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李三娘,武懷玉有些尷尬。</br> 上一次見面,還是在朔方鹽州,他無情的拒絕了她,并讓李德獎叔侄將她帶回長安。</br> “快一年沒見了吧。”</br> “不,是一百八十三天,”</br> 李三娘身著青色麻布道袍,手執一柄白色拂塵。</br> 兩人在龍門觀相遇。</br> 武懷玉也早知道李三娘在龍門觀修行,龍門觀很大,觀中另立別院玉真觀,便是女冠修行。雖說離的近,可武懷玉一直沒過來見過她,怕見面后不知說什么,更怕又引起她的錯覺。</br> 沒想到她連兩人分別的日期都記得這么清楚。</br> “最近可好?”</br> “不好。”</br> 對話很尷尬,似有千言萬語,又不知道說什么。</br> 他們這樣子,連一旁的樓觀教主岐平定看的都尷尬萬分,不由的咳嗽兩聲打破這尷尬的沉默。</br> “師叔,請?!?lt;/br>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樓觀教主岐暉歧平定前來長安,是奉詔入朝,主持齋醮,為國祈福。</br> 皇帝念及隋亂以來,許多死于戰亂饑荒的尸骸都還沒能收斂,故下詔天下州縣派人收斂野外遺骸,入土安葬,并請僧道做法超度。</br> 不僅在七個大戰場設立七所新寺,也還敕建了七所道觀,處處有股平衡的味道。</br> 朝廷對三階教行動突然而迅速,對他們打擊很大。</br> 樓觀號稱仙之源道之祖,但春秋以降,傳承不顯,在唐以前,天下道門中最有名的還是天師道和上清派。</br> 北周武帝滅佛時,也曾宣布滅道,不過他對道教有好感,曾特旨樓觀道十名高道特設道場,這一絲不絕如縷的火種,為樓觀在隋唐發力興起奠定了基礎。</br> 而樓觀如今能超越上清派,全靠了眼前這位教主岐暉。</br> 他的政治眼光很強,在隋亂的時候,公開宣揚已預知天道將改,當有老君子孫治世,此后吾教大興。</br> 李淵起兵,岐暉把觀中儲糧全都送給李三娘子充軍糧,甚至還帶著八十余名子弟前往迎接李淵入關,還把自己名字改成歧平定,寓意李淵將平定天下。</br> 當時天下諸雄逐鹿,歧暉有點賭,但他賭對了,也可以說是慧眼識英雄。</br> 樓觀是老子寫道德經之所,而李家認為老子是他們祖先。</br> 李淵改樓觀為宗圣觀,專祀老子,以歧暉為觀主,由朝廷出資敕修殿宇,還立監設官,前后賜田數千畝以充基業,歧暉還加封為金紫光祿大夫,正三品官。</br> 樓觀道繼承的是天師道,博采眾派之長,許多方術兼而行之,煉丹畫符煉氣占卜都修,而且普遍都學醫術。</br> 他們一直主張老子化胡之說,也一直充當著反佛斗士角色,與進入中原的佛家抗衡。</br> 這次朝中突然對佛教三階教出狠手,而且這還是出自自家師叔青陽子之手,這讓歧平定都很激動,認為道要壓佛一頭了。</br> 聞得皇帝召見,便立馬帶著百余樓觀弟子前來長安。</br> 龍門派是武懷玉舍宅請旨修建,得到皇帝敕許,這里也成為如今樓觀在京除玄都觀外的又一個重要道場。</br> 特別是龍門派遵逍遙子為開派祖師,武懷玉做為現任掌門,朝中官高權重,在樓觀里輩份又高,是歧暉師叔。</br> 來京后自然要駐于龍門觀。</br> 這次他們來除了做法會,還有就是為皇帝講道德經,同時也要參與朝廷為他們安排的考試,通過后頒授新的道牒。