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興八年10月17日,吉林市平北大街9號,原東北軍區司令部,現在亦是東北方面軍司令部。
大院內深綠的松柏在大風中搖擺,落葉樹光禿禿的灰色枝干交叉分割著天空,樹間的草坪早已枯黃一片,花圃中只剩下廖廖幾朵稚菊,蕭瑟的氣息四下蔓延。東北的秋正走向落幕,冬的東北即將登臺,在劇目變換之前,當然要事先清掃好舞臺。
兩名肩上頂著金龍紋卷四星軍銜的中年軍人在茍延殘喘的秋風中相遇。
“老鐘,快來看報紙,特大新聞。”
其中一人揮動著手中的《時政快報》,聲音輕快明亮。
他身材偏瘦,模樣干練,舉止文雅,鼻子上架著一副薄片眼鏡,乍看之下頗有些文弱。
他姓鄧名簡,當年三十七歲,乃劉云老嫡系中的骨干分子之一,甲午戰爭時任第一步兵師師長,中俄戰爭爆發前任東北軍區司令,現任東北方面軍參謀長。
從鄧簡手中接過報紙瀏覽的那人身材高大壯碩,有著一張棱角分明的戰士的臉,舉止大方,動作有力,說起話來猶如在人家耳邊敲響巨鐘。
他姓鐘名夏火,當年三十九歲,乃劉云老嫡系中的“三巨頭”之一,甲午戰爭時歷任禁衛第二師師長、北方軍團司令官,因漢城戰役中縱容部下大斬日兵首級,并懸掛于漢城崇文門上,造成不良影響,被迫去職回國擔任預備軍司令,后又轉調東北軍區司令。1896年光興丁案后鐘夏火出任禁衛軍司令,八年來一直掌握帝國最精銳的戰斗部隊,可見劉云對他的信任。他現在的職位是東北方面軍司令官,負責掌控對俄作戰的絕大部分部隊。
“文易到南方養病去了?讓咱們劉隊長代行總理職權?這不是好事嘛。”
鐘夏火搖著報紙呼喝道,他曾在劉云任大隊長的特種兵大隊中當過小兵,就一直把劉云隊長隊長的叫,劉云也從沒介意過,但在劉云的新舊嫡系中,也只有鐘夏火敢怎么叫,其他人對于劉云,一般都是稱呼爵位名和官職名。
鄧簡扶了一下鼻上的眼鏡,輕聲道:“話是這么說,可是我總覺得文易那個人,不會這么爽快地丟下總理位子跑開的,他一直都是那種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現代諸葛亮模樣,只會發了狂的工作,怎么會想到跑出京城去養什么病呢,要真想治病,京師的醫院不是全國最好的嗎?”
“難不成他跟咱們劉隊長鬧翻了?”
鄧簡聳了一下單薄的肩頭:“這個,誰也不好說。不過我倒是聽到有傳聞說,文易患了絕癥,恐怕將不久于人世,照傳聞推測,如果是文易覺得自己將死,而把總理位子提前讓給武威公也說不定。”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早該這么做了,那樣子的話他可能還會多活幾年!”
