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清 !
第六十六章 是什么?
大行宮旁被江寧百姓稱為“格格第”的小院之內,一燈如豆。
秀寧坐在書桌前頭,撐著頭看著手上報紙。
原來在北京的時候兒,秀寧就訂了天津快郵的英國人的北華捷報,為了讀這份英文報紙,她還專門學了兩年的英語。
到了江寧,上海那里出的報紙更多,更不用說還有徐一凡的那份宣傳喉舌大清。
北地風雨飄搖,她又對政治有天生的敏感。字里行間,總能發現蛛絲馬跡。
列強已經坦誠北京韃靼人政權已經沒有維持局勢的能力,北方政權所唯一還掌握著一定實力的譚嗣同可以用來掌控局勢的資源也越來越少,隨時可能傾覆。觀察家們也不斷的發回北地變亂的局勢進展。直隸通省,不能南北,已經成了燎原之勢。如果說一開始這些拳民還有些組織,現在也已經完全失控。如果不是譚嗣同調去的兵馬還在盡力的維持著一些中心縣城的秩序還有保證著一點交通,誰也不知道,這浪潮會不會將北地整個淹沒!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指向徐一凡。等著他北上收拾局勢??勺钚碌拇笄鍟r報還在宣傳各地督撫將次第趕赴江寧,要和徐大帥會商如何處理北地局勢。
對朝廷,對他們的旗人種族政權。秀寧早就認為該當必亡。這也是她當初為什么要從北京南下的原因。放棄以前格格的尊榮地位,她沒有太多什么眷戀的,只是偶爾被李璇刺激一下才會反擊。
可是徐一凡現在的作為,就是冷眼旁觀著要她出身之族,不論宗室還是最底層的余丁。都要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鼎革之際,皇族沒有好下場,她是早就知道,也有心理準備。私心里頭甚至想,只要自己老弟弟能活著,還有她的一對侍婢能有個好托付。其他的,無所謂了。當初明朝覆滅,朱家下場還不是這樣?她和徐一凡那點微妙的感情,在這時代大潮當中,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香教一旦進了北京城,那絕不是只有皇族覆滅那么簡單!
徐一凡做的是最為正確的事情——從過去三千年的改朝換代經驗來說。無非就是靠著人的性命鋪出一條直通巔峰的道路。自己很能理解,也沒有半點能向徐一凡進言的余地。徐一凡都說不見她了,她還能怎么樣?
顰兒樂兒肩并肩的坐在屋角的一條長板凳上面,小心翼翼的看著小姐。這些日子小姐就是不對頭,自從那個姓徐的說了再也不來了之后,小姐就再也沒有平常總是氣度嫻雅的姿態了。不是呆呆的看報紙,就是皺著眉頭一臉酸楚。四爺在西邊廂房,除了過來拿報紙看,就是在自己屋子里頭喝酒,誰也不許進去。小姐拍門他都不理。
難道小姐真是為進不了那個徐大帥的家門兒才這么自苦?……要真是這樣,大帥的那個大太太,藍眼睛栗色頭發漂亮的李家小姐對她們倆疼愛得不得了……要不小姐倆手拉手的給李家小姐跪門兒去?求她抬抬手,成全小姐?
姐倆雙胞胎,心靈相通。都想到這里,互相對望一眼,白皙的小臉頓時就都紅了。
咱們這兩只小白兔最后還得自己求上門讓大灰狼下嘴……沒天理哇!
雙胞胎蘿莉孩子氣的心思秀寧自然半點也想不到。她腦海當中就轉著一個聲音。
“可是……你是英雄啊……是存亡斷續,扶危定難的英雄??!是因應這三千年未有之變局的英雄!你總是說,時代不一樣了,難道最后奪取,還要走原來的老路么?你這條逆而奪取的道路,開始的時候,帶給世人無限期待和希望,到了最后,卻仍然是又一個輪回,又一次重復?”
想來想去,總是難以自拔。一片寂靜當中,就聽見溥仰所住的那間廂房門突然吱呀的響亮一聲。秀寧除了念著徐一凡,更多的心思還是在這個老弟弟身上。弟弟比以前出息了,她高興得能忘記自己姓什么,弟弟自苦成如此,她更是揪心得不知道該怎么辦!