</br> 此外,這趟來還有一件大事。</br> 武懷玉要收徒,龍門派的親傳弟子,這可是樓觀大事。</br> 這位弟子名叫尹文操,來頭也不小。</br> 隴西天水人,祖上世代官宦,曾祖尹洪是北周商州刺史,祖父尹舒隋文州別駕,父親尹珍是大唐朝散大夫。</br> 勝衣之日,才六七歲就已經能識會誦老子和孝經,小小年紀就對靈寶經和西升經很感興趣。</br> 武懷玉請建龍門觀,長孫皇后特意搜訪道林以求賢進駐,聽聞尹文操年少道名遠氣,特請皇帝敕令于龍門觀正式出家。</br> 這位尹文操來到龍門觀,表現確實出色,十分聰慧有悟性。</br> 于是乎,才有了如今武懷玉要收尹文操為親傳入室弟子,將來繼承龍門派衣缽。</br> 這次收徒,恰好也奉詔入京的茅山道士王知遠也要來觀禮。</br> 那位茅山道士可是跟歧平定一樣慧眼識英雄的人,隋朝時本極受楊廣尊崇,可隋末,他卻自稱奉老君之旨,向李淵預告受命之符,故李淵稱帝后授他朝散大夫,又賜金縷冠、紫絲霞帔。</br> 李世民攻打洛陽王世充時,王知遠就在洛陽城中,李世民和房玄齡微服私訪,結果王知遠直接說李世民是圣人,兩人說出身份,王知遠還說李世民會是開太平的天子,希望他善待天下。</br> 在李世民和李建成爭的最激烈的時候,當時以法淋、法雅為首的佛教徒擁護建成,而以王知遠為首的許多道教徒擁李世民,雙方斗的很激烈。</br> 最后李世民勝者為王,即將登基時,王知遠卻拒絕了高官厚祿,返回茅山。李世民敕潤州茅山修建觀宇,度道士出家,下詔嘉獎,封他銀青光祿大夫這也讓茅山上清派繼續穩坐道家主流。</br> 北方有樓觀,南方有上清,</br> 如今兩大教主前來,親眼觀禮龍門派武青陽收徒。</br> 能夠讓這兩大教主都來觀禮,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武懷玉是宰相,而是他隱仙逍遙子弟子還有龍門樓現任掌門這個道家身份。</br> 雖有兩武滅佛,但是如今佛教勢力依然遠超道家,朝中的太史令傅奕等道士雖然一直主張滅佛,但并沒有什么效果。</br> 而武青陽一出手,就把三階教干殘了,這等實力,讓他們都不約而同的看到希望。</br> 佛道之爭是激烈而殘酷的,數百年來,雙方拼的是你死我活,一次次的斗的頭破血流,卻從沒有和解的可能。</br> 眼下不管樓觀還是上清,都希望借著李家尊老子為祖的這個機緣,借皇家上位,壓制佛家。</br> 兩大教主都是帶著使命進京的,自然沒空看武懷玉跟李三娘的什么緋聞故事。</br> 吉時到。</br> 在樓觀、上清兩大教主的見證下,十五歲的尹文操一身道袍,向龍門掌門武懷玉正式拜師,</br> 禮成,</br> 尹文操也成為尹喜樓觀派的分衍支派弟子,輩分是岐暉師弟。</br> 皇帝也派來使者,賜給這位龍門派掌門大弟子道冠、霞帔、佛塵、道劍四物,并賜封他正七品下散官宣德郎。</br> 尹文操跟武懷玉另一學生李義府一樣年紀,個頭很高,雖說自小學道法,但卻有身好功夫,能夠飛檐走壁輕功了得,甚至也會些煉氣術,內功入門。</br> 一把劍舞起來驚若翩鴻婉若游龍,卻不是那種花架子,而是真能帶出幾分劍氣。</br> 武懷玉先前在龍門觀傳授老道的炁體源流,他領悟最快。</br> 龍門觀的一間偏殿內。</br> 歧平定、王知遠、武懷玉三人坐在殿中談話,尹文操在旁邊倒茶。</br> 三人所謀的是如何趁眼下這勢頭讓道家更上層樓,徹底壓在佛之上。