鄧簡攤開手:“傳聞而已,不能全當真。”
鐘夏火把報遞還給鄧簡,輕蔑地笑道:“我倒是寧愿相信傳聞。哼,總理算什么,咱們劉隊長早該把那愛新覺羅家的狗屁皇帝踹下去了,憑什么咱們劉隊長不能當皇帝?不叫皇帝也行,主席呀總統呀都好,反正頭頂上不能再有別人。切!什么總理,屁股后面還掛個尾巴叫大臣,還是要向那狗屁皇帝低頭,我他媽就是不服,我只向咱們劉隊長低頭,那沒用的皇帝就只配給咱們舔鞋底。”
鄧簡苦笑一下,搖頭道:“皇帝給咱們舔鞋底的話,那作為朝廷大臣的武威公該怎么辦?既然武威公決定把皇帝留下來,咱們也沒辦法,武威公總有他自己的打算吧,政治總歸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
鐘夏火鼻子一哼:“你們呀,都是同一種調調,都以為政治復雜,我們不了解,所以不能碰,其實政治太簡單了,拉一派打一派,不就是那么回事嘛,我早就說過,這個”
鄧簡懶得再聽鐘夏火那套簡單政治理論,拉住他就要去辦公室:“走啦,司令官大人,讓大家等久了可不好。”
方面軍司令部的聯合參謀室設在原軍區司令部的體育館內,由素色屏風分隔出不同的科室。參謀們早已就位,作戰參謀們趴在幾張巨大的地圖上用彩色鉛筆畫著寫著,情報參謀們在滿天的文件中篩選匯集,后勤參謀們忙著應對潮水般的電文和表格,傳令員和報務員往來穿梭,惟一紋然不動的只剩下肅立在參謀室門口的衛兵。
司令官的辦公室設在體育館的工作人員專用室內,隔音效果非常好,也很寬敞,有一張可供十人開會的圓桌,另外還有一張司令官用的書桌,副官的小桌子安放在辦公室門外。
鐘夏火和鄧簡穿過參謀室,來到了司令官辦公室,緊跟在后的鐘夏火的副官姜子昌中校快步超到兩人前面,為兩位長官開門。
鐘夏火邊進門邊吩咐姜子昌:“我和鄧參謀長還有話要談,先不要讓別人進來,有人要報告的話,記下來,等會兒我再召見。”
姜子昌沒有說什么,只是兩腳一并,稍稍低了一下頭,他是鐘夏火的親信副官,早已習慣無條件無懷疑地執行長官的一切命令。
門關上了,鄧簡卻有些納悶:“不是要開作戰會議了嗎?還有什么話要跟我談?”
鐘夏火先不回答,只坐在了自己辦公桌后的皮椅上,揮手示意鄧簡也坐下。
鄧簡邊坐邊咕嚷:“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跟你討論一些戰爭結束后的問題。”
鄧簡揚起頭,別有意味地“哦”了一聲。
“我問你,你知道咱們劉隊長最想要什么?”
“這個,關于武威公的事情,是不好妄加評論的。”
“不要扯開話題,你就隨便說說你的想法。”
鄧簡看看關著的門,又看看鐘夏火,低頭道:“武威公最想要的,恐怕就是‘天下霸業’這種偉大武功吧,讓中國在這個世界稱霸,是他一直向我們宣揚的理想嘛。”
鐘夏火手壓在桌子上,聲音若洪鐘般響亮:“是的,正是天下霸業,一個稱霸世界的大中華帝國,一個從來未出現過的威服全地球的大中華帝國,就要在咱們劉隊長,不,咱們的偉大領袖、真命天子領導下被創造出來,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輔佐這位領袖,這位皇帝,為他,為那無比偉大的理想而戰!可是有人卻在千方百計地拉我們大家的后腿,文易那個政治小丑,還有他的那一幫所謂精英分子,卑鄙地利用我們領袖的寬容和仁愛感情,企圖架空領袖的權力,搞什么亂七八糟的君主立憲,設立了一大堆束縛我們實現那偉大理想的障礙,實在該殺!不過還好,雖然我們的領袖能夠忍受他們的壓制和束縛,但是最關鍵性的軍隊依然在同志們的手中,只要我們能一心一意地聯合起來,就沒有任何人能阻擋我們!狗屁的君主立憲,國會算什么?一陣槍子過去,那幫老爺議員還能不逃命?憲法就更可笑了,在我們那時空的史書上不是記載著,身為國家主席的劉少奇手捧憲法怒斥ling辱迫害他的造反派,最后還不是被虐待而死?哼哼,如果文易那伙人真的要拿憲法跟我們玩,管叫他們比劉少奇死得還慘一百倍!”
鄧簡的手指在下巴的胡渣上磨裟著,猶豫道:“難道是要像丁介云那樣搞軍事政變?”
鐘夏火拍著桌子道:“你沒聽清楚呀,丁介云是反對領袖的,也就是反對我們理想的叛徒,所以他的軍事政變就是背叛行為。而我們是支持領袖的,我們都是心懷理想的真正的同志,我們是要擁護領袖,鏟除領袖身邊的惡人,清除束縛我們實現理想的障礙,我們就算搞軍事政變,也是正義的,無可指責的!”
“可是如果武威公不贊成軍事政變呢?總不能背著武威公亂來吧?”