往常溥仰就是白天來拿幾份報紙,晚上這個時候正是醉醺醺的,從不出門。這個時候卻聽見動靜。秀寧一下什么都不想了,趕忙站起,就朝門外跑。也許是坐得久了,一起來竟然有點頭暈,扶著桌腳才穩住身子。顰兒樂兒趕緊跳了起來,一左一右扶住秀寧。
“小姐……”
秀寧一聲不吭,在她們攙扶下趕緊出門,一出門口。就看見星光之下,溥仰已經將禁衛軍軍服整齊的穿在身上,正在用力的緊著腰間武裝帶。夜色當中,他仍然腰背筆挺。就連腳上馬靴,也已經擦得干干凈凈。
“老四,你干嘛去?”秀寧停住腳步,在背后輕輕的問。
溥仰回頭,朝著姐姐笑笑:“督署啊……還能去哪兒?大帥讓我想明白了再回話,我現在是想明白了……”
微弱的光芒當中,可以看見溥仰將臉上胡子都刮得干干凈凈,軍服上一個線頭都沒有,褲線燙得筆挺。領章上面的蒼龍,仿佛隨時可以飛舞而出。
秀寧白著一張臉,只是小心的說:“……這么晚了,你還帶槍干嘛?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去督署嘛……你想明白什么了?是不是再回督署當值?”
溥仰笑笑:“老姐姐,我粗,可是我不笨哇!大帥是不打算馬上北上了……說真的,要是大帥現在帶著我們北上去打紫禁城,溥老四一個磕巴都不會打!甭管是不是皇帝在面前,大帥下令開槍,我不認他是不是哥哥!要是沖在第二個,我自己抹脖子!誰好誰壞還看不明白么?大帥一路走來,干的都是正經事情!”
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勉強,到了最后,只是僵在了那里。
“……可是要是看著咱們旗人滅族,我又狠不下這個心腸!大帥平日對我們的教導,不是這個樣子的。要正大光明,要理直氣壯……所以咱們才一口氣打垮了那么多小鬼子!咱們姓愛新覺羅的,有罪該殺就殺,該關就關。旗人白吃了那么多年糧餉,了不起還個兩百年……屠干凈了算是怎么一回事兒?我心里這道坎過不過去!可是我又一琢磨,大帥是不會錯的……也許我們真的有這么大罪過兒,配不上穿禁衛軍這身皮,將來大帥的事業,也沒我摻合的什么份兒……可是自從跟著大帥在肅川里沖陣,那時溥老四就下決心了,生是禁衛軍的人,死是禁衛軍的鬼!我這就去督署,把這腔子血倒在大帥面前,什么都瞧不見了,也就不折騰自己這豬腦袋了!”
說到最后,溥仰眼睛里頭已經亮閃閃的。他咬牙再用力緊一把武裝帶,抬腳就要出門兒。秀寧驚呼一聲,撲過去死死的拉住了他的胳膊:“老弟弟,你怎么這么混?”
溥仰只是跺腳:“姐,你撒手!就算活下來了,折騰自己一輩子,也沒意思!老姐姐你比我強,沒我這么個不成器的弟弟,你也能活著!”
秀寧卻打死也不松手,顰兒樂兒也沖過來幫著她抓著溥仰的衣角。秀寧抱著他的胳膊,眼淚撲簌簌的朝下落,就這么無聲的哭著。溥仰想甩開她,最后也是沒動。只是對著頭頂天空嘆氣。
“……老姐姐,你那么聰明的人,怎么比我還磨嘰?我還能活得了么?男子漢大丈夫,一跺腳死了就算完,拉拉扯扯的,我就能改變心意了?你還不明白我這個人?腦袋只有一根筋,想定了就回不了頭啦!”
秀寧止住了抽泣,一抹臉上的淚水,揚起臉看著溥仰:“……老姐姐不拉著你,讓你姐先去見大帥!老姐姐能說服大帥,讓他至少保全咱們底下的旗民!咱們姓愛新覺羅的,殉了也是正理,你等老姐姐先說去!實在不成,我們姐倆死在一堆兒!”
秀寧挑眉立目,竟然是說不出的決絕。溥仰只覺得自己姐姐的手,幾乎要捏斷他的骨頭!
天將日暮,楚萬里和袁世凱站在壕溝里頭,只是看著遠處的韓老掌柜乘坐的轎子。
這壕溝,是這些湖南兵挖出來限制延慶標通行的。壕溝對面,幾十個穿號坎的湖南兵引路,警戒放出去老遠,前后通行都有軍官親自帶隊。章渝寸步不離的跟在那藍布小轎旁邊,始終沒有回頭。
袁世凱喃喃道:“北地財神果然名不虛傳,勢力之厚,讓人瞠目……”
楚萬里臉色很不好看,冷冷的道:“也只是能買個通行罷了,真要做大事,錢算什么?最后還不是要指望我們這些南來之人?”
他擺擺手:“走了走了,還要跟著吃半天風,真是沒意思……吃飯,睡覺!”
