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16年的初春,整座京城沐浴在溫柔的陽光中,街上行人紛紛,熙熙攘攘。城中以天橋一帶尤其繁華,商號林立,游人如織,小販蟻聚,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這其中一個普通的豆腐腦攤前,幾個短衫漢正坐著閑聊,一位絡腮胡的大漢道:“我可聽得清楚,那槍聲響了半夜,絕對是紫禁城里傳出來的。”
旁邊一個山羊胡的小個子道:“我怎么就沒聽到,我住的地方還更靠近紫禁城呢。”
絡腮胡罵道:“你睡起來跟死豬一樣,人家破了你肚皮你都不知道,住得近有個屁用。”
又一個小胡子道;“這宮里啊,昨晚的確有事,你們知道么”
小胡子示意眾人把頭湊過來,小聲道:“我認識宮里的的一個老公公,他今早出來采買東西,跟我說了,昨晚白蓮教的人在宮里起事,差點沒干掉太后,幸虧有一群不知從哪里來的義士,總共十來人,把那一千多白蓮教叛賊全干掉了,就這么救了太后,現在還守在太后身邊呢。”
絡腮胡不信:“胡說八道,十來人怎么能干掉上千人,就算有洋槍也不頂事,我倒是聽說白蓮教的人有符咒護身,刀槍不入,他們真在宮里造反的話,不說太后,皇上也早都沒了。”
小胡子反駁道;“什么刀槍不入,你還真信這個,前些年我在山西混的時候,眼見著刑場上幾十個白蓮教徒被砍頭,一刀下去,腦袋骨碌骨碌滾到一邊。符咒?頂個鳥事。要說那十幾個義士,既然能潛入宮中護駕,必然本事不小,飛檐走壁不說,必然有些神功,一掌下去十幾個,這才真叫厲害”
旁邊一個頭戴斗笠的年輕人認真聽著他們說話,慢條斯理地喝豆腐腦,直到那幾人聊得倦了自行散去,他才起身叫老板:“多少錢?”
老板數數桌上的碗;“一共六碗,六文錢。”
年輕人扔過一塊碎銀:“不用找了。”
老板驚喜道:“多謝少爺,多謝少爺。”
年輕人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他生的俊俏面孔,這一笑,卻又顯出了稍許嫵媚。
年輕人穿過大街小巷,進了一座大宅院,在前廳停住了腳步。
“春兒參見李大人。”他不應該是她向坐在前廳正中的一位老人跪下叩拜。
老人道:“不用多禮,說說,你在街上都聽到了什么?”
春兒起身道:“說是昨晚宮里有白蓮教的逆賊造反,卻被十幾個神秘的高手所挫敗,現在太后和皇上皆平安無事。”
老人沉吟一陣,問春兒:“你信么?”
“春兒不敢妄言。”
“這樣”老人又想了一會兒,下令道:“春兒,我準備安排你進宮,到皇上身邊去,時刻把宮里的動向跟我報告。到現在為止,宮里面除了王公公,其他人都音訊全無,到時候你就直接找到王公公,通過王公公跟我聯系。”
“春兒遵命。”
“春兒。”老人突然換了一種深沉的聲調。
“在。”春兒恭敬地應道。
“十六年了,雖然你不是我親手養大,我也在表面上把你當屬下使喚,其實我內心里,一直把你當成我女兒看。”
“春兒知道。”
“這些年你受苦了,我李鴻章雖終日忙碌,卻也不乏人情,這次任務完成后,我將正式收你為義女,再給你找個與我門當戶對的富貴貴人家,從此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可好?”
春兒跪下謝道:“大人厚恩,春兒永生不忘,這次任務春兒必不辱使命。”
※※※
宮墻外一角,原本是征收太監雜役的小門外,一群人正排著隊等候挑選,不過他們可不是來應征太監雜役的,宮墻上貼著告示:“征大內侍衛”。
丁介云和他的教導隊成員身著不甚合體的侍衛服裝在挑選應征者,忙了大半個下午,只選出了4、50人,離130人的定額還差得遠。
“身體瘦弱的,抽大煙的,不識字的占了多數,他們進來報名之前就不會自個兒掂量一下斤兩嗎?”武定國抱怨道。
“難啊,封建社會的弊端之一就是,識字的人身體不行,身體行的人不識字,劉隊長定的條件太苛刻了點。”丁介云搖搖頭,接著工作。
一個絡腮胡大步走到丁介云面前,站定在那里,手叉在腰間,身上塊塊肌肉在短布褂下凸顯出來。
“姓名?”
“肖烈日。”
“年齡?”
“24歲。”
丁介云瞅一眼他的胡子,道:“不止吧,24歲就那么一大把胡子?”
“您不高興我剃了去還不行嗎?”
丁介云也累了,只想挑完這一個以后就收工,于是漫不經心地繼續問:“原來干什么的?”
“鐵匠,跟我爹一樣。”
“抽大煙嗎?”
“抽了這個我還干得了活嗎?”
“識字嗎?”
“懂一點。”
丁介云頷首示意武定國去測試一下,便打了個哈欠靠在椅子上。
武定國拿過一張試紙,讓肖烈日往上面吐口唾沫,試紙呈現出藍色。
“的確沒抽大煙,那就把你的名字寫出來吧。”
肖烈日接過筆,在白紙上顫顫抖抖地寫下“肖”字和“日”字,中間留了空白。
“你不是叫肖烈日嗎?烈字呢?”
