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人生如逆旅,如意如今深有體會。</br> 回想起自己這一輩子所經歷的一切,是那樣的精彩無比,有那青山之下玩鬧的童年,又有那懂事長大的心酸,走出那座山,又見識這名山大川,山川河流,江湖多彩。</br> 這世上少有人似她這此生這樣精彩的。</br> 如意病了……</br> 數十年來,她都一次生病,只不過是風寒,卻讓董赤玉警惕了起來。</br> 她好似意識到了什么,看著病倒在床上的如意,她抿了抿唇,問出了心中疑惑,“你為何會生病?”</br> 董赤玉比如意都還知曉她的情況。</br> 有劍氣與龍靈護體,案例而言,她根本就不會染上這么些許風寒。</br> 如意輕咳了兩聲,擺手道:“有什么的,生病嘛,是個人都會生病。”</br> 董赤玉搖著頭,卻不說話。</br> 如意睜開眼眸看去,卻見董赤玉眼中掉下了淚水。</br> 她頓時坐了起來,捧起了董赤玉的臉,問道:“木頭,你哭什么哭?”</br> 董赤玉伸手抹了一把淚水,她搖了搖頭,盡管什么都沒有問,卻明白了所有。</br> 她知曉,眼前的人恐怕已經到了此生的盡頭。</br> 如意輕拍著她的背,說道:“好了…別哭……”</br> 董赤玉伏在她的肩頭,抽泣著問道:“你不是說你要把我熬死嗎,你到底怎么回事。”</br> 如意抿了抿唇,卻道:“我已經很大歲數了,木頭,人都有要死的一天,無外乎兩道法力,我又能多活多少歲月呢?”</br> 她輕拍著董赤玉的背,說道:“別難過,我最見不得你哭了,木頭,你不是常說女子之中,唯有我們二人不讓須眉嗎,怎的如今哭的像是個花貓一樣?”</br> 董赤玉抽泣著,她不停的哭著,搖著頭,淚水順著臉頰打落,沾濕了如意的衣衫。</br> “咳咳……”</br> 如意咳嗽了一聲,病痛之下,她的頭腦昏沉,此刻看東西都是飄忽的。</br> 董赤玉哭了一會,又或是怕打擾如意休息,什么都沒有說,便出了門去。</br> 她尋了一個清凈的地方,躲著哭了起來。</br> 她始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br> 這一場大病自來后,便再也沒有好過。</br> 如意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br> 董赤玉擔憂無比,更不想如意如此痛苦,便即刻啟程,親自趕馬,前去春惠府尋童醫師。</br> 路上不敢太快,卻也不敢太慢,一路上又在煎藥喂藥,董赤玉有時都不敢睡,她生怕夜里如意咳嗽的厲害,一口氣喘不上來。</br> 一連數日,總算抵達了春惠。</br> 童知喚見了人后,一翻診脈,可臉色卻不大好看。</br> 他道:“董丫頭,我說再多無用,我想你應該明白,她并不是病了,而是老了……”</br> 董赤玉聽到此言心中一怔。</br> 她紅著眼問道:“童叔叔,真的沒有一點辦法嗎,我不想她死,我想她好好活著。”</br> 童知喚卻是搖頭道:“她的五臟六腑皆已因壽衰竭,到如今這個地步已無力回天了。”</br> 早年他便試過如意的脈象了,那時候便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人總有壽,壽數到了,自然也該走了。</br> “人終有命,你也不要太過憂心。”</br> ……</br> 童知喚雖無法改變結果,但卻也能讓如意好受一些,一翻術法神通靈藥調理之下,如意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之前一般咳嗽不斷,氣息微弱了,但這也只是輕松了一些罷了。</br> 春惠府是一個很漂亮的地方。</br> 邊上的江水潺潺而過,伴隨著春風拂面,令人感到舒適。</br> 二人坐在河邊,看著那流逝而去的江水。</br> 董赤玉靠在她的肩上,心中煎熬,但卻亦要強顏歡笑。</br> 如意說道:“這里還算不錯,比上京城好些,卻又不如青山城。”</br> 董赤玉問道:“想回青山城了嗎?”</br> 如意頓了一下,卻是搖頭,說道:“太麻煩了。”</br> 她知曉自己已經無法再經受舟車勞頓了。</br> 如意害怕自己半路離開,讓董赤玉獨自一人南去,與其如此,她寧愿上午離去,下午入土,或許這樣一來,那般難過便能匆匆離去。</br> 董赤玉抿了抿唇,說道:“你早年不是說,若是要死,也要死在那青山中嗎。”</br> “今時不同往日吧。”</br> “你若想回去,你就告訴我。”</br> 董赤玉的目光緊盯著她,說道:“我帶你回去。”</br> 如意愣了一愣。</br> 她依舊搖頭。</br> 她舍不得讓這木頭難過一路。</br> 如意清楚的知道,自己沒有幾天了。</br> “木頭,你往后是怎么打算的呢?”</br> 董赤玉抿了抿唇,說道:“還不知道呢,璇璣還小呢,若是不然,我便隨你一起去了。”</br> “別了吧。”如意說道:“活著便拌嘴,死了不知道還要拌多少嘴。”</br> 董赤玉知曉她這是故意在逗自己。</br> 可她怎么都開心不起來。</br> 如意見此張了張口,拍了怕董赤玉,說道:“我說木頭,你能不能笑一笑,我這不是還沒死的嗎,笑一笑昂,笑一笑……”</br> 董赤玉聽著她這般,臉上擠出了一抹牽強的笑意。</br> 如意嘴唇微張,卻道:“合上吧合上吧,比哭還難看呢。”</br> 董赤玉聽后掐了她一把,說道:“該把你這嘴縫起來才是!”</br> 如意笑著,說道:“嗯嗯,縫起來…縫起來……”</br> 又或是老了還是怎的,說起來話總是重復個不斷,那語氣輕柔,反而讓人感到舒心親近了許多。</br> 是了,她老了的嘛。</br> 董赤玉期盼著那一天晚一點來。</br> 晚一點,再晚一點……</br> 可該來的總是會來。</br> 她趴在如意床邊睡了過去。</br> 在某天夜里。</br> 董赤玉被輕輕的拍醒。</br> 她恍惚間睜開了眼眸,眼前都是還是朦朧一片。</br> 她當是夢。</br> 卻見如意湊上前,于她唇前輕輕一吻,湊至她耳畔,細聲念道。</br> “木頭木頭……”</br> “下輩子,我便做個男子,到時候一定娶你。”</br> “別想我了,我走了昂……”</br> “乖……”</br> 在那一片朦朧之間,她見如意輕輕的倒了下來,那滿是皺痕的手搭落了下來,再無半點力氣,氣息也在此刻一滯。</br> 董赤玉在此一刻忽的清醒了過來。</br> 眼淚流淌下來,那眼前的模糊越發看不清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