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在桌上上了三柱香,又在院子里點燃了七只紅油大蠟燭。轉身回到屋里,從油漆斑駁的紅色柜子里摸出一張黃紙,抹了一些朱紅色的字符。叫張婆扶著無名起來,一家三口都湊到了方桌前,老張將黃紙點燃燒成了灰,將紙灰全部撒入了水碗內。</br>
“各位陸家前輩,無名年少無知冒犯了各位。如果你們來了,就現個身,讓無名給你們磕幾個頭,陪個罪。都是一家人,教訓一下就好了,再折騰下去會傷了自家根苗,各位現身吧!”老張嘴里念念叨叨,手指突然一指那碗水。</br>
一陣陰風拂過,屋外的蠟燭搖曳了幾下,依然燃燒如初。</br>
撲!撲!</br>
躺在水里的兩根筷子,竟然自己直立起來,直直地立在了那碗水中央。</br>
“無名,趕緊跪下磕頭。”老張回頭一臉嚴肅地吩咐,這一刻居然透出一派大師風范。</br>
張婆,無名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見老張吩咐,張婆趕緊扶著無名跪倒,撲通撲通連續地磕了幾個響頭。幾個頭磕下去,兩根直立的筷子當啷一聲跌倒在碗沿上,碰出一陣悅耳的碰撞聲。</br>
張婆扶起無名,躺回到炕上。無名居然一覺睡去,呼吸均勻,臉上泛起了一抹淡紅色。老張將碗里水端起來,一口噙在嘴里,走到無名跟前,拉下褲子,對著那顆透明的小蘑菇一口氣噴下去。無名被激得抖動一下,依然酣睡不醒。</br>
一覺睡到半夜,無名突然爬起來,一陣嘔吐,吐了大半盆濃綠的粘稠物,靠在了枕頭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媽,我餓了。”嘔吐之后,無名恢復了理智。</br>
張婆趕緊盛了粥上了,無名喝了三大碗稀飯,漸漸恢復了元氣,一臉茫然的看著老張夫婦:“爹,媽,我怎么了?”</br>
“啊,沒事兒,就在著了涼,感冒了。”張婆趕緊愛撫地摸著他的頭,開始安慰他。</br>
自從經歷了那一場詭異的疾病,無名的性格越發變得沉默起來。總是跟同齡的孩子有著一層隔膜,玩不到一起去。接下來的又一件意外,讓他徹底斷絕了與同齡人的交往,徹底地把自己孤立在一個人的少年時光里。</br>
鄉下的孩子總有玩不完的新鮮花樣,而挖沙蛋是春夏之交最受孩子們青睞的游戲之一。</br>
找一處新挖出來的沙堆,幾個小伙伴挖一把濕潤的細沙捏成幾個硬硬的沙球,然后將它們藏在沙堆里讓對手尋找。對手按照藏匿者留下的蛛絲馬跡,在可能的藏匿地點進行破壞性的搗毀活動,總共三拳兩腳五次機會。如果判斷錯誤或出手出腳不夠狠,不夠準,沒有破壞掉藏匿的炸彈。他們就要接受炸彈的懲罰,伸出腳后跟乖乖的接受幸存沙蛋的襲擊。</br>
無名跟幾個小伙伴整個上午都在沙堆上玩著這種游戲,這個沙堆在村子北邊,是大人們從三四米深的土坑內挖出來的。麻村的沙層比其他地方淺很多,挖三四米左右的坑,就可以挖到下面濕潤的沙層。</br>
嗚嗚嗚......</br>
一陣旋風卷過沙堆,一陣嗚嗚咽咽的婦女哭聲,隨風飄入了無名耳朵。</br>
“喂,你們有沒有聽到,好像有人在哭?”無名聽得有些發怵,趕緊詢問一起玩耍的小伙伴。</br>
“沒有啊,你耳朵有問題吧。”幾個小伙伴異口同聲的回答。</br>
可是哭聲明明就在耳邊,縈繞不斷,幽幽怨怨。無名站起來四處望了一圈,周圍根本沒有一個人影,可哭聲就在耳邊,格外的清晰。</br>
無名原地轉了一圈,野外一片荒蕪,并無任何人跡。被哭聲糾纏的無名,陷入了深深的惶恐,撇下其他小伙伴,一個人急匆匆逃離沙堆,一路逃回了家。</br>
回家上炕捂了一條被子在頭上,晚飯也沒吃,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天亮。</br>
這一夜,電閃雷鳴,下了一夜雨。</br>
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無名才爬起床,桌上已經擺了午飯,可是爹媽卻不在家,透過敞開的窗戶,聽到外面的村民們議論紛紛。</br>
出什么事了?</br>
無名疑惑的爬起床,踢著鞋也跑了出來。聽著人們的議論,無名很快就知道了外面發生的驚天大事。</br>
原來就在他昨天玩沙的地方,出了大事。一夜暴雨,那個挖沙的坑積滿了雨水,三個六七歲的小朋友在昨天他們玩沙的沙堆上玩,其中兩個是姐弟兩,另外一個伙伴是一個小女孩。</br>
姐姐正在沙堆旁挖一株野菜,聽到撲通一聲,回頭看時,弟弟已不小心落入了沙坑的泥水。他的小姐姐趕緊過去伸手去拉住了弟弟浮出水面的手,可是人小力氣小,腳下一滑,身子向水坑滑下去,但她依然不肯松手,死死的抓著弟弟的手。結果她也被弟弟拖下了水,掉進積滿雨水的沙坑。</br>
另外一個小孩嚇得一路哭喊,到村里去喊人,結果還是晚了一步。等救援的人趕過去,把姐弟兩撈上來,他們鼻腔出血,早已經被淹死了。</br>
當天下午,無名站立在人群中,參加了他有生以來,第一個葬禮,一個很特別的葬禮。</br>
按照麻村的習俗,不滿1歲的小孩夭折,是不可以入土安葬,因為他們的靈魂還不完整,沾了土氣會化為不干凈的東西。所以孩子夭折都會采取野葬,找個偏遠的荒野地方隨便一丟。</br>
一對姐妹的父母哭得死去活來,野葬的事自然由村里的鄰居們操辦。老張簡單在兩姐弟身上的比劃了幾下,便安排人將他們扶上了一頭驢的背上。老張在驢屁股上拍了一下,那頭驢便緩緩的托著姐弟兩,朝著遠處的荒野慢慢的去了。他們的身影越來越遠,漸漸消失的荒野與藍天的交接處。</br>
小姐弟倆被驢馱著走了,無名快樂的少年時光也被那頭漸漸遠去的驢兒馱走了,從此他的生命被一種濃重的壓抑籠罩。</br>
傍晚時分,那頭驢獨自回來了,那兩個小姐弟卻永遠也回不來了。(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