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這一刻塌下來也不過如此。</br> 所有人的嘴張到都可以看見扁桃體。</br> 康王竟然自己接了告自己的狀紙！</br> 竟然有人一開口，就告了當朝親王！</br> 還當著這親王的面！</br> 南齊自建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奇事！</br> 董曠張著嘴，發出了“啊啊”的聲音——此刻他心中滿是悔恨——當初應該寧可一頭撞死，也不要太史闌成為他的下屬！</br> 這個超級惹事精！</br> “你——”康王的怒聲幾乎要沖翻轎頂。</br> 轟然一聲響，轎頂真的被沖翻了，一條紅衣人影沖轎而出，半空中一聲嬌笑，腳尖在轎身上輕輕一點，身子如驚鴻般一掠不見。</br> 眾人只嗅見一陣香風，隱約對方身形窈窕，似乎是個女人。</br> 每個人的眼神在震驚之后，都添了玩味——康王轎子里藏著個女人？難怪剛才不下轎。</br> 轎子翻倒，康王跌了出來，袍袖里赫然夾著那封狀紙。</br> 康王一低頭看見，眼神暴怒，伸手便要將那狀紙撕掉。</br> 忽然人影一閃，大司空章凝以他那個年紀絕對達不到的敏捷，迅速躥了出來，一把就接過了那封狀紙，揚眉笑道：“王爺真是光風霽月，胸懷浩蕩！真真好男兒所為！既然王爺已經接下狀紙，按照我大齊律令，您應當回避，由三公會同法司會審，這狀紙還是交給我吧?！?lt;/br> “胡說，”康王霍然站起，伸手就去奪狀紙，“這種胡言亂語的狀紙，如何能準？以民告當朝親王，流配千里，來人呀，給我把這無視朝廷法紀，擅自沖撞王轎的刁民給打死！”</br> “王爺。”章凝把手一縮，剛才的笑意已經不見，冷然道，“您熟讀南齊律法，今天怎么當著下屬的面，說出這樣字字荒謬的話來？狀紙還未查實，如何能先判定它胡言亂語？您接下狀紙萬眾所見，這便意味著朝廷準狀，如何能夠自己否定？以民告官足可流配，但是以民告王，我南齊律法上卻沒有處罰，更何況亂棍打死？王爺，您代表朝廷，這些話，還是收回的好！”</br> “狀告親王的狀紙，大司空你也敢接？”</br> “如何不敢？”章凝眉毛一挑，“再說老夫可無權去接，只有當朝親王可以接，您——接了！”</br> “那不是我接的！”康王臉色紫脹。</br> “哦？”章凝忽然又笑了，小胡子一撇一撇，“那是誰接的呢？”</br> 康王保養良好的小白臉忽然更紫，張張嘴，終究是沒說得出話來。</br> 章凝斜瞥他一眼，硬板板地道：“或者王爺可以到太后面前折辯一下，老臣是不能論斷的?！?lt;/br> 康王干脆把嘴閉成蚌殼了。</br> 兩人這一番唇槍舌劍，四面的官員都已聽呆了，至于百姓，早已驅散開去。只是眾人還不肯走遠，都在遠處興奮地指指點點。</br> 董曠看著這兩個朝中大佬當街唇槍舌劍，大汗滾滾而下——這下好了，直接卷入最高等級的朝爭中去了，聽聞三公一直和康王不對付，還以為這些貴人好歹能維持住場面功夫，誰知道吵起架來，也就是村巷農夫水準。</br> “王爺，章大司空?！眴逃隄櫞藭r終于插上話，急忙上前施禮，道，“太后有令，一切重大刑案，當地西局都有權監督或參與偵緝，西局喬雨潤，愿為兩位效犬馬之勞?！?lt;/br> “正當如此，”康王松口氣，立即接話，“本王覺得……”</br> “下官，昭陽同知太史闌?！焙鋈灰粋€清清冷冷的女聲，打斷了他的話。</br> 聽到這個名字，大佬們都眉頭一挑，康王霍然抬頭，連章凝都趕緊轉過身來，睜大了老眼，看那模樣，恨不得掏個眼鏡出來立即戴上。</br> 太史闌已經走上前來，一手還扶著兩腿有點發軟的陳暮。