韓老掌柜來拜,楚萬里一直是冷冷淡淡。最后韓老掌柜跪下來,楚萬里干脆就晃著胳膊走開去了。還是袁世凱將韓老頭扶起來,不咸不淡的說了兩句,茲事體大,要向大帥回報。
韓老頭也不以為意,只是和袁世凱約定了通過外頭哪個監視他們的帶隊軍官,就可以和他聯絡上,并說立等好音。一旦大帥肯垂允,不論什么時候馬上就可以和他取得聯系,他立刻就運來五百桿俄國步槍再加上子彈。
說罷就告辭而去。老頭子從頭到尾都是在淡淡的笑,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一般。
這一點讓楚萬里就更加的不爽。敢在老子面前賣弄聰明?
他轉身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要回頭,卻被袁世凱一把抓住了胳膊:“大人!”
“怎么了?”
“是不是馬上去電給大帥,回報這里情況,等候大帥示下?”
看著袁世凱精光四射的眸子,楚萬里懶洋洋的一揮手:“沒必要……老頭子心思很明白,多半不是指望咱們真能幫上他忙,送他進北京城,是拿咱們當幌子,分散譚嗣同注意力呢……大帥當初就把姓韓的趕出了門,現在我們再去封電報說他又跑過來想合作,請大帥指示機宜,大帥還不罵我們沒腦子?這霉頭,不碰也罷……”
說著他就甩開袁世凱的手,看也不看他一眼,掉頭就走。
袁世凱胸口深深起伏了一下,突然急走幾步,擋在了楚萬里面前:“大人!”
楚萬里站定了腳步,臉上和掛了一層寒霜也似,從來沒見他這么嚴肅過。
“又怎么了?”
袁世凱咬咬牙齒:“大人,請不要寒了大帥麾下那么多從龍之士的心!也不要擋了大家報效之路!您是隆中諸葛,志向高潔??墒窃诒奥毧磥?,未免有點太書生意氣!一部史書,從哪里看,字里行間不都是血跡斑斑?
我們帶的是香教名義的延慶標,真正動手的又是韓中平他們那等人。到時候,我們會撇得比歷史上任何一朝都要干凈!這北京城,大人不想進,卑職想進!還有葛起泰這些人,正想在大帥手下謀一條進身之路,他們也想進!據京城而候大帥,這等大功,卑職想要!而江寧諸君,如果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情,也會讓我等不要錯過機會!”
楚萬里冷冷的看著他,最后扯了扯嘴角:“……終于說出來了啊,我都奇怪你怎么能忍了這么久……項城,聰明人啊。知道在我面前,還是挑明白的好……”
他仰頭看著天,深情譏誚:“……我就沒你那么決絕,像你說的。又要功成名就又想手干凈,所以夾在中間輾轉反側?!灰獡醮蠹业膹凝堉贰也幌霌醢 茫R上給大帥去電,咱們都靜等大帥回復吧……我就一個想頭,這時代,不能再象以前一樣了!”
袁世凱深深的看了楚萬里一眼,啪的立正行禮,禮畢就掉頭不顧而去。
“從江寧去上海,連準備帶出發,一天夠了。從上海轉船而去遼南,兩天也夠了。這三天功夫,事前去電遼南,張旭州差不多也能集結出一支精銳支隊出來了,說不定還是李星這小子帶隊……再給他們一天準備時間吧。從旅順浮海出發,天津上陸,再趕往北京城。加起來也不過三天功夫了不得了……七天,我就可以進北京城!”
徐一凡坐在自己書房里頭,手指里頭夾著一支紅藍鉛筆。對著地圖比比劃劃。說起來慚愧,德國教官在培訓他麾下軍官教授參謀業務的時候,當年就是一軍事歷史迷的他也旁聽了幾次。結果是大失所望,枯燥得令人發指。
正因為這樣,他自己動手來標的圖上作業,歪歪扭扭,不成個樣子。
他對著地圖發呆半天,最后將鉛筆扔在地圖上面。謂然長嘆:“現在又去不了,算這個干什么?真他媽的,非要等那里結果出來,悶死個人……復生啊復生,你就不能軟軟腰板兒,丟了這個擔子算了?你是不是非要在那里正義凜然的硬撐,好顯得老子份外的獐頭鼠目?”