鐘夏火的大腦溫度又提升了一層:“領袖一定會了解我們心意的!他嘴上當然不好說要我們去搞政變,但是他肯定看到了那些束縛在他身上的鏈子,他是希望我們去幫他解除那些束縛的!”
鄧簡遲疑了一下,又問道:“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也應該知道,因為我們是同志,我們心懷共同的理想,我們的心一定是相通的。”
鄧簡突然站起身,來到鐘夏火面前,伸出手,貼在他額頭上。
“干干什么!”
鐘夏火惱怒地拍開鄧簡的手。
鄧簡又把手放到自己的額頭上探了探,舒口氣道:“原來真的是發燒了。”
鐘夏火猙獰起來:“你你這笨蛋,我才沒有發燒,我說的全都是真的,你就不能認真想一想嗎?”
“如果你沒發燒,就更可怕了,當然也就更沒有認真去想的必要了。”
“你你這個人怎么這樣子!”
“這種話不是應該由我來說的嗎?”
鄧簡把手扶在桌子上,銳利的目光透過眼鏡片,散發著一種冰冷肅殺的氣息。
“我知道你對武威公忠心耿耿,我也知道你想要為武威公獻身的熱情,但是我更明白,以你那種不考慮后果蠻干硬戰的行為方式,不但幫不上武威公的忙,反而有可能使他陷入麻煩中。漢城的崇文門事件,就沒有給你帶來一點教訓嗎?我不是要教訓你,我也知道我沒資格教訓同為上將的你,但是作為同事,作為戰友,作為朋友,我必須告訴你,政治的事情真的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簡單,如果你真的把劉云當領袖,想要幫他的話,那就一切聽他的指示行動,千萬不要擅自妄為。”
說完,鄧簡的目光瞬間清澈了,鐘夏火感受到了那清澈,也不得不作出真誠的回應:“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雖然心里還有些疙瘩,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請放心,我早就把你當兄弟了,兄弟的幾句話都聽不下,那就真沒得混了,我會再好好考慮的。”
鄧簡用力地點一下頭,扶住鐘夏火的肩頭:“那么開會吧,明天禁衛野戰軍就要對海蘭泡發起第三次總攻了,如果這次能一口氣拿下海蘭泡要塞的話,禁衛軍就可以轉到赤塔方面去了,劉百良的第一集團軍也就能松口氣,兼代了總理職務的武威公也就能在戰事方面少操點心吧。”
“恩,我已經下了死命令,這次再拿不下海蘭泡,禁衛軍司令就撤職嚴辦,那個梁天河,老是磨磨蹭蹭的,非得刺一下才有勁。”
鐘夏火以拳擊掌,擺出一副要生吞某人的模樣來。
一千六百公里外的海蘭泡前線,禁衛野戰軍前進指揮所內,某人猛然打了個寒顫。
“冷嗎?我怎么不覺得?”
禁衛野戰軍參謀長張一葉看見野戰軍司令官梁天河在椅子上縮成一團,隨口說道。
“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一陣惡寒”
“哦,有人想你了吧你那些寂寞空虛無聊的老婆們都在盼著你回家呢。”
“切,鬼知道她們正在哪里偷漢子。”
張一葉立即仰起臉做恍然大悟狀:“怪不得會惡寒,原來是怕老婆們偷漢子,哎,你真是太沒有自信了所以我說嘛,數量是沒有說服力的,質量才是關鍵,像我,根本就不擔心我那小可愛”
梁天河嘴巴里“哧”地冷笑一聲,不以為然道:“你呀,還是小心點,我這邊呢,一個兩個偷漢子,不要緊,還有另外兩三個是好的,你那邊一個就是全部,一線展開,沒有預備隊,打起仗來要冒很大風險的。”
“少撥弄你的烏鴉嘴”
“轟隆隆”
一陣低沉的巨響傳來,指揮所內的地面微微顫抖起來,張一葉和梁天河相互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起身朝指揮所掩體大門外走去。
門外跑過幾個年輕的列兵,吵鬧著往第三重炮陣地的方向去了。
“那種聲音不是三零五攻城炮,要比它更低沉、更有震撼力一定是昨天剛架設好的三八零巨型迫擊炮,要去看看嗎?”