</br> 大佬們眼神一縮。</br> 對面的女子，穿著合身的官服，女子穿男子官服，一般總會覺得有些古怪，南齊官員的官服顏色又是靛青色，很厚重的顏色，把人的臉總會襯得灰撲撲的。但這樣的衣服穿在眼前這個女子身上，只令人覺得挺拔，覺得修長，覺得大氣而鮮明，像郁郁的青松，傲然立在地平線那端。</br> 而她雙眉舒展，狹長的眸子眸光堅定，臉部線條精致利落，一種宜男宜女的俊美。</br> 很少見的容貌氣質，一時很難說美或不美，但卻可以肯定，絕對是一眼不忘的類型。</br> 康王的眼神縮起，他很快想起，面前這個女子，雖然出身微末，卻能算上皇朝最高統治者的敵人，馬上，也會是他的敵人。</br> 真難以想象，并令人不舒服。</br> 章凝的老眼里，卻充滿欣賞，如果說之前他聽說太史闌的事情，還覺得有夸大的成分，可今日一見本人，感受到那般超拔少見的氣質，閱遍天下英杰的老臣立即覺得，所謂傳言，果真不虛也！</br> 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做出那樣的事！</br> “太史闌，你有什么話說？”章凝眼看康王似乎要說話的樣子，趕緊搶先。</br> “下官以為，西局不適合參與此案?！碧逢@淡淡道，“在陳暮今日攔王駕告狀之前，下官剛剛也接了一張狀紙。根據那張狀紙敘述的內容，下官以為，西局理應回避?！?lt;/br> “什么狀紙？”康王和章凝異口同聲，隨即兩人對視一眼。</br> 噼里啪啦似有火花。</br> 太史闌絲毫不受影響，對章凝躬了一躬，“已經涉及案件秘密，不宜在此地談及，請王爺和大人移步總督府或昭陽府，擇日開審之后，下官自然會令首告者出面?！?lt;/br> “那是自然?！闭履⒓磳ψ约弘S從道，“將狀紙謄抄一份，連同今日事一并寫個折子，快馬傳驛回京，請陛下和太后旨意，著大司徒大司馬及刑部尚書立即趕來昭陽城，擇日開審?！?lt;/br> 章凝的人領命而去，康王和喬雨潤，陰冷地注視著那人的背影，康王對喬雨潤使了個眼色，喬雨潤不動聲色點了下頭，便要退下。</br> 太史闌忽然道：“此案也和西局喬大人有關聯，請章大司空對此有所安排?！?lt;/br> “太史闌你是要血口噴人嗎？”喬雨潤站定，冷笑。</br> “太史同知。”章凝和顏悅色地道，“這話不能輕易說，是有人狀告西局嗎？狀紙如何說？”</br> “是，”太史闌一點頭，“龍莽嶺殘余盜匪，狀告西局指揮使喬雨潤，為虎作倀，殺人滅口?！?lt;/br> 她只說了這兩句，便閉嘴，章凝更加眉開眼笑地道，“啊，那就是有嫌疑了，按照律令，王子犯法與民同罪，西局知法犯法更罪加一等，此刻雖然還沒查實，但喬指揮使身有嫌疑，理當暫停西局指揮使之職。老夫覺得，暫停不必了，但是喬指揮使最近不宜再回西局，并指揮西局諸般事務，西局可暫由西凌總督府代管，待喬大人洗清冤屈后，自當官復原職。”</br> 他巴拉巴拉說完，也不管康王和喬雨潤什么臉色。</br> 喬雨潤咬著下唇，一聲不出，章凝每句話都扯出朝廷律令，她無法反駁，她也可以不買章凝的帳，但最起碼，她現在是無法正大光明的離開，去安排堵截章凝派往朝廷報信的人。</br> 她心中暗罵——章凝這老家伙也確實狠，尋常人遇見這樣的事，好歹也要等進了府，找了人，自己慢慢斟酌寫奏章，再往朝廷報，哪有他這樣的，站在這里就把事情決定了，自己一步不挪窩，連奏章也不親自寫，擺明是這老家伙明知其余人限制不住康王和她，這是要親自監視了。</br> “就這樣吧，回府再說?！闭履坜酆?