窗戶外頭,早就是夜冷露寒。
徐一凡這才注意到桌腳放了一碗補氣血的當歸人參雞湯,已經冰涼。也不知道是自己哪個媳婦兒送過來的,只是自己剛才想事情想得太深,都沒注意到。
媳婦兒的心意不能浪費,徐一凡端起那碗湯,要喝不喝的嘀嘀咕咕:“連個微波爐都沒有……就算現在幾十個仆人能使喚,可總覺得缺了點兒啥……這就叫媳婦兒再多,也沒一臺家用電器方便……”
他輕輕放下湯碗,想到媳婦兒,就自然想到了那不能吃的一大兩小三個正住在大行宮的女人。
……秀寧是個聰明的女孩子,現在差不多也該看清楚了他的打算。他們這一家子,又該如何自處?溥仰還會以他身上那身禁衛軍的軍服而自豪么?
嗐,想那些干什么。反正大家以后估計是再沒什么相干了——除非這姐弟倆憋著找自己報國仇家恨什么的。也不想想,他們大清入關,還有這二百多年統治,又是什么樣子!自己不親自出手洗了北京城,已經辜負了自己當年光榮的憤青稱號!
徐一凡憤憤的喝了一口冰涼的湯,又輕輕擱下了碗。
自己……就真的俯仰無愧么?
正是午夜徘徊,心亂如麻的時候。就聽見外面下人在門口低聲回報:“老爺,陳大人在門外等候,說有緊急公務,等大帥回簽押房!”
徐一凡一下驚醒,起身就朝門外走,下人忙不迭的就拿大衣在后面追著他。徐一凡卻走得飛快,大衣遞過來他揮手就推開。直走到內宅大門口,就看見陳德軍服整齊在那里等候,徐一凡一邊走一邊發問:“什么事情?”
陳德走到徐一凡身邊,低聲道:“楚大人急電……”
徐一凡一怔:“不是先交到幼樵那里么?”
陳德低聲回答:“就是張大人要緊急通知大帥的?!?br/>
徐一凡反應過來了,剛才說了張佩綸幾句,這位翰林爺就鬧起別扭出來了。不是說楚萬里的電報你要親閱么?不管幾點,把你拖起來再說!
徐一凡搖頭苦笑,在陳德率領的戈什哈簇擁之下就直朝自己簽押房走去。內宅就在督署后頭,他也不騎馬坐車,走路七八分鐘就到了簽押房前頭。一路走徐一凡就一路琢磨,楚萬里最近電報不少,這漏夜時分又來一份急電,到底是什么事情?
等推門進了簽押房,就看見里頭燈火通明。差不多凌晨兩點的時間了,張佩綸還在里面批閱著文電??葱煲环策M來,只是不動聲色的抬頭,在桌上翻檢一下,將一份抄報紙遞了過來。
徐一凡一目十行的掃了一遍,又看一遍,最后慢慢踱到自己的座位上面,仔仔細細的又看了第三遍。
“大帥,如何回電?這等大事,楚大人不敢耽擱,盛大人也不敢耽擱,以最快時間將這消息發了過來,北地諸位,正在靜候大帥的答復!”
徐一凡放下抄報紙,只是看著張佩綸:“這韓老爺子,到底是怎么一個盤算?幼樵,你怎么看?”
看徐一凡有意無意的回避著自己的問話,張佩綸也不動聲色:“……韓中平是聰明人,現在他要進北京城,唯一的障礙就是譚復生。看大帥行止,他也知道大帥在他進京之前,不會對他有什么妨礙,大家的利益反而在現在有一致的意思……他的打算再明白不過。武裝了楚大人和袁大人掌握的這一標人,只要稍稍用點手段放出風聲,就能讓譚復生將手里頭最后一點力量用來對付他們……而韓中平就可以趁亂行事!到底怎么行事,我也猜不出來,反正無非就是用來對付譚復生,譚復生若去,北京就為香教敞開大門!”
徐一凡一動不動的聽著,最后才木著一張臉開口:“那該怎么辦?”
張佩綸回答得很快,在徐一凡過來之前,他就肯定已經反復思量過這件事情了。
“……應對法子不過兩條。一則就是當沒這回事。還是鎮之以定,隨韓中平怎么鬧去。楚大人他們只是掌握隊伍,靜候大帥北上,等待接應?!?br/>
“另一個選擇是什么?”
“和韓中平合作!我們現在的障礙,也是譚復生!這變亂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大。我們不能無限制的等下去!誰也沒想到,復生一介書生,居然能支撐到這個時候!反正延慶標也是掛著的香教牌子,配合韓中平殺進北京城之后,可以掌控京城要地,以候大帥。京城變亂,因為我等也參與其中,進程完全可以把握,大帥調度應對,也就更為方便!”
說到這里,張佩綸離席而起,朝徐一凡一揖到地,語調懇切:“大帥!韓中平心切復仇,無意天下,他也沒有和大帥爭天下的能力!現在大帥天與人歸,韓中平也將機會送到大帥手中。這份電報表明,他們不會再讓譚復生撐下去了!大帥自然知道該如何抉擇!成就之機,就在四五天之內,四五天之后,大帥就可以揮師北上!”