“忘了。”
武定國回頭請示丁介云,見丁介云聳了聳肩,便對肖烈日道:“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我一定要當大內侍衛。”肖烈日站定了不動,擺出一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架勢。
丁介云煩了,道:“你當皇宮是你家,想進來就進來啊,皇上要我們挑選侍衛,不是收容大字不識的地痞流氓,你有點自覺好不好。”
“官爺,我是鐵匠,不是地痞流氓。”
“反正我們不收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的人,你走吧。”
“您看我這身段,再加上一身拳腳功夫,還比不得一個字嗎?”肖烈日伸展了一下他強壯的臂膀,的確很有氣勢。
“你一個鐵匠會什么功夫,走吧走吧。”
“我可以一敵十!讓你們的人都上吧,只要有人能把我弄翻在地,我二話不說,扭頭走得遠遠的,從此連京城也不回來。”
丁介云合上記錄本,揮手示意武定國去擺平他。
三秒鐘后,武定國飛到墻上撞暈了過去。
丁介云腦了,叫道:“劉百良,張遙前,你們上。”
來自支援隊的兩名特種部隊戰士也受不住三拳兩腳,只見肖烈日左閃右躲,熊臂一甩,一米八零的劉百良翻倒在地,燕步向前,一腳踹中瘦小些的張遙前,令他飛出三米開外,撞倒了另一名侍衛。
“停!”丁介云吼一聲,肖烈日便又雙手叉腰立住。
“好,我們收下你了,不過你在里面還要學寫字,三個月后我會再來考你,如果不合格,那就怪不得我們了。”
肖烈日撲然下跪:“謝官爺!”
※※※
日落,晚霞耀天。
中南海瀛臺,光緒皇帝正在接見劉云和文易推薦的十名“博學之士”。
劉云換上了四品侍衛的官服,配上腰刀,紅纓帽下加了條假辮子,清宮侍衛的架勢算是擺出來了。
文易等人則著長衫馬褂,頭頂瓜皮帽,腦勺后面拖條假辮子,也成了清朝文人的樣子。
劉云滿意地看著自己招募來的這群文人,一個個數過去:
牛金博士,33歲,畢業于清華大學理工學院,工業管理工程師,曾在首都鋼鐵公司擔任過副總工程師;
韓浪,25歲,畢業于南京大學商學院,財政學碩士,曾任南京大學商學院助教;
田正宏,27歲,畢業于云南大學商學院,國民經濟學碩士,曾任廣西師范大學法商學院講師;
莫寧,24歲,畢業于廣西師范大學社會文化學院,政治學碩士;
馬豐,26歲,畢業于哈爾濱工業大學化學系,工業化學碩士,曾任鞍山鋼鐵廠技術員;
江聞濤,24歲,畢業于哈爾濱工業大學船舶設計系,曾任大連造船廠助理設計員;
何新,25歲,畢業于哈爾濱工業大學機械系,曾任兵器工業部773設計所助理設計員;
張志高,23歲,畢業于廣西師范大學外語系;
羅素蘭,22歲,畢業于云南大學漢語言文學系。
光緒對這些文人非常感興趣,不停地一一詢問,他從這些人的話語中看到了一個完全嶄新的世界,看到了能夠徹底改變現狀的希望,明白這些人比他的老師翁同和以及那些近臣臺諫們更能滿足他為富國強兵而一展雄圖的愿望。
劉云感覺到了光緒的興奮。
他從文易那里了解到1890年的政治生態:在中央,慈僖太后雖然于1889年“歸政”光緒皇帝,卻始終不忘攬權,并把朝內和地方上的一些實權人物都集結在自己的周圍,形成了以她為核心的“后黨”集團。后黨集團控制了中央實權部門軍機處,其主要成員包括:領班大臣禮親王世鐸,海軍大臣醇親王奕繯,工部尚書孫毓汶,刑部尚書張之萬以及戶部尚書額勒和布等。其中又以醇親王奕繯和工部尚書孫毓汶最為太后所寵信。而年輕的光緒皇帝自登基以來一直是慈僖太后手中的傀儡和工具,就是在他“親政”以后也依然處于無權的地位。為改變這種受制于人的處境,他依靠自己的師傅翁同和,集結了部分官僚,與慈僖太后爭衡,即“帝黨”。其核心人物多是光緒皇帝的近臣和翁同和的門生故舊,如珍妃的胞兄禮部侍郎志銳和侍讀學士文廷式,翁同和的好友吏部侍郎汪鳴鑾以及門生張謇、侍讀學士陸寶忠等,然而,這些人缺乏實權,并不能有效制衡“后黨”。在地方,又有淮系和湘系之分。以直隸總督李鴻章為首的淮系控制了華北的軍事以及全國大部分的近代工業,掌握著全國惟一有遠洋戰斗力的海軍艦隊北洋水師,其淮軍擔負著拱衛京師的重任。而以湖廣總督張之洞和兩江總督劉坤一為首的湘系則控制了富庶的江南地區,也發展了部分近代工業,劉坤一兼任南洋海防大臣,掌控著中法戰爭后雖遭重創卻仍可防衛長江地區的南洋水師,湘軍裝備水平也不遜于淮軍,憑著這支曾在消滅太平天國戰爭中立下大功的軍隊,湘系成為了舉足輕重的地方實力派。
在這種狀況下,他必須首先控制住慈僖太后,接著取得光緒皇帝的信任,然后幫助光緒清除“后黨”,同時發展起以他的突擊隊和文人組成的軍政勢力,進而再分別對付淮系和湘系勢力。
短短幾十個小時里,他已經完成了第一步,第二步看來也快要成功,如果沒什么意外的話,形勢將朝他預計的方向發展。
然而,歷史正是必然性和偶然性的混合體,如果沒有意外,歷史根本無法創造。
劉云他們來到這過去的世界里,本身就是個意外。
意外往往就埋伏在歷史進程的陽關大道邊,在人們不留意間,猛然跳出來,把路上的某些行人按倒、撕爛、吞噬,而其他的行人則哄搶了死者的遺物,再繼續前行。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