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無情翻看著卷宗,他心里在想追命去蜀中的那個案子。
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江湖上的事情,說破天也都是小事。無論哪個門派廝殺,或者是恩怨情仇,對于朝廷來說都是小事。但是牽扯上了前朝兩個字的,小事也是大事。
玉琳瑯出現的時機太過湊巧,又太過于匪夷所思。她不像是那種被培養出來,做這種事情的人。關于這一點無情還是能夠肯定的,他見過的細作太多,一雙眼睛的眼力都是一件一件案子練出來的。
可是玉琳瑯確實像是一個憑空出現的人,在一個無比湊巧的時間里遇到了在蜀中的追命。追命去蜀中明面上是處理一件和唐門相關的案子,其實真正的目的是調查最近傳的沸沸揚揚的后蜀遺孤的傳言。
關于后蜀遺孤的傳言一直都有,但是這些都只是捕風捉影的傳聞,無情從來都不相信。傳說最有鼻子有眼的一則是,當年孟昶(chang)和花蕊夫人有一個男孩子被偷偷藏起來了。后來這個男孩兒被江湖門派秘密收養起來,意圖復國。
盡管這個故事漏洞百出,但是依然有人會相信。無情從不會錯誤估計人性,借口前朝遺孤無非是扯著虎皮做大旗,有個光鮮好聽的名頭而已。
但是朝廷一旦較真起來,事情就沒有那么容易了結。
“你會是嗎?”無情喃喃自語,他不清楚如果玉琳瑯真的是,他將要怎么面對她。唯一的辦法就是,查清楚玉琳瑯到底是什么人,如果她確實和后蜀并無關系,那么就給她一個足夠合理,毫無破綻的身份。
玉琳瑯完全不知道無情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她還在頭暈。今天一整天看到的東西,都讓她產生了不真實的感覺。三百多年,她真的是沒有想到。那么純陽宮必定也不在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她夢里的華山依然終年大雪,只要閉上眼就能夠想起來,山門前的迎客道童,來來往往的同門,上香的香客。
太極廣場上終年練劍的星野劍陣,她曾經也有幸被選入沖虛精英的后備,也曾經在太極廣場和同門切磋練劍。
人來人往的天街,賣小吃的大嬸,兩儀門的謎題,以及掛著無數銅鎖的鐵鏈。
她回不去了,永遠也回不去了。玉琳瑯推開窗,看著天上的明月,突然淚流滿面。
也恰好是這個時候,玉琳瑯看到了從小樓的窗戶里看向她這邊的無情。兩人的目光交匯了,無情目力極佳,他看到了滿臉淚痕的玉琳瑯。
他突然想要伸出手拭去她的淚痕,這股沖動讓他想要馬上來到玉琳瑯的面前去。于是他就這樣做了,玉琳瑯看到了無情出現在了小院里,靜靜地看著她。
“大捕頭還不睡嗎?”玉琳瑯推開門走到院子里,她臉上淚痕依舊,擦都沒有擦。“還是說這會兒是來賞月的?”
無情想要遞給她手帕,可是看到玉琳瑯毫不在乎的臉,又遲疑了起來。他這樣做,會不會讓玉琳瑯覺得他有些輕浮,畢竟他們僅僅是萍水相逢的關系。
就在無情糾結的時候,玉琳瑯說:“大捕頭,你稍等一下。我去洗把臉來,讓你看到這樣的我,實在不好意思。”
“唐突的是我。”無情看著玉琳瑯走進屋子里,沒一會兒就出來了。她洗干凈了臉,除了眼圈發紅之外,沒有任何哭過的跡象。但是這一點兒眼圈發紅,卻讓她瞬間從白日里那個仙氣四溢的云中仙人,變得活色生香了起來。
無情覺得臉頰又開始發熱了,他的輪椅靠近了小院里的石桌。“這里賞月很好。”
玉琳瑯也坐下,并不介意無情來找她這件事。聽到無情說今晚月色很好,她贊同地點點頭:“今日是滿月,十五月圓,是個好兆頭。”
但是無情看著她的表情,實在是說不出一句贊同的話。因為玉琳瑯接著又說:“只可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道長是在思念華山嗎?”無情聽追命說過,她是在華山長大的。“我的父親,也是華山派門人。”
玉琳瑯眼神變得亮了一些:“是嗎,那你小時候,有沒有在華山生活?”
“可惜我并沒有在華山呆過。”無情看著玉琳瑯有些期待的眼神,感到有些抱歉,“我從小生活在淮陰城,雖然對父親的師門極為向往,可惜終日事務纏身,并沒有去過。”
“……若是不介意,道長可以給我說說華山的事情嗎?”他補上一句,希望能和玉琳瑯多說幾句話。
若是白天的玉琳瑯,多半會心生警惕。但是此刻月色太美,她又突然遭逢心緒變動。好在無情的到來讓她強打精神,沖淡了對純陽宮的思念。所以無情想要聽華山的事情,她完全不會介意。
玉琳瑯露出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來:“好,那我就告訴你我知道的華山吧。”
無情看著這樣笑起來的玉琳瑯,也露出了一個明顯的微笑:“好,那就有勞琳……道長了。”
他差點想要直接叫她“琳瑯”,可是又怕太過親密令她不喜。無情不禁羨慕起追命來,若是他的三師弟,說不定會直接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像他一樣,只能在心里悄悄地叫一聲。
但是玉琳瑯給他了一個驚喜:“大捕頭幫我良多,我心存感激。若是不介意,可以直接叫我琳瑯……會不會有些太唐突了?”
原來她想的和自己一樣嗎,無情的欣喜差點溢于言表。他克制住自己的心情,點了點頭:“既然叫你的名字,道長也不必叫我大捕頭了。追命說得對,你是他的義妹,本來就不必如此客氣的。”
玉琳瑯抿嘴一笑:“還叫道長嗎?”
“琳瑯。”無情從善如流地改了口,“這名字是臨師尊所起,看來令師尊十分珍愛自己的弟子。”
卻不想玉琳瑯的神色淡淡:“好說,那我就來講講關于我知道的華山的事情吧。”
兩個人在院子里呆了一晚上,茶都喝了三壺。玉琳瑯講的十分開懷,好歹記得自己說謊師門僅有幾人,沒有說出純陽宮的名號,也沒有說出其他的事情。但是就算是掩蓋了大部分事實,她也足夠講一整夜不停歇。
無情一直認真地聽著,然后時不時出聲詢問一兩句。直到天破曉,玉琳瑯才露出倦色來。
“是無情的不是,琳瑯快去休息吧。”無情看著玉琳瑯白皙的臉頰上,雙眼下面出現了淡淡的青色。“今日無事,多睡一會兒吧?”
玉琳瑯點了點頭:“你不是也沒睡嗎?聽我講了一晚上,也該回去休息一下了。若是你想聽,有時間我再告訴你好了。”
無情心想,他當然愿意聽,前提是玉琳瑯說的都是真話。他點了點頭,看著玉琳瑯關上門去休息之后,才回到小樓里。
一晚上玉琳瑯說的雖然多,但是一點兒關鍵信息都沒有透露。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她的師門絕不是寥寥數人,應當是名門大派;其次,她和她要尋找的師父關系并不如看起來那么好,玉琳瑯這個名字是真是假,都有待考證。
“我想讓她信任我,讓我知道關于她的一切。”無情決定認真研究關于前朝遺孤的事,“不管如何,我想要保護她。”
他不想看到她再度落淚,就像是被折斷翅膀的仙鶴,再也無法起飛的哀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