張一葉在使用問句的同時,腳早已經向前邁出了一大步,梁天河自然不必再浪費口舌做答,兩人各帶著一名貼身警衛員,小跑著奔向第三重炮陣地。
繞過兩個小山丘,在一條小山谷里,三座鋼鐵巨獸正昂首向天,周圍堆滿了一人高的炮彈,旁邊的高地上則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大多是年輕的新兵,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好大的家伙”
“剛才開炮的時候我耳朵都快聾了”
“太厲害了,有老毛子好看的了”
“媽媽的,那炮彈該有多重呀,看起來好象比我還要高”
“這么大的炮彈,真擔心那裝炮彈的吊車會突然垮下來”
“不知道會炸出多大的坑來”
“反正老毛子的工事肯定扛不住啦!”
梁天河和張一葉一走上高地,小兵們一看到兩人肩上扛著的金龍紋卷星星的將軍銜章,慌忙跳起來立正敬禮,一個個把胸挺到了天上。
梁天河向大家擺擺手:“大家坐下吧,咱們一起看。”
小兵們唰一下全坐下了,一個個盤緊了腿,挺直了身體,雙手扶在膝蓋上,憋著嘴,脖子向上擰著。
梁天河向張一葉苦笑一下:“完了,大家都這樣子,作為將軍,我們也不能有失儀態呀,只好老老實實學他們的樣子了。”
兩人也只好盤腿坐下,準備觀看巨炮發射。
陣地上的指揮官一名眼尖的炮兵中校發現了身穿藏青色毛料制服的兩位將軍,忙下令停止炮兵作業,跑上高地,向張一葉和梁天河敬禮道:“第七十一特設炮兵營,對海蘭泡要塞目標射擊作業中,請長官指示。”
“繼續。”
“是!”
炮兵中校興奮地跑了下去,向部下們咋呼起來:“司令官和參謀長閣下就在那個山頭上看著我們,大家加油!把老毛子的要塞轟個稀巴爛!”
炮兵們也興奮起來,紛紛向梁天河所在的山頭揮手致意,有的還把軍帽扔飛上了天。
“這種情況下司令官應該起身回禮的。”
張一葉在梁天河耳邊說道,自己卻先站了起來,以神似某領袖的模樣向熱情的炮兵們揮手致意。
梁天河站起身,貼近張一葉耳邊:“居然搶司令官的風頭,要罰你,把哈德門煙交出來!”
“遵命。”
張一葉一臉奸詐地掏出煙盒,遞到梁天河手中,梁天河定睛一看,發現不對。
“這個是梅門牌,沒聽說過啊”
“是啊,‘沒門’嘛,配發給士兵的,你當然不會注意啦,作為領軍大將,有時候也要體察士兵生活的嘛,老是抽哈德門那種沒辦法報銷的貴族煙,怎么能夠拉近與士兵的距離呢?”
張一葉說著,又掏出了兩盒“沒門”煙,和藹可親地向周圍的士兵們派發。
梁天河捏緊拳頭,心頭大罵張一葉卑鄙狡猾卻不曾反省他自己一天到晚剝削別人高檔煙的罪惡行徑。
旁邊的士兵們小聲嘀咕起來。
“原來司令官和參謀長也抽跟我們一樣的煙啊”
“笨蛋,將軍們才不舍得把他們自己的高檔煙發給我們呢”
“你豬頭啊,有得抽就不錯了,現在一天才發兩根煙,根本不夠嘛,附近又沒有商店,白送你一根,你還嘮叨個屁!”