，“董總督，今日之事非同小可，為殿下安全計，老夫建議你立即行文上府大營，請他們調派一營兵力前來守衛，本來老夫應該同殿下一起住在你總督府，現在老夫即將主審此案，殿下卻要回避，老夫已經不適合再和殿下一起住在你府中，這樣吧，”他轉向太史闌，“昭陽府可有空屋，能否容納老夫借?。俊?lt;/br> “昭陽府之幸?！碧逢@躬身。</br> “按例，請上府大營給昭陽府也加派人手，保護欽差安全?！?lt;/br> “是。”董曠瞧一眼臉色氣得發白的康王，只好低聲答應。</br> 章凝又瞟一眼喬雨潤，“喬大人停職期間，不宜再回西局，也不方便住在總督府，當然案情未定前，更不適合讓你下獄委屈了你，不如就和老夫一起住在昭陽府吧，放心，你的安全，老夫保證，如何？”</br> 喬雨潤還能“如何”？老章每句話都卡在理上，她只能含笑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下官聽憑章大司空安排。”</br> 太史闌立在一邊，眼神滿yi。</br> 她本以為今日接了狀紙后，也會有一番艱難應對，沒想到老章這么給力，反應快捷，面面俱到，強硬而又委婉地迅速將康王和喬雨潤給卡住了。</br> 久經宦海的老鳥，果然不同凡響。</br> 康王有心要發作，可是今日接狀，眾目睽睽，他和章凝結怨，也是眾人所見，此刻反而不能有任何動作，否則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br> 他要以示坦然，就必須“回避”。</br> 他只能鐵青著臉，冷冷一拂袖，轉回自己轎中，大轎抬起，康王起駕。</br> 一行人各懷鬼胎，同行一路，章凝先“親自安排康王殿下入住并打點殿下起居?！痹诙瓡鐬榭低蹙臏蕚涞脑鹤永飽|瞧瞧西看看，就風水、裝飾、守衛、風向等等發表了一籮筐的看法，一直賴到上府大營接令趕來，才閉嘴告辭。</br> 氣得康王兩眼發直——一路同行，也沒見你老章這么關心我過！</br> 章凝隨即帶著太史闌和喬雨潤去昭陽府，更多的上府兵護衛住了這個隊伍，太史闌有點不解，問：“大人，不知道您調上府兵護衛康王，是什么意思？”</br> 章凝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好學很贊賞，低聲道，“就算殿下得回避，但其實無論誰在此刻都不能干涉他的自由，所謂調上府兵保護，不過是為了不方便他們西局通信而已。”說完嘴角對著喬雨潤一努。</br> 太史闌點點頭，章凝卻又道：“你不錯，有勇氣，此舉膽氣，老夫自愧不如，只是……”</br> 太史闌轉頭看他。</br> 章凝卻欲言又止，半晌苦笑道，“算了，老夫盡力吧?！?lt;/br> 迎著太史闌澄澈平靜的目光，他有些猶豫的轉開頭，心想還是初生牛犢不畏虎，卻不知道康王得太后信重到什么程度，馬上康王想必就有密信給太后，只要太后一阻攔，這案子只怕未必能審成。</br> 卻忽然聽見太史闌清晰地問：“章大司空可是在擔心太后那邊？”</br> 章凝霍然回首。</br> 他眼神里泄露太多驚異，還有擔憂，太史闌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老臣眼底，雖然難免宦海浮沉歷練出的城府和狡黠，但看人時并無躲閃，一般坦蕩。</br> 太史闌想起容楚對這位大司空的評價，說他外表耿介，實則胸有城府，但忠心王事，絕無二心。</br> 她相信容楚。</br> 看到章凝眼底憂色，她心中暗暗下了一個決定。</br> “大司空入住我昭陽府，是太史闌的榮幸。”太史闌道，“我那里有個人，仰慕大司空良久，一直希望能見大司空一面。”</br> 章凝心事重重的模樣，隨意一揮手，“那你帶他來見見。”