“嗯……韓中平四五天后進北京,留給他們七天時間洗城……我再來當救世主……”徐一凡淡淡自語。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張佩綸也再不多說什么了,只是看了徐一凡一眼,緩緩走回自己座位,扯過一張白稿子,提筆在手,等著徐一凡口述回電。
門突然被輕輕敲響。一直呆坐的徐一凡也沒搭理。門被推開一條縫,露出了陳德的臉,他小心翼翼的道:“大帥,有客來拜……”
“滾出去!”徐一凡猛的拍桌大喊。
陳德嚇得渾身一抖,下意識的就啪的打了一個立正。徐一凡借著這一拍已經站了起來,平平胸口氣息。
有客來拜?這么晚了,誰來拜客?他徐一凡是何等人,在漏夜處理緊急公務的時候,陳德居然敢給這客人通傳?
看著陳德默默轉身要出去,徐一凡喊住了他:“什么客人?”
陳德轉身啪的又是一個立正,瞧瞧張佩綸,為難的開口:“大帥,是秀寧小姐。標下本來說大帥不見客,她說請標下看在和溥老四一個鍋里攪馬勺的份上,一定通傳一聲……現在秀寧小姐正在中庭等候,標下這就去請她回去……”
秀寧來了?
徐一凡心煩意亂的擺擺手:“嗯,好生送她回去,這個時候還來拜什么客,胡鬧……”
陳德敬禮就要走,徐一凡卻一下喊住他,整整衣服,從陳德身邊大步走出去。張佩綸看著眼前一切,站起來才喊了一聲大帥,就瞧見陳德負手堵在了門口,斜著眼睛看他:“大人,大帥這個事情上,輪不到張大人說話!”
張佩綸冷哼一聲,重重擲筆在桌上:“反正我盡力了,不管了!”
徐一凡卻不管后面簽押房里頭傳出來的聲音。沿著回廊向中庭走去。腳步聲敲打在石板地上,空空的在寂靜的夜里回響。
中庭當中,一個穿著月白衣衫的窈窕身影,正在靜靜等候。
夜色中,星眸如夢。
“你……來做什么?”
兩人相隔還有七八步的時候,徐一凡就停下了腳步,看著對面那雙帶著三分凄楚的眸子,低聲問道。
秀寧捏著手絹兒,似乎想上前,最后還是低下頭去:“……民女是為求大帥活我一族而來……只求大帥盡早北上……”
她一下抬起頭:“大帥,那是上百萬的人命啊!”
徐一凡只是看著她,冷笑一聲:“活你一族?你們這一族,騎在整個國家頭上二百余年,視我漢兒為豬狗,視國家為私物。摧折之,壓榨之,奴役之。在二百多年前,如果你是朱家女兒,去求皇太極活你一族,你的祖先,又會怎么回答?”
他猛的揮手:“這現在所有的一切,還不是你們愛新覺羅家造成的?北地風波,可是因我徐一凡而起?如果不是你們愛新覺羅家把這么一個偉大的國家摧折成這樣,會有列強以傳教之名,深入北中國作威作福之實?如果不是你們愛新覺羅家對外始終奴顏婢膝,會讓教民和百姓之間的矛盾醞釀得如此之深?香教入京,其因正在你們愛新覺羅家身上!如果不是我徐一凡,你們就已經向日本這個國家投降,會賠兩萬萬五千兩白銀,割讓出去遼東和臺灣,會在今后再賠四萬萬五千萬兩出去,將一個民族的元氣凋零干凈!讓后人要再走百年救亡之路,才能挽回你們這二百多年統治的沉淪!
我冷眼旁觀,就是要你們自己種的因,就要自己承受這結果!我巴不得你們的皇朝早點崩塌,哪怕是崩塌在血海當中!從哪個角度來說,我有任何一個理由來活你們一族否?”
徐一凡只覺得胸中有口氣在翻滾,他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只是忍不住要將這些日子的郁結全部噴吐出來!
秀寧只是凄然的看著徐一凡,等他說完,盈盈下拜:“……愛新覺羅家有必死之理,百萬旗民附逆二百年,也有重罰之由??蛇@百萬旗民,卻無必死的道理!更何況,北京城所居,何止旗民而已?大帥也忍心讓北京漢民,同付一炬?大帥在南洋,可不是這樣!