“別吵了,好象要打炮了”
士兵們不約而同地緊緊捂住耳朵,梁天河與張一葉當然也聰明地照做不誤。
一門巨炮的炮口一閃,沖擊波立即擴散開來,大炮周圍的地面抖動著,騰起了一片煙塵,強烈的音波震蕩著數百碼范圍內所有人的心肺,張一葉甚至感覺胸腔里有什么東西要跳出來。
第二、第三門炮吐出了耀眼卻一瞬即逝的閃光,第二、第三陣巨響打擊著周圍人類的肉體,顯示著工業時代機械的可怕威力。
一九零三年式三八零毫米攻城炮,又稱巨型迫擊炮,采用12倍徑中型炮管,裝設在左右射界各十五度的固定炮架上,配備大型液壓反后坐裝置和半自動裝填系統,全炮重達七十九噸,發射的炮彈重七百五十公斤,最大射程五千七百米。這種超級大炮于1903年5月定型,陸軍向北洋重工訂購了12門,專用于要塞攻擊戰,到開戰前僅有包括原型炮在內的四門裝備部隊,其中三門配備給第七十一特設炮兵營,首先用于海蘭泡要塞攻擊作戰。由于巨炮過于沉重,第七十一特設炮兵營于9月8日從部隊駐地唐山開拔,把巨炮拆成幾十大件用火車運到璦琿,再用駁船運過黑龍江,沿著專門架設的軌道由小型機車拉到前線,直到10月17日才在海蘭泡前線完成裝設,今天的發射算是這種超級巨炮首次參與實戰。
“今天這個營預定要打掉一百五十發炮彈的吧。”
梁天河放下捂在耳朵上的手,轉向張一葉問道。
“每門炮一小時只能打五發,還要考慮炮管冷卻的時間,從早打到晚,每門炮發上五十發也不錯了。”
“這么說,明天總攻前即使按計劃組織四小時的炮火準備,這種巨炮最多也只能發上二十發?”
“足夠了,這三天來全部的三零五和一五零、一零五重炮都在向敵人猛烈開火,再加上今天這巨炮的份,俄國人也夠受的了。”
梁天河“唔”了一聲,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泥土。
“走吧,沒什么看頭。明天就要開始第三次總攻,鐘司令下了死命令,23號前拿不下要塞,就要嚴懲我這個野戰軍司令。”
“早著呢,今天不是才18號嘛。”
“沒多少時間了,只能一舉攻克,這一次再拿不下,就得重新編組部隊制訂計劃,這樣一來就不能按時完成了。”
“放心吧,禁衛軍的戰力不是空喊出來的,前兩次沒能拿下主要是因為斯沃博德內方向的敵人趕來支援,我們必須抽出兵力來打援,現在斯沃搏德內與赤塔方面的聯系已被我軍切斷,斯沃搏德內方面之敵已經無力再向海蘭泡支援,我們這次可以全力攻城,有那么明顯的兵力火力優勢,一舉拿下是沒問題的!”
“希望如此啊。”
梁天河說道,走下了高地,身后的小兵們又慌忙站起身,對著司令官的背影敬禮。
兩人沿著回前指的小路踱著步子,暫時沒有什么事可做,因為一切計劃都已經制訂完畢,一切細節也已檢查完畢,現在只能等待,等待那個預定時刻的來臨,順便也等待可能出現的有意義的新情報。
“參謀長,戰爭結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梁天河閑著無聊,隨后問道。
張一葉聳聳肩:“打算啊,還不是跟著上面的安排走,武威公叫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好了。”
“我是問你個人的打算。”
張一葉撓了一下頭頂,不好意思地笑道:“這個,其實其實我想要個兒子,雖然已經有了三個女兒,但畢竟有個兒子比較有意思,真想看看自己兒子穿上將軍制服的樣子。”
梁天河嘴角翹了起來:“那有什么難,讓老婆生就是了。”
“可是哎,老婆一直生女兒,我也沒辦法。”
“那就多加兩個老婆啊,你看,我那大老婆原先也連生了兩個女兒,后來還是三姨太先給生了個兒子。”
“這樣也太對不起婉月了”
“笨蛋,現在是什么時代,入鄉隨俗嘛,這里又沒有重婚罪。”
張一葉搖頭笑道:“我還是希望,那個兒子是婉月的,她對我太重要了,我只能對她好。”
梁天河把嘴里的煙屁股“撲哧”一下吐了出去:“你這小子玩什么純情,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跟十幾歲的毛孩子一樣沒見地,男人嘛,尤其是成功的男人,必定要有博愛的胸懷,才能讓自己的生活充實而有趣再說了,你那個婉月,總有一天會老吧,你能這樣對她一輩子?”
