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園中。</br> 武懷玉賓客滿園，今日武懷玉還特意邀請了新科的明經進士等前來赴宴，這讓一眾士子們都受寵若驚。</br> 雖說從眾多的舉子中脫穎而出，也個個是佼佼者，但明經甲等也頂多是從九品上的授官資格，進士才從九品下出身。</br> 此時的他們還僅是通過了科舉考試，后面還有吏部復試，全通過了不過是得到一個正式出身，可按選人法，還得參加銓選，如去年七千人選，就只中六千，足千人落選，只得繼續侯選。</br> 一路選過，那也不過是個九品而已，多數是要放外做縣尉起家的。</br> 跟朝中正得圣眷的翼國公武懷玉，那真是相差萬里之遙。</br> 翼國公的櫻桃宴能請他們，誰不激動，也后也有了一點吹噓的本錢，在長安我也是翼國公櫻桃宴上的坐上客。</br> 要是能在櫻桃宴上得翼國公賞識，到時也跟上官儀李義府一樣拜在翼國公門下，哪怕是有個記名弟子之名，那于仕途也是有極大幫助的。</br> 就算是有些新科明經進士，已經被一些勛貴榜下捉婿，可他們也還是愿意能跟武懷玉搭上點關系，實在是這位如今風頭太過強勁。</br> “天使到！”</br> 宴會正要開始，宮里來使。</br> 居然是內侍監張阿難親自到來，這位上柱國、縣公太監，一身紫袍玉帶，雙手籠在袖中，滿臉的微笑。</br> 懷玉等上前迎接。</br> “圣人今日得翼國公進貢櫻桃，很是高興，恰好御苑南面的櫻桃園也熟了，便特命咱家去采了一筐送來，還說讓翼國公分享給大家。”</br> 皇家御苑櫻桃園里也有不少櫻桃樹，每年皇帝也基本上都會在櫻花如雪盛開的時節，召一些臣子一起游園，到櫻桃成熟時，也會舉行櫻桃宴，并賜給臣子們櫻桃。</br> 能去伴君賞櫻花和參加皇帝櫻桃宴的，那都是地位尊崇、十分親信之人，就算是賜櫻桃，也不是每個京官都有份的，一般要五品以上常參官才有份。</br> 若是五品以下，能得到賜櫻桃，那絕對讓人羨慕，甚至是升遷重用的征兆。</br> 今天武懷玉辦櫻桃宴，皇帝居然還特意派人去櫻桃園采櫻桃來賜，這讓在座的賓朋們越發驚訝，因為今年皇家櫻桃宴還沒舉辦過呢。</br> 這第一筐櫻桃就賜給武懷玉了？</br> “陛下還特意賞賜給翼國公琉璃盞十二對，”</br> 琉璃盞吃酪櫻桃，那是絕配。</br> 透明的琉璃杯里，放上鮮紅的櫻桃，再倒入凝凍式的奶酪，再配上一個金湯匙，說不出的精致高雅。</br> 御賜琉璃盞僅十二對，今天宴上能用此盞的，除了武懷玉夫婦，那自然都是貴客。</br> 一群新科士子，看著大內總管都跟武懷玉夫婦有說有笑，無比羨慕，坊間對武懷玉的風評有好有壞，有些人說武懷玉只是幸進小人，靠一些道士哄騙天子，但也有人對武懷玉很是稱贊，覺得年輕卻極有本事，能文能武，既能征戰邊疆，也能治邊安民，甚至有很了得的經濟理財本事。</br> 就算他在貴族官員中名聲也是這樣毀譽參半，攻擊他的除了羨慕妒忌，主要還是因為武懷玉如今的一些政策主張，讓他們吃虧受損，諸如全面推行義倉糧，畝納二升，這就讓許多貴族官員覺得吃了大虧，一年多交許多糧食。</br> 而公廨錢取消，也讓很多人攻擊，甚至因為朝廷在武懷玉的建議下，出臺了關于借貸的新規，規定公私以財物出舉者，任依私契，官不為理，每月取利不得過六分，積日雖多，不得過一倍，違者沒之。</br> 而且規定，允許借麥粟就還麥粟，借錢帛就還錢帛，不許債主隨意糧折錢，錢折米的從中再套利。</br> 這條規定，就是給借貸劃了一條紅線。