大帥,你是多少人夢中的英雄。你也說過,如此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唯有激發血性,昂首而前。唯有拿出新手段,拿出新精神……可難道你還是要以血來改朝換代么?天下已經歸心,愛新覺羅家已經衰微已極,唯一的本事就是在北京城里頭繼續爭權奪利……你難道害怕他們活著么?愛心覺羅家有罪,旗民祖上有罪,旗民坐享天下二百余年供奉有罪,你可以審判之,處罰之,警示天下之……如果對前朝遺民都要用這種手段斬盡殺絕,那么大帥將來復興此國此族的路還更長,都要用上這等權謀手段么?”
她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亮閃閃的眼淚直朝下落,深深的磕頭下去:“民女不敢為愛新覺羅家請命,身為此族,早已待死。唯求大人盡速北上,放百萬旗民一條生路!讓他們辛勤勞作,為過去二百年贖罪!”
徐一凡很想上前去扶起她。
可是……自己已經走到現在了。
也許身為頂峰的上位者,自己就只能從利益和厲害考慮問題,而不是靠大道理了吧?自己好容易才走到現在,怎么能為一個前朝女子的眼淚,居然心里有點動搖呢?
可是……自己到底是憑借什么才走到現在的呢?
腦海當中突然冒出了一個疑問,徐一凡卻刻意忽略不去想。他只有硬起心腸,掉頭而去:“我讓陳德送你回去,這里……你不要再來了!”
背后傳來了再也壓抑不住的哭聲,而徐一凡強迫著自己絕不回顧,只是腳步越來越快。
他板著一張臉沖回了自己簽押房,只是冷冷的看著張佩綸。
“給楚萬里去電,讓這小子別他媽的給老子?;^!這種臟活,他不干,就讓他滾開!一個字不要改,發原話!讓他和韓中平合作,隨時將動亂消息傳過來,香教進了北京,老子才北上!”
北京城,延慶標軍營。
楚萬里和袁世凱默然對坐,互相不看對方,都在靜靜等候。
遠處那些監視他們軍隊的軍營里頭,已經在打四更的鼓聲了。
文報線路通道,是盛宣懷花重金買出來的。就在北京和天津之間,借著原有旱電報的線路,接了發報收報的幾臺單邊機器,設了一個黑報房,禁衛軍派出的通訊人員在那里駐扎。這里的電報先到天津,再轉江寧。天津電報局本來就是他們北洋洋務派的天下,多了一個呼號,隨隨便便就掩蓋下去了,甚至現在天津電報局里頭,有一半的收發報人員都是禁衛軍偽裝的了。這個黑報房,離他們現在的所在,走得快的話,不過兩個多鐘點的路途。
通過軍營的道路,也早就安排好了,對方還給提供了軍馬,來回一次,一百兩銀子,只現不欠。反正現在京城人心惶惶,這種生意,對方是做一筆算一筆。
楚萬里將和韓中平會面的消息擬好電文之后,就交給最心腹的禁衛軍手下,讓他趕緊帶出發掉,然后坐等回電,無論什么時候天津轉發的江寧回電過來,第一時間就要帶回延慶標!
剩下的,就是等候而已。
靜默當中,袁世凱突然低低說道:“大人,屬下今天話語唐突,還請大人恕罪?!?br/>
楚萬里撐著腦袋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聽到袁世凱這話,啊了一聲擺擺手:“沒什么,反正我們在一個鍋里面吃飯也不會長久,我計較那些做什么?累得慌……”
袁世凱只是看著心不在焉的楚萬里:“大人,您真的對大帥新朝地位,一點都不在意么?”
楚萬里笑笑:“我打小古怪慣了,有的東西,我實在興趣不大?!?br/>
袁世凱居然也笑了:“還好大帥不像楚大人的性子,要不然屬下等真的沒有活路了……”
楚萬里斜眼看他:“你就這么肯定大帥回電如你所想?他這人,二百五起來可是不管不顧的……”
袁世凱篤定的一笑:“……掙扎向上,自然要靠著一腔不管不顧的血性。要不然大帥也不會走到現在。天下之重,就在手邊,誰不細細分辨利害得失?有的事情,大帥在南洋做得,在北京做不得。”
楚萬里只是淡淡一笑。
兩人正準備又沉默下去,就聽見外面腳步聲急急響動。兩人對望一眼,同時站了起來。就看見沖進來的是他們派出去的信使,跑得滿頭是汗,看見二人就啪的立正行禮:“大帥回電!”
楚萬里伸手接過這匆匆帶回來的一小張抄報紙,掃視一眼,臉上就再無表情。袁世凱在他身后恭謹的等候,絕不探頭在楚萬里手邊張望。
良久良久,楚萬里才將那張抄報紙遞給袁世凱。
袁世凱默默看完,臉上同樣聲色不動,只是恭謹的又向楚萬里施了一禮:“大人,屬下是不是這就馬上去聯絡韓中平?”