“到時候我也會老啊。”
梁天河腳上給石頭絆了一下,差點跌倒。
“你這個人沒救了”
張一葉扶住梁天河:“話說回來,戰后你又有什么打算呢?當然是說私人方面。”
梁天河點上一根自備的大前門煙,吐了口隨風而散的煙霧:“其實我不大想干了,這種打打殺殺的日子已經膩煩了,希望能換一種活法,比如開個公司,或者買一大塊地做個農場主,自己干多少得多少,不像現在還要小吃一下國家,總覺得不大塌實。”
張一葉點了點額頭:“小吃國家也是沒辦法的事,要建立對部隊的絕對控制,光靠權威是不行的,我們的薪水加上分到的那些土地公司股票紅利,也只夠我們稍微奢侈的花銷而已,要支付收買人心的花費,不小貪一下怎么行,反正還不都是武威公的意思。”
梁天河皺了一下眉頭:“可是聽說武定國被隔離審查了”
張一葉不以為然道:“前些日子你不是還罵他大蛀蟲嗎?他做得太過火啦,樹大招風嘛,輿論早就盯住他了,況且他主要都是自己享受,周圍的人吃不到好處,當然有怨恨啦,武威公要解決他來平息眾怒吧。”
“不管怎么說,現在這種日子還是覺得不安寧,出生入死的事情我都干過了,武威公的恩情算是報完了,以后我想走自己的路。怎樣?你還是打算走這條路嗎?”
“恩,我還是習慣在軍隊里呆著,出到外面的話,恐怕很難適應。雖然像現在這樣,有時也總會感到不安,但是原本大家不都是拋棄了生死之念才跟著劉云走的嗎?我那一點熱情,還沒有完全燒盡啊。”
“是嘛理想主義的青年,也還沒到死絕的時候哪”
梁天河在心里嘀咕著,加快了腳步,迎面碰上了一連步兵。
領頭的連長慌忙下令:“立定!向長官,敬禮!”
齊唰唰地一片手臂抬起來,士兵們都顯得神氣十足。
梁天河還過禮,隨口問那連長:“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那個長臉小耳的上尉連長挺直了胸膛:“報告長官,這里是1團2營7連全體戰斗員,我是連長鐵群!”
張一葉在旁補充道:“許旅長的部隊嘛,前兩天剛從莫斯科維季諾前線調回來的,打過幾場惡仗,明天總攻時整個第一旅將作為攻擊線上的左翼主力。”
鐵群連長連下巴都仰起來了:“長官說得是,我們明天將在許旅長率領下,沖破敵軍防線,拿下敵酋格勒恩格斯羅中將之首級!”
張一葉轉向梁天河,歪著嘴巴笑道:“不愧是‘千頭斬’許魂的部隊,說話都離不開首級什么的。”
梁天河點頭道:“很好嘛,這樣才顯得出氣勢,好吧,鐵連長,明天就看你們的了,那個格勒恩格斯羅中將的首級,屆時拜托你們務必奉上。”
無須鐵連長領頭,全連官兵異口同聲吶喊起來:“請長官放心!堅決完成任務!”
其中一個胸前佩著貳等忠勇勛章的一等兵,腦袋仰向后面,簡直是在嘶吼。
他叫吳俊,七連三排一班代理副班長,一個全旅聞名的拼刺刀高手,迄今為止已經被確認的戰績是挑殺二十七名敵人。
吶喊過后,連隊繼續向前行進,幾分鐘后轉進了禁衛第一“云龍”團的兵營中。
鐵連長讓隊伍立定,訓話道:“從現在開始,到晚上熄燈為止,為各人自由時間,有什么事情未了的,就抓緊啦,好,解散!”
隊伍一哄而散,紛紛涌向宿舍帳篷。
吳俊與本班班長牛豪中士走在一起,他們湊巧是同鄉,一向以兄弟相稱。
“牛哥,真快啊,明天就要殺進海蘭泡了,兩個月前我們還在長辛店的軍營里哪”
“這算什么,以后還有得打呢。”
兩人掀開帆布帳篷的門簾,低頭走進去,牛豪屁股剛落在床上,就翻出紙筆準備寫信。
吳俊瞟了一眼,問了一句:“寫給嫂子的吧?”