</br> 太史闌看他不當回事模樣，慢慢抿了抿唇。</br> 嗯。</br> 那就見吧。</br> 你會很驚喜，很驚喜的。</br> ==</br> 進了昭陽府，喬雨潤堅持要西局探子來保護她的安全，太史闌堅決不同意，兩個女人險些又頂上，最后章凝打圓場，太史闌的護衛撤出重要人物居住的后院，換由上府兵進駐保衛，然后西局的探子可以在府外停留。</br> 太史闌一進院子便吩咐，“把景泰藍抱來?！?lt;/br> 小子很快被帶了來，今天迎接康王，太史闌當然不會帶他去，此刻小子一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模樣，老遠笑呵呵地伸手要她抱。</br> 太史闌蹲下身，接住了他，景泰藍受寵若驚，用口水洗她的臉。</br> 太史闌抱著他小小軟軟的身體，心中卻涌起一股淡淡的悲愴。</br> 這個孩子，在她身邊不過數月，卻已經生死相隨，親近如血脈親人。然而現實又要森冷地提醒她，她和他畢竟沒有血脈緣系，人生里最美好的數月過去，他終究要離開她。</br> 而現在，她已經不得不開始告別的序幕。</br> 她要為景泰藍回朝做鋪墊，要為景泰藍真正找到強有力的靠山，之前，幼小的景泰藍被藏于深宮，他那躲在簾子后的娘，不會給臣子任何機會接近那高高在上龍椅上的孩子，一大批老臣憂心國事，關心帝王，但那只是出于對南齊國運的擔憂和自身的責任感，對于皇帝本身，他們感覺陌生而遙遠，不知他性情不知他喜好，不知他深宮歲月無比寂寥，不知他小小年紀經歷過什么。</br> 章凝足夠可靠，之前的表現也證明了他是朝廷清流，容楚也說過，三公正直，是對抗康王的重要力量，之前一直對陛下“天花休養”的說法表示懷疑，如果有機會，希望能讓三公知道真相。</br> 現在，是時候了。</br> 只是這一捅破，景泰藍離開她的日子也便不遠了。</br> 她將臉緊緊貼在景泰藍細嫩的小臉上，只覺得心情酸酸澀澀，充滿無奈和淡淡憂傷。</br> 那是不想離別卻不得不親手將他推開的憂傷。</br> 景泰藍忽然安靜了下來，這個敏感的孩子，也感覺到了她難得的情緒波動，小鼻子在她臉上嗅了嗅，奶聲奶氣地問：“麻麻，你不歡喜嗎？景泰藍沒有偷吃甜食哦?！闭f完給太史闌看他雪白整齊的大牙。</br> 太史闌摸了摸他的臉，“我知道你乖得很，景泰藍，你其實一直沒有告訴我，你的真正名字?！?lt;/br> 景泰藍眨眨眼，心想麻麻就是矯情，稍微一打聽不就曉得了？再說那名字有什么好的，哪里比得上現在這個。</br> “我叫藍君瑞。”他道，“景泰藍藍君瑞?！?lt;/br> “嗯，瑞瑞?！碧逢@抱起他，“我帶你去見一個人。”</br> 她最近很少抱景泰藍，理由是他已經足夠強大了，不該再讓女人抱，景泰藍磨了好久也不理，此刻景泰藍終于蹭到她懷抱，歡天喜地立即抱住了她的脖子，愛嬌地靠在她頸側，覺得瑞瑞這個稱呼，聽起來好舒服。</br> 太史闌近期已經不太允許他過分撒嬌，但很明顯她今天好說話，小子就得寸進尺，在麻麻身上嗅來嗅去，笑得眉眼花花。</br> 和景泰藍輕快的心情不同，太史闌的步子卻有點沉重有點慢。</br> 走出一截，看見住著章凝的院子，她終于還是停了下來。</br> 不，還是要問問景泰藍的意見。</br> 哪怕他回歸是必須，但在此之前，也必須尊重他的感受。孩子知道自己的意見被重視，他才能找到自信，不受傷。</br> “景泰藍。”她摸摸孩子的大腦袋，問，“你想家嗎？”</br> 景泰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問的是什么，身子忽然一僵。