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一路向西。</br> 第二日凌晨，旗艦瞭望手開心地吆喝道。</br> “潼關……到了！”</br> 魯大昌早就穿戴整齊，大馬金刀地站在甲板上等候。</br> 到了潼關，就進入他永興軍的防區了。</br> 船隊也將離開黃江，溯渭水而上。</br> 陳梁笑道。</br> “老頭，要不要我派人給你壯壯膽？”</br> 魯大昌搖搖手，豪氣道。</br> “玩鬧呢？”</br> “咱老子自己的地盤上，還能出啥幺蛾子？”</br> “五百標營鐵騎，足矣！”</br> 船只逐一停靠渭水河口，魯大昌的標營剛下船。</br> 不遠處的潼關守軍就驚動了。</br> 接近陜西地界，永興軍帥旗又打出來了。</br> 實在是太醒目。</br> 幾百皮甲輕騎飛奔而來。</br> 領頭的年輕小將擦擦眼睛，確信沒有看錯。</br> 他跑到魯志昌跟前，滾鞍下馬，哭得哇哇的。</br> “爹呀，您果然……還活著。”</br> “我……我……我們……”</br> 魯志昌笑罵著一腳提過去，眼角卻閃爍著淚花。</br> “臭小子，你咋駐守潼關了？”</br> “不是令你完婚留種，才可出來了么？”</br> 后面的秦冕對陳梁介紹道。</br> “這是大帥家的老六魯延鋒。”</br> “他十三歲就入伍了，可是打了五年仗的少年勇將。”</br> “大帥出征前，嚴令他回長安結婚，生個兒子。”</br> 陳梁聞言一愣。</br> 難道？</br> 魯大昌故意不讓小兒子去打仗，找借口？</br> “生兒生女，豈能如愿？”</br> “老頭真有意思！”</br> 秦冕卻臉色黯然道。</br> “沒辦法啊！！”</br> “魯家老大，死于二十三年前的熙寧大戰。”</br> “十七年前，老二、老三戰死于橫山石牛寨。”</br> “老五，這趟晉州之戰，我……眼睜睜看著他力戰而亡……”</br> “老四魯延世，上次也一起出征河東了，他領的是五萬步卒。”</br> “偏偏，老五、老四這么些年，就生了幾個女娃娃。”</br> “大帥不催著老六完婚，上了戰場誰說得準？”</br> “一不小心，老魯家……就真的絕后了。”</br> 陳梁一陣沉默。</br> 六個兒子，戰死四個。</br> 滿門忠烈啊！</br> 雖說陜西路三支軍隊，永興、橫山、延續軍都是父傳子、子傳孫的將門世家。</br> 朝廷一直想插一腳，怕尾大不掉。</br> 可人家世代戍邊，為了大周，為了中原，他們付出的犧牲，難道不是斑斑青史上，盡染英雄血？</br> 大周立國二百多年，各地大小叛亂何止萬千？</br> 何曾見過魯、楊、折三家子弟參與其中？</br> 這還不夠表明西軍的忠誠？</br> 魯延鋒都不得不帶兵死守潼關了。</br> 可見永興軍被朝廷逼得多慘？</br> “梁子，船隊繼續出發。”</br> “咱們，不需趕往秦州了。”</br> “直接去灞橋大營，鋒兒，來來來，見過鐵鋒參將陳梁。”</br> “這回，沒有他們相助，你老爹哪里回得來？”</br> 救父之恩比天大。</br> 魯延鋒一撩鐵甲裙擺，就要半跪于地。</br> 這禮太重了。</br> 陳梁連忙上前扶起。</br> “當不得，當不得。”</br> “不過適逢其會罷了！”</br> 眾人一番攀談。</br> 才知道童子輝沒去永興軍的大本營秦州。</br> 因為老四魯延世見機得快。</br> 騎兵突襲晉州失敗，明顯被坑了。