“給你嫂子寫一份,還要給我爹寫一份。明天不是總攻嗎?總歸是一場大仗,生死難料,預先準備一下比較好。”
牛豪如此應道,其實他的話完全可以濃縮成“遺書”兩個字,但這種話以他那輕松隨意的口氣說出來,卻完全像是家常瑣事般不值一提。
“恩,我也給爹寫一份比較好。”
吳俊揉著腦殼說道,也要去找紙筆。
“你就不用了吧,明天一直跟在我后面,不會有事的。”
牛豪說道,向他揚了揚脖子。
吳俊卻一個勁搖頭:“不好吧,我是副班長,要沖的話也要跟牛哥一起沖在前面才行,落后面的話只會被人笑話。”
“那就隨便你。”
牛豪說,低下頭繼續寫。
吳俊也找出了紙筆,正要開寫時,牛豪又問他:“小俊呀,你家的債還得怎么樣了?”
牛豪所說的債,正是土地改革后農民普遍背負的國家債務,國家以贖買的方式將大地主手中的土地收為國有,其中大部分再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出售或出租給無地和少地農民,這些年來,許多地方的農民每年差不多要拿出收成的一半來支付當期應付款。吳俊家于光興元年承買了二十畝旱地,八年來一直按時支付土地債款,但似乎還沒到還清的時候。
吳俊嘆氣道:“別提了,就算一直風調雨順沒病沒災,也得再熬上十來年才行。”
“熬不起就轉給別人唄,你們那還沒搞起聯合社嗎?”
“我爹放不下,我們祖上當了好幾代的佃農,都在別人的地上干活,好不容易有機會拿到自己的地了,怎么好干到半就扔掉了呢?至于聯合社,我們村原來是搞起過一個,不過一起步就因為跟風種西瓜,加進去的各戶都虧得一塌糊涂,所以就散掉了,以后都再沒有人提這件事。牛哥呢?原來不是說家里打算把地轉掉嗎?轉了嗎?”
牛豪放下筆,搖頭道:“難啊,本來想轉給那個大正農墾的,但人家嫌我們的地在坡上,不好整,就沒要,轉給別人的話價錢又不合適最近才收到我爹的信,說是準備加入村里的聯合社。”
“那不挺好的?”
“好個逑,我們村那聯合社太亂了,一開股東會就吵成一團,就是沒個有本事的主心骨,吵來吵去,也沒見里面有幾戶能整起來。不過鄰近的寧勝村就不同了,他們的聯合社請了個保定農學院的本科生來做技術顧問,又請了個天津商學院的專科生做經理,專門種京城里熱銷的銀脂米,發得可是厲害,全社幾十戶人只干了四五年,就提前還清了原定二十幾年還清的債。現在寧勝村全村的農戶都入了社,整得可是紅火。”
吳俊若有所思地點一下頭,眼前冒出了父親長滿老繭的手和被沉重的擔子壓彎的脊背,心里微微泛起一絲苦澀。
吳俊家里還有一個哥哥、兩個妹妹,哥哥有些憨,只會低頭干活,吳俊則從小就顯示出一股聰明勁,父親因此認為他有些讀書的前途,便省吃儉用地把他送入了鎮上新開的小學,由著光興元年起推行義務教育的關系,吳俊得以上完高小(高級小學,即四到六年級),并因成績優秀,得到縣政府資助,進入了縣城的初中。然而吳俊初中畢業后,面對高中的高昂學費,他不想再給已經被沉重債務困擾的父親添麻煩,此時又正值軍隊普遍提薪,軍官的收入十分可觀,聽到消息的吳俊便打算先參加軍隊,在軍隊里考軍校,靠自己軍官的薪水來幫助家里還清債務。參軍時,由于保持了農民的強健身體,又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吳俊得以進入禁衛軍,拿著比國防軍高兩三倍的士兵津貼,總算也能夠貼補家用,但一想到那總額數百元的債務,吳俊總覺得那二十畝地真正屬于自己家的日子,仍舊在遙遠而漫長的未來蝸牛般地蠕動著。
相對于劉云、文易那種掌握億萬人命運的所謂偉大人物的理想,或者是鐘夏火、梁天河、張一葉那種掌握數十萬人命運的領兵大將的理想,一等兵吳俊的理想是微不足道的。
但對吳俊來說,那理想對他來說,非常非常的重要,或許,在某些情況下,還可以賭上命來實現。
他只想擁有,一小片真正屬于自己和家人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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