楚萬里背著手,低頭慢慢的踱了幾步,喃喃自語:“大帥,你忘了你是靠著什么把我們從北洋武備學堂拉出來?是靠著什么讓我們徹底歸心,又是靠著什么從朝鮮百戰而歸?你不能忘啊……”
他猛的抬頭,目光如電:“這一夜還沒過完,急什么!楚老子要等到天亮,死心為止!”
徐一凡只覺得疲倦,電報已經發出去半個鐘點,他就在自己座位上面發呆了半個鐘點。種種情緒撲面而來,攪成一團。讓他思考不能。
這個時候,他只想回自己內宅睡他媽的一個天昏地暗。
可是就怕自己閉上眼睛,看到的就全是血色!
張佩綸還在那里工作,徐一凡也不管他了。站起來極力穩住自己的步子,大步的走出門外。一出門就看見陳德站在暗處,不住的朝外面看。
徐一凡也懶得管到底又是什么事情了,只是低低吩咐了一聲:“回府!”
陳德身子一震,小跑過來應了一聲是。接著又湊近了一點:“李大人來了……先是說要見大帥,后來又不讓我通傳,現在在督署操場那里……下崗的衛兵回報,李大人一直站在那兒。”
李云縱?今兒晚上是怎么了?一個接著一個的過來!
徐一凡嘆了口氣,大步的就朝督署操場走去,陳德一聲不吭,緊緊的跟在他的身后。
空蕩蕩的操場上面,李云縱負手而立,站得筆直。夜色中寒氣逼人,他穿得單薄,就是一身呢料禁衛軍軍服。卻半點不見畏寒之態,也不知道他在這里站了多久了。
徐一凡跟著陳德緩緩走近,聽到腳步聲,李云縱轉身過來,默不作聲的立正敬禮。
“云縱,你來干什么?”
李云縱遲疑一下,還是開口:“本來有些事情想和大帥說,后來又覺得沒必要了。大帥是什么樣的人,從決定追隨大帥開始,我就再不懷疑。大帥應該很明白,我們跟隨大帥,是靠著什么,才以這么單薄的根基,這么微不足道的勢力,一直走到了現在?!?br/>
“我們……是靠著什么,才走到現在的?”
這個問題,徐一凡已經好久沒去想了。這段時間,他就想著怎么樣盡快讓這大清轟然倒塌來著。
“萬一有那么一天,等到鐵甲兵艦山一樣堵在大沽口,刺刀象雪亮的叢林一樣排成遮蓋大地的鋼鐵森林,炮彈象暴雨一樣覆蓋整個視線所及的天地的時候……也能讓你們毫無顧慮的去死!愿意跟著我去死的,向前一步!”
“泗水華人,將要滅頂,向西開炮,救我同胞!”
“……也許還有一種更加神圣的東西,才讓我們能在朝鮮堅持下來,才讓天南海北的大好男兒匯聚于此,才讓我們拼盡全力,以我們的腔子里面這腔血,來挽回這百年的民族氣運!”
李云縱低低的復述著徐一凡曾經說過的話,而徐一凡聽著這些,竟似癡了。
李云縱的情緒也有些動蕩,他摘下軍帽,看著徐一凡:“……大帥帶著我們一路行來,無非就是四個字,保國保民。保國者,必除凌我中華之倭寇,弱我中華之愛新覺羅韃奴酋首。保民者,有大帥南洋開炮,有我李云縱為自本國百姓不惜成為朝鮮人心目中的屠夫……現在大帥卻要靠著權謀取清而代之,不惜讓北地血流成河……那和當道諸公還有什么區別?大帥就是靠著別人眼中的癡傻二百五,才讓壯士效死,讓天下歸心,短短數年之間,讓此滿清,在大帥面前不堪一擊!
為什么要假手香教?此等天下,標下愿追隨大帥堂堂正正奪在手中!將愛新覺羅一家,擒獻于大帥馬前!將來不管是滿人遺民,還是什么敵手,如果敢于向大帥挑戰,標下愿為大帥將他們全部討平!”
自己,好像最近是把這個給忘記了……徐一凡尷尬的撓了撓腦袋。
是時代大潮將他推舉到現在這個位置,他卻去玩兒什么權謀……
丟人!
他走過去拍拍李云縱肩膀:“長進了啊,會給我提意見了啊?回去整頓部隊去!老子在北京城等你!你和楚萬里這個王八蛋,隔這么遠還心靈相通,太他媽的基……那個什么了。順便去通知少川,給老子備船!”