</br> 再回頭時他眼神里已經滿是驚恐，“不，麻麻，我的家不是在這里嗎？”</br> 太史闌忽然覺得有點想哭。</br> 孩子的敏銳和恐懼，如此直擊人心。</br> 可是，這世間多少苦困，總是要學會面對的。</br> “景泰藍。”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你該知道，我指的是哪個家。”</br> “那不是我的家！”景泰藍ji烈地反駁，隨即緊緊抱住了她的脖子，“麻麻，你要趕我走嗎？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嗎？你告訴我，我改，我改！”</br> 太史闌干脆在路邊青石上坐了下來。</br> “不，沒有人要趕你走，沒有人說你有錯。”她把他放在膝蓋上，對著他的眼睛，“你是我的孩子，從東昌城外撿到你，這一點我就再沒變過，這輩子，我永遠不會離棄你?！?lt;/br> 景泰藍仰起頭，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他跟著太史闌久了，也學會了她直視他人雙目看人內心的習慣。</br> 太史闌抱著他，想著這孩子還是迅速長大了，記得在不久以前，第一次試探地和他說離開的話時，他撒潑鬧事，拼命踹她的肚子。</br> 而現在，他甚至不哭。</br> 這是該欣喜還是該心酸？她不知道，只覺得這一刻，心沉甸甸的，都是濕潤的水。</br> “麻麻?！本疤┧{看了半天她的眼睛，似乎得出了讓自己安心的結論，開了口，“我必須回去嗎？”</br> 太史闌抱了抱他。</br> “我只是覺得，我無權替你做任何決定。”她道，“景泰藍，你自己選擇，要么留下來，一生戴面具，做個普通人，做太史闌的兒子，我一生拼盡全力保護你，必不讓你死在我前面；要么……回到你該回去的地方，不能再喚我麻麻，可是我還是會一生拼盡全力保護你，必不讓你提前死在那個冰冷的寶座上。”</br> 景泰藍沉默，將臉貼在她心口，半晌他幽幽道：“麻麻，我真的不想回去?！?lt;/br> 太史闌吁出一口長氣，拍拍他的臉，“好，那我們們回去。這個人，咱不見了！”</br> “不……”景泰藍還賴在她懷里，圈住了她的腰不讓她動，“可我要回去?！?lt;/br> 太史闌手一頓，不敢置信地低頭看他。</br> 景泰藍卻沒有抬頭迎上她的目光，小子玩著她的扣子，把扣子放在嘴里咬，咯嘣咯嘣脆響，似有仇恨。</br> “麻麻剛才說，要一生保護我?！彼掏痰氐溃翱墒蔷疤┧{記得，麻麻說過，沒有誰該一生保護誰，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只有對等，才能長久。麻麻還說過，每個人都有其生來的責任，丟棄責任的人，是可恥的?！?lt;/br> 太史闌很欣慰他不管懂還是沒懂，都將自己說過的話記得清楚，一字不差。</br> “景泰藍剛才忽然懂了。”景泰藍道，“我是男子漢，我是這個國家的主人，我是麻麻的兒子，這些就是我的責任，我不能只要麻麻保護我，我應該學會保護麻麻，而我只有回到那里，我才能保護麻麻?！?lt;/br> 太史闌望定他的眼睛，孩子眼眸清澈，寫滿堅定。</br> 她忽然仰首望天，動作有點用力，景泰藍仰頭看著她，若有所悟，忽然笑嘻嘻咬著手指道：“麻麻你哭了嗎？沒有關系喲，我不會笑你的?！?lt;/br> 太史闌吸一口氣。</br> 這個孩子，自相遇開始，她以直接而不迂回的方式，拼命想要他成長，如今他經歷戰爭血火，人間風霜，終于成長，她為什么這么心酸？