</br> 盡管老爹下落不明。</br> 魯延世也得為整個永興軍，整個魯家考慮。</br> 快打快撤。</br> 出擊河東路的八萬大軍，竟然被他帶回來五萬余步騎。</br> 還順手捎回來十幾萬慈州難民。</br> 朝廷的做法令人心寒，不得不早做準備。</br> 魯延世一氣之下，干脆又招募了八萬新兵，就在灞橋大營展開訓練。</br> 永興軍帶走了慈州的所有夏糧，暫時，錢糧還算充足。</br> 陳梁好奇地問道。</br> “延鋒，你四哥扛得住童子輝？”</br> “那家伙可是帶著總兵印璽和圣旨。”</br> 魯延鋒摸摸腦袋，可惜被鐵盔隔著。</br> “扛不住！”</br> “咱們可以拖啊！”</br> “老爹只是失蹤而已。”</br> “朝廷公布了死訊，可咱們派往河東的探子。卻沒聽到遼人有何反應。”</br> “只有五哥戰死的消息！”</br> 陳梁恍然。</br> 如果遼軍擒獲，或者干掉永興軍大帥，不得敲鑼打鼓的宣揚才怪呢？</br> 至少可以瓦解三支西軍的斗志。</br> 因為，永興軍的兵力，等于延續軍、橫山軍總和。</br> “更何況，橫山總兵楊文瀚伯伯也到了灞橋。”</br> “他就是來唱反調的。”</br> “哪怕老爹真不在了，也該四哥繼承總兵之職。”</br> “啥時候輪到外人？”</br> “咱們魯家，要是被人鵲巢鳩占了。”</br> “楊家，折家，一樣唇亡齒寒！”</br> 不用說了，西軍魯、折、楊三家就是一個整體。</br> 這么多年來，相互通婚，親上加親。</br> 誰也不愿意，看到京城童家，奪了魯家的總兵之位。</br> 亂世到了。</br> 這幫大頭巾也發現，手頭沒有強大的武力，不足以自保。</br> 封丘禁軍戰力堪憂。</br> 整個大周朝，能戰的兵馬，數得著的就那么幾支。</br> 澶州軍，雄州軍挺能打。</br> 可莊子才，盧太白經營的水潑不進，又處在前線。</br> 朝廷也不敢輕動。</br> 西軍可以啊。</br> 只要撬動了永興軍的墻角，其他兩家還是問題么？</br> 當然，還有個異軍突起的鐵鋒軍。</br> 可沒有誰，覺得能啃下那塊硬骨頭。</br> 十幾萬大軍圍攻，都無可奈何。</br> 沈麟，已經大勢已成了。</br> 潼關，鎖鑰之地也！</br> 魯延鋒當然必須留守。</br> 當船隊通過渭河水寨時，兩邊水寨擠滿了永興軍將士。</br> 大帥回歸，軍心振奮。</br> 士氣都爆棚了。</br> “大帥回來了！”</br> “大帥好！”</br> “大帥萬安！”</br> ……</br> 魯大昌站在船頭，老淚橫流，不停的揮手。</br> “可惜戰死的……那些好兒郎啊！”</br> 其中，還有的他的親兒子魯延直呢！</br> 陳梁對眼前的老人，充滿敬佩。</br> 得多強大的心，才能堅持下來啊？</br> 保永興軍不能被童家奪走。</br> 開赴千里之外的封丘，異地作戰。</br> 那還是西軍之一嗎？</br> 陳梁安慰道。</br> “老頭，別哭了！”</br> “抵抗外辱，死得其所！”</br> “再說了，你我兩軍，弄死的遼韃子，也有好幾萬了。”</br> “咱們不虧！”</br> 魯志昌抹抹老淚，艱難笑道。</br> “嗯！”</br> “不虧！”</br> “還賺了不少哩！”</br> “我永興軍，只會越打越強。”</br> “誰他娘的，都甭想占便宜！”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