</br> 就是超過六分息，那就是高利貸，屬于違法，而且借款利息就算時間久，但利息最多也不能超過本金一倍。</br> 同時，不能復利收息。</br> 雖然說這種規定，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但有總比沒有強。</br> 六分息這條線，依然還比較高，但總比之前強多了，之前公廨錢都到八分月利了，更別說民間私貸。</br> 其實武懷玉開始是建議月利四分劃紅線的，但最后朝廷還是只定了六分。</br> 雖然很多官員認為，民間私人借貸，那是雙方自己的事情，但這種事沒有個底線，那就會造成很大的社會問題，最終還是朝廷承擔。</br> 不管怎么說，這條政策的出臺，確實影響到了許多放貸者，尤其是那些大寺廟大貴族大地主們，因為他們是放貸的主力，借糧借錢，息兩倍三倍的都多的是。</br> 這里面的利益極大，水極深。</br> 武懷玉的提議，對國家對社會來說，當然是積極的，可對他們來說，以后要少賺很多錢，哪怕用其它辦法，畢竟是在鉆漏洞，有法律風險了。</br> 轉息為本，虛立借貸文約，入罪。</br> 同時，對債務清償，強調官為索理，禁止私自強牽債務人財物和以身代當。</br> 甚至超過十貫以上的債務契約，都必須在官方登記換契存檔。</br> 種種新規，都還是為了減少社會矛盾，維護穩定，保護底層百姓的利益。</br> 李世民都很清楚的認識到，隋王朝崩滅之時，天下的財富并沒有減少多少，而是轉移聚集到了更少數的貴族豪強的手中，底層的百姓太窮了，饑不果腹，加上征遼、災荒做為引子，于是天下大亂。</br> 土地兼并向來是王朝覆滅的一個重要原因，但土地兼并，其實也只是天下貧富兩極分化的一個具體表現而已。</br> 歷代王朝崩潰，本質上都是貧富的兩極巨大分化，最終財富大都集中到貴族官員士族豪強地主等少數人手里，普通百姓沒有半點基本保障，最終就崩了。</br> 所以李世民也認為，要想天下長治久安，最起碼得讓窮人有基本保障，得有飯吃得有衣穿得有屋住得有活干。</br> 不說人人過的多好，但如果最基本的衣食溫飽都做不到，那就難談安定。</br> 大唐想要興盛，取決于最短的那塊板，這塊短板才是大唐這個桶能有多高的根本，那塊短板就是最底層的那些百姓。</br> 而現在高利貸的危害，一點不比土地兼并帶來的危害小，無數百姓都因債務，特別是高利貸而一無所有，甚至徹底淪為貴族豪強的奴仆，</br> 這是在挖大唐的江山根基，也是挖走了大唐國家財政稅賦的根基。</br> 土地兼并、高利貸，這就是貴族豪強們最賺錢的兩把刀，刀刀能砍的那些百姓破產，最終被他們吞并。</br> 武懷玉自己也是貴族高官了，現在卻還帶頭推動這樣的政策，有點屁股坐歪了，但如果沒有良性健康的發展方向，畸形的發展，早晚也還是會出事的。</br> 再者武懷玉新貴，在那些領域他本來也干不過那些老牌貴族門閥士族們，倒不如砍幾刀，大家都退到同一起跑線上來。</br> 武懷玉其實也清楚，朝廷出臺的政策雖好，但實際民間執行肯定不會這么好。</br> 但劃上一條線，不要求說都能真正完全遵守，可起碼也會好不少，罵他的多是貴族豪強甚至寺院的禿驢們，但肯定還會有更多的百姓商人們會感激武懷玉的。</br> 跟那些老貴族舊士族們玩，底蘊實力不如他們，那就修改規則。</br> 武懷玉現在也是大貴族大地主了，名下的田地都有千余頃，十幾萬畝呢，可惜大多是在靈武朔方那些邊地，京畿也就幾千畝，還在河東河西河北河南山南江淮等地有一些。