</br> 隨即她垂下臉來，眼眶里有晶瑩閃動，景泰藍果然沒有笑，小臉近乎嚴肅地對著她，手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br> 他對著那點濕潤發了陣癡，忽然將手指湊到唇邊，小嘴抿了抿。</br> “麻麻為我流眼淚。”他笑呵呵地道，“氣死公公?！?lt;/br> 太史闌先是忍不住一笑，覺得這孩子思維真詭異，怎么想到容楚身上去的？隨即又一陣心酸——不知什么時候開始，這三歲的娃娃，已經學會強顏歡笑，博她歡喜了。</br> 他珍惜他的眼淚，正如他珍惜和她相處的一切。</br> “沒有關系?！本疤┧{直起身，抱住她的腦袋，在她耳邊低低道，“我保護了麻麻，麻麻才能一直在我身邊，你說過一直保護我的?！?lt;/br> 太史闌想，一個孩子，看得比自己還透徹，確實，景泰藍回到那個位置，她留在景泰藍身邊的可能性才最大，雖然她不忍，但這就是事實。</br> “我們們都要努力強大?！彼橇宋撬念~頭，“麻麻不得不要求你很多，因為我們們的敵人都太強，我不希望你暴斃宮中，正如你也不希望我橫死路途?！?lt;/br> “不會的?！本疤┧{抱住她，發誓一般地道，“我不允許?！?lt;/br> “很抱歉和你說這么沉重的話題。”太史闌唏噓一聲，“因為接下來我就要問你正題，大司空章凝來了，你要見他嗎？”</br> 她將近期發生的事，和景泰藍用最簡單的話語描述了一遍。</br> 景泰藍慢慢爬下她的膝蓋，不再要她抱，而是牽住了她的手，走向那個院子。</br> “麻麻，我們們走吧?！?lt;/br> “我們們走。”</br> 一大一小兩條人影，慢慢走出，影子很長，覆蓋在路的盡頭。</br> ==</br> 片刻后，章凝聽見了敲門聲。</br> 大司空揮揮手，讓護衛去開門，門開了，他愕然瞪住太史闌牽住的小人兒。</br> 聽太史闌那么慎重的語氣，還以為是什么重要人物，他為此特意等在屋子里，誰知道等來的是這么一個小不點。</br> 太史闌迎著他詫異的目光，平靜地躬躬身，道：“大人，聽說您有要事傳我。”</br> 章凝若有所悟，瞟她一眼，對屋子里的護衛侍從們揮揮手，“我和太史大人有話要談，你們都下去?！?lt;/br> 人都離開了，最后離開的還關上了門，太史闌順手關上窗子，她少見的慎重，讓章凝皺起了眉，心中忽然有種壓抑的緊張。</br> 他忍不住要失笑，覺得自己被神神鬼鬼的太史闌影響了。</br> 他的眼光在景泰藍身上掠過，漫不經心的，隨即忽然一頓，停了停，又掃了回來。</br> 第二眼再看時，他的眼神里多了驚異和不確定，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看了又看，試探地笑道：“太史大人，這是你的兒子嗎？這身形氣質，看著真是出眾……”</br> 景泰藍忽然上前一步。</br> 小小孩子，此刻這一步伐，和平日里短腿亂晃截然不同，沉穩的，端肅的，緩慢的，只是一步，便走出了風華，走出了一分尊貴的氣質。</br> 章凝身子一僵，停住。</br> 景泰藍面對著他，抬起手，撕開了自己的面具。</br> －－－－－－題外話－－－－－－</br> 先別說字少，太忙，先上第一更，本來也打算就這一更了，畢竟真的時間各種不夠，不過看看年會的票，真是不好意思少更。讀者給力，作者有什么理由不努力？沒說的，拼了，晚上七點左右，會有第二更，算是謝謝大家。</br> 年會票給力，月票卻危險，這人生忒跌宕忒戲劇。嘿，最近進來的新人們，以及兜里或許剛生出票的相好們，有沒有人扔扔票，給俺的二更打打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