</br> 歧平定有個謀劃,想推動皇帝追尊老子為圣祖太上玄元皇帝。</br> 皇家追尊老子為大唐遠祖,皇家可以借助道家教主老子后代身份,強調李唐得國的正統性,合法合理性。</br> 而道家也可以借助皇家和朝廷的國家力量,來壓制之前一直在他們之上的佛家。</br> 歧平定甚至還問武懷玉,“能不能以老子乃李唐遠祖為由,讓王公以下各級官員都學習《老子》,甚至把《老子》列為科舉明經科考試的一經?”</br> 儒家經典,早期主要是六經,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漢武帝時樂經失傳,只剩下五經,漢代設立了五經博士。</br> 后來講究以孝治天下的東漢朝,又把論語和孝經定為必讀經書。</br> 而到如今大唐,科舉主要有六科,其中明經科主要考九經,《易》、《詩》、《書》、《儀禮》、《周禮》、《禮記》、《左傳》、《公羊傳》、《穀梁傳》,另外還有兩部必讀的論語和孝經,稱為兼經。</br> 這九經和兩兼經里,并沒有《老子》。</br> 老子便是道德經,總共五千言,它與《莊子》如雙峰并峙,是中國古代著名的思想巨著,可朝廷明經,考的主要是儒家經典。</br> 現在岐平定想借助如今朝廷對老子的追尊,把道德經加入到明經考試經書中,這樣一來,天下讀書人就必讀老子,哪怕是只列入兼經,這對道家來說,其影響力的提升也是巨大的。</br> 歧平定和王知遠都是教主級人物,從他們在隋末時就開始積極下注李淵,就知道他們的目光更遠。</br> 把道教打造成本朝家教,神話老子的同時,自然也能讓道家更上層樓。</br> “不依國主,則法無所立?!?lt;/br> 這是兩位教主的共同認識。</br> 如今機會來臨,那就得趁熱打鐵。</br> 武懷玉坐在這里,既是龍門派掌門,也是樓觀教主的師叔,當然他也還是朝廷宰相,皇帝的特使。</br> 道家的訴求武懷玉很清楚,但他并不完全站在他們這邊,他還有一只腳在朝廷這里,武懷玉也愿意推動皇帝下詔追尊老子為圣祖太上玄元皇帝,但他也對他們提出要求,希望道家也能夠全面整頓清理,雖然道家跟佛家相比,什么放貸收息、兼并田地、開店建邸這些方面好的多,他們不太喜歡搞那些副業。</br> 但多少也還是有些小問題。</br> 借這機會,整頓整頓,通過考試,淘汰掉一些不合格的,規范道士,頒授道牒,甚至各州縣等設立管理道士的衙門和官員,選一些道士協助管理。</br> 這些都是很有必要的。</br> “我最近正在計劃修一本書,書名暫定《太上老君圣紀》,整理自開辟以來,關于老子靈跡變化的各種說法,以編年體例,集各種史籍、老子傳記和其它神仙傳記中老子神話故事編次而成。”</br> “文操正在幫我整理,一旦定稿,到時呈獻陛下,如果通過,便要雕版印刷,刊行天下。”</br> “我還計劃向圣人上書,請以每年二月十五老子誕辰,為圣誕節,全國休假一天?!?lt;/br> 歧平定和王知遠聽聞,都頓時大喜,紛紛表示愿出一份力,而關于天下道觀的整頓,他們也表示贊同,愿意全力配合。</br> “不知道太上老君圣紀,什么時候能完成?”</br> “很快!”</br> “如果要雕版印刷,需要多少花費,我們樓觀和上清愿意全部承擔。”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