</br> 除了邊地的，其它的都是零散的，這里一百畝，那里幾百畝的，跟那些老牌門閥沒的比，完全沒的比。</br> 甚至武家也主要是采用獠奴等為主的耕種，兼以雇傭莊園附近的百姓做長工短工，相比起那些門閥世族確實比不了。</br> “請大家共同舉杯，先感謝圣人賞賜朱果！”</br> 武懷玉舉起琉璃杯，滿園賓客也一起站立向北感謝。</br> 櫻桃宴氣氛很好。</br> 賓主盡歡，能被武懷玉邀請來的，除了那些新科士子，其余的大多是武懷玉的姻親和盟友。</br> 因為大家有更多的共同利益，所以武懷玉的一些政策對大家的影響，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了。</br> 想比起沒啥技術含量的放高利貸，然后用債務兼并土地，甚至迫人為奴這種挺缺德的事，武懷玉如今搞的不少東西，其實還更賺錢，問題是還沒啥道德負擔。</br> 就好比現在武懷玉張羅著盟友們去韶州大開發。</br> 金銀銅鐵煤礦開采，然后把冶煉出來的鐵，拉到韶州岑水膽泉邊建立水法煉銅場，到時產出的銅，直接賣給朝廷的鑄幣場。</br> 也可以把凍好的鐵，沿珠江運到廣州，在那里建立鐵器場，生產鐵鍋鐵壺等，主營外貿，通過廣州港出海，這個生意他考察好了，利潤極高。</br> 他們只搞生產的話，沒啥風險，有風險的主要是貨主船東，跑海上風險大，不過利潤也大。</br> 關于膽泉浸鐵煉銅之法，也不是啥秘密，武懷玉只說有這東西，朝廷也已經要啟動這項目，現在武家也得了膽泉煉銅的牌照，愿意跟大家分享。</br> 武家出牌照和技術，其它各家出錢和人，大家一起到那邊開礦、冶煉，一起賺錢。</br> 有財一起發。</br> 櫻桃宴最后變成了一場高端私募會，武懷玉與一群盟友坐櫻桃樹下，他只用了幾副圖表就把他們說服了。</br> 這些圖表PPT簡單生動明了，太有說服力了。</br> 尤其是那兩斤四兩鐵，就能煉出一斤銅的這加大加粗的關鍵詞，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br> 既然朝廷已經正式立項，要在韶州岑文建膽銅場，那大家還猶豫什么？</br> 武懷玉的信用一向是不錯的，大家也不會置疑。</br> 開礦、冶煉，最限制的其實不是技術和本錢，而是政策、人力，這都是需要大量勞力的產業，固然技術和本錢很重要，但政策是最大風險，而充足的工人則是能不能干起來，能干多大的最大短板。</br> 要光憑武家，也只能小打小鬧，在嶺南他也弄不到多少人，這不僅需要礦工，更需要的是管理人員，礦工可以買奴隸，但管理者呢。</br> 秦家程家樊家丘家李家楊家武家，還有豆盧懷讓家甚至土豪蘇烈家，都紛紛愿意加入，這些貴族豪強，都有不少可信任的管理團隊，</br> 各家抽調人手，調動奴隸、招募工人，能很快在韶州拉起一支強大的隊伍來，直接上來就可以成規模。</br> 到時再聯合一下當地的山中部落蠻人，分潤點利益給他們，拉他們入伙，萬一有那不開化的蠻子，真起了沖突，也不用擔心需要面對所有蠻子，到時可以讓蠻子們打頭陣嘛。</br> “干！”</br> 事情談成。</br> 武懷玉舉起琉璃杯，舉杯共賀。</br> 舀起一勺澆著奶酪的櫻桃送入嘴中，</br> 初熟櫻桃鮮甜多汁伴著微酸滋潤爽滑的天然奶酪，</br> 美妙無比。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