾次能招魂，可經不住幾次問，就知道是騙錢的。”</br> “你沒找對人，確實會有很多人借這個騙錢。”</br> “所以我這次找對了，是嗎？”一瑞控制不住情緒，淚流滿面，“請你幫幫我，我知道你能跟他交流。我可以給他燒紙，要多少都可以，或者要別的什么回報，只要我能做到！”</br> “那我幫你問問他。”</br> “謝謝你。”一瑞手仍舊在顫抖，“我不知道怎么感謝你，總之就是謝謝，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盡管說。”</br> “不用謝。”季潼看了看時間，“那我就先回去了，等他回來我找你，你留個電話給我。”</br> “好。”一瑞沒帶紙，看向她的書包。</br> “哦。”季潼掏出筆和本子，記下他的號碼，便著急離開，剛走出去兩步，又折回來囑咐他，“以后別隨意招魂了，也別有輕生的念頭，總是這樣就是容易被纏上。還有，這些事不要告訴別人。”</br> “一定。”</br> “那我走了。”</br> “我送你。”</br> “不用，你回去吧。”季潼轉身跑開了，她還得趕在十點四十前到家，否則周歆又得急得亂竄。</br> ……</br> 季潼為何灃擔心了一整天。晚上，正喪氣地往家走，忽然看到不遠處的樹下何灃正在給一小鬼訓話。她等小鬼離開才快跑到他旁邊，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克制著低聲道：“你回來了。”</br> “嗯。”</br> “順利嗎？”</br> “順利，回了趟陰司，耽擱點時間。”何灃戴著帽子，帽檐下黑漆漆的，看不見表情，“最近還好？”</br> 季潼點點頭，又問：“那個鬼很難纏吧，你沒傷到哪里吧？”</br> “沒有。”何灃突然張開雙臂，寬大的斗篷落在臂后，“要不要檢查下？”</br> “怎么檢查？”季潼笑了笑，“我又碰不到你，你自己脫？”</br> 何灃抬起手，就要解斗篷，季潼連忙站直，擺擺手，“我開玩笑呢。”</br> 何灃將帽檐放下，露出頭面，“你不用擔心我，一般人鬼傷不了我。”</br> “對了，有件事要你幫忙。”</br> “你說。”</br> “你還記得天橋上被那鬼附身的男人嗎？”</br> “嗯。”</br> “他前天找到我，跟我聊了聊。他之所以被鬼纏身，是因為想找他過世的女朋友，所以嘗試了一些極端的方法，以致招到惡鬼，差點丟了命。”季潼嘆口氣，“那天他跟我說的時候哭的停不下來，我覺得”</br> “季潼。”何灃打斷她的話，他沒有叫她阿吱，“不要多管閑事，人間地下無奈的事太多，輪不到你去過問。”</br> 季潼咽了下面的話，沉默了。</br> “對不起，話說重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快樂度過自己的一生。”</br> “我知道。”季潼摳著樹皮，嘟囔著，“我只是為他難過，他那么愛她，兩年還沒有放下，太可憐了。”</br> “可憐人太多，你要一個個去幫嗎？”</br> 季潼低下頭，“那算了吧，我去回絕他。”她落寞地轉身，“我得回家了。”</br> 何灃跟上去，沒有與她說話，快到家的時候，才叫住她：“那女鬼叫什么？生辰，住址，過世時間。”</br> 季潼猛地回眸，眼里發著光，“你答應了？”</br> “就這一次，以后我不會再幫忙，你也禁止過問這些事。”</br> “好好好，一定。”</br> 一瑞早便把這些信息發給了季潼，回到房間，她翻出簡訊給何灃看，屏幕光太亮，閃的何灃別過臉去。季潼趕緊收回手機，緊張道：“傷到你了嗎？”</br> 何灃轉回臉，“沒有，拿來吧。”</br> “我念給你吧。”</br> “不用，給我看一眼就行。”</br> 季潼退后一步，把屏幕調暗點，放在離他遠些的地方，何灃看了兩秒便說：“好了。”</br> “你記得了？”</br> “嗯。”</br> 季潼驚訝，“是鬼都有這個能力，還是你記憶超群？”</br> “我記憶超群。”</br> “也是哦，你從前記性就好。”季潼收回手機，高興道，“那就麻煩你了。”</br> 何灃見她暗喜的模樣，忍不住提了提嘴角，“去洗洗，然后學習。”</br> “你呢？”</br> “我去查那個女鬼呀。”</br> “好。”</br> ……</br> 周歆端著牛奶進來，見季潼笑瞇瞇地放下手機，“什么好事？心情不錯啊。”</br> “沒有啊。”</br> “笑的牙都快齜出來了。”周歆走到桌邊，打量著她，“你不會是談戀愛了吧？”</br> 季潼淡定道：“沒有”</br> “那你笑什么？春光滿面的。”周歆倚著桌子，“快高考了，畢業再正兒八經談，這會在一起主要還是談學習。”</br> 季潼不說話。</br> “真的有啊？”周歆激動彎下腰，“學習好不好？家住哪里？父母干什么的？多高？壯不壯？男人一定要壯實，不能弱不禁風的，尤其是你這種情況，身邊有個血氣方剛的男孩子再好不過了。”</br> 季潼沒有撒謊，“確實有一個，但是沒有正兒八經在一起。”</br> 周歆大力合掌，“我就說你最近不對勁，老聽你在房里叨叨叨的，也不知道說什么，今早我還和你奶奶念叨是不是談戀愛了，果然！”</br> “你偷聽我啊。”</br> “路過沒注意聽到兩句而已，我可沒偷聽。”周歆趕緊轉移話題，“你還沒回答我話呢，學習怎么樣？個子高不高？多重？”</br> “是個很聰明的學霸。”提及這兩個字，季潼隱隱露出些笑意，“挺高的，不知道多重。”</br> “長什么樣？”周歆見她喜形于色，更加的好奇，“有照片嗎？”</br> “沒有。”</br> “我不信。”</br> “真的沒有。”</br> “行吧行吧，等你哪天愿意給我看再說。”周歆細量她的神情，“不過你還是未成年，很多方面要注意，兩情相悅是好事，共同進步才行，雖然陽剛之氣重要，但是人品更重要！”</br> “我知道。”</br> “所以最近晚上不讓我接，都是和小男朋友一起？”</br> 季潼被她盯得耳朵一熱，矢口狡賴，“還不是男朋友。”</br> “好好好，你說不是就不是。”</br> 季潼擺好書本，推周歆出去，“你去睡覺吧，我還要做會題。”</br> “要不要吃水果？我去給你切一盤？”</br> “好啊。”</br> “要不再煎個蛋吧？”</br> “嗯。”</br> 周歆扭頭看她，“有小男朋友果然就是不一樣，胃口都變好了。”她打了個響指，“等著，媽馬上弄好。”</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