接著他轉頭又看看陳德:“你,跑兩個地方。一個是通知內宅,老子要出遠門兒了。二是去告訴溥仰那小子,滾回來當差!陪老子馬上北上!”
說著他又罵了一句:“他媽的,還要再給姓楚的那個王八蛋發封電報!”
秀寧呆呆的看著溥仰在靜靜的折著才脫下來的禁衛軍軍服。
溥仰臉色蒼白,卻很平靜。
“老姐姐,你手上有多少錢?夠咱們放洋的不夠?”
一直不說話的溥仰突然開口,讓忐忑不安的秀寧頓時驚喜的回答:“夠,足夠!你想去哪個國家?你現在沒事兒了吧?”
溥仰笑笑:“活著和死了差不多的日子,反正是不是朝自己腦袋來一槍,也就是這么回事兒。我不能丟下你孤零零的一個哇……什么國家,隨便……日本不去?!?br/>
秀寧歡喜的抱著溥仰胳膊,卻心里一酸又想掉眼淚。他們姐弟倆都知道這是逃避,以后就算活著也不過是行尸走肉。可是能有什么辦法呢?
時代潮流面前,誰也無力抵抗。至于徐一凡……那就當是一場夢吧。
她好半天才放開溥仰的胳膊,站起來就招呼顰兒樂兒:“老四幾天沒吃什么正經東西了,咱們去給弄點吃的!想吃什么?”
顰兒樂兒這個時候眼睛早就紅通通的,更像一對小白兔。一半是陪著小姐哭,一半是困的。天都快亮了!聽見小姐終于勸下來四爺,當即就隨聲附和。
“四爺,不給那壞蛋當差,正好!”
“放洋,去哪里?還要坐洋船?鬼子話我就會說this is a pen……”
“小姐學鬼子話的時候兒,你也在旁邊,怎么就會這句?笨死啦!”
“別打我頭!”
秀寧微笑著挽著小姐倆出門兒,才到門口就急匆匆的回來,伸手拿起溥仰放在床上的手槍:“老姐姐給你收著!”
溥仰看著秀寧出門兒,搖頭苦笑。真想死,也等著送老姐姐你上了船哇!
自己本來沒有夢想,渾渾噩噩的活著。徐一凡給了他人生的意義,但是最后卻發現給錯了……他想哭,哭不出來,想笑,也實在笑不出聲。
小院子的門突然蓬蓬被砸響。溥仰下意識的就走去開門兒,門一打開,就看見是陳德沉著一張臉站在門口,冷冷的看著他。
溥仰一怔,這個時候秀寧他們也從廚房里頭出來,秀寧當即就愣在那里。顰兒樂兒看見禁衛軍的大檐帽就有點哆嗦——那個壞蛋的兵!
溥仰冷冷的回瞪了過去:“大帥是不是覺得這里還有兩個滿人余孽要先收拾?沖爺來!動爺老姐姐一根毫毛,爺不認得你陳德是誰!”
陳德繃不住了,撲哧一樂:“你小子,大帥的原話,叫你馬上滾回來當差!我倆都要立刻陪大帥北上,先去遼南!”
他越過溥仰的肩膀看看秀寧,又捶了已經傻了的溥仰胸口一拳:“給你一個鐘點收拾東西,碼頭上見!軍服穿上了!爺來爺去的,信不信德爺抽你倆嘴巴?”
陳德說完轉身就走,溥仰卻瞪大眼睛在門口直直的戳著。半晌之后,他才緩緩轉過身來??粗銓幍难劬Α?br/>
眼淚,這個時候才奪眶而出。
他冬冬的捶著自己胸膛:“大帥叫我滾回去當差!大帥要立刻北上!”
秀寧撲過來死死摟住了溥仰。
徐一凡要立刻北上了?還讓弟弟回去當差?這個時候,她居然情不自禁在溥仰耳邊輕聲說:“老四,姐拼了命也要讓你當上小舅子……姐和李家小姐斗一輩子!”
在延慶標,楚萬里也終于接到了第二封電報。
他一下就癱在了椅子上頭,維持了好幾天的嚴肅正義形象,丟了個一干二凈。
“媽的,累死楚老子了……大帥,大帥!”
楚萬里的眼角居然沁出了淚花。
李云縱笑了和楚萬里哭了,對于熟悉他們的人來說,都是天崩地裂的了不得的大事情!
袁世凱也看到了電報,但是他的臉色仍然沒有半點變化,深沉如故。
楚萬里一挺腰站起來,大聲下令:“和韓老頭子聯絡,找他要槍!有槍在手,咱們看韓老頭子能耍出什么妖蛾子出來,楚老子在這兒,沒你賣聰明的份兒!咱們等大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