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造孽啊，行恭</br> ??地牢深處。</br> ??暗無天日，不見半分光線，甚至寂靜無聲的可怕。</br> ??呆在這里，不知道白天黑夜，不分早晚。</br> ??丘行恭一開始被押進來的時候，還挺狂，他堂堂縣公、左衛將軍，還是慶州都督府司馬，當今天子元從心腹，有名的猛將，武懷玉那黃口小兒，關兩天還不得親自來請他出去？</br> ??右仆射國舅長孫無忌是他女婿，侍中高士廉是他妹夫，那小兒能關他幾天？</br> ??只是他沒想到他被遺忘在這里了。</br> ??一開始，每次送飯來后，他會在墻上劃一道痕跡。</br> ??一頓飯，一道痕跡，代表一天。</br> ??生的豬狗心肝他也無所謂，可后來這豬狗心肝也不新鮮了，再后來甚至不準時了，他開始還能憑饑餓感大概感覺到是變成三天一送，但后來卻完全混亂了。</br> ??有時感覺一天送一次，有時感覺兩天一次，有時感覺好像三天才送一次。</br> ??到后面，他精神已經恍惚，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送的時間間隔這樣，還是他自己糊涂了。</br> ??餓，無時無刻都覺得饑餓。</br> ??可他卻連喊餓的力氣都沒了。m.</br> ??已經許久沒有動靜了。</br> ??那個讓他一直期盼著的聲音好久沒響起了。</br> ??一點食物都沒有了。</br> ??偶爾會有老鼠、蟑螂等物闖入他的地牢，被他在黑暗里聽聲辯位捕獲吃掉，可后來太寂寞了，好不容易闖來一只小東西，他捕獲后寧可餓著肚子也不愿意吃掉了。</br> ??他養了一只老鼠，還有一只蟑螂。</br> ??雖然養這只老鼠，還被不識相的咬過幾次，可殘暴的丘行恭卻寬恕了它。他不能沒有伴，否則會讓他瘋掉。</br> ??之前他還經常會在黑暗里罵人說話，但現在餓的厲害，開口的精力都沒有。</br> ??實在太餓了。</br> ??他感覺自己可能馬上要餓死了。</br> ??手里的老鼠也餓，嘰嘰的聲音都虛弱無力。</br> ??他已經沒力氣罵武懷玉了。</br> ??他絕望了。</br> ??崩潰了。</br> ??一次又一次。</br> ??終于，他舉起了手，把手里的那只伙伴老鼠送到了嘴邊，黑暗里看不見這伙伴長什么樣，但手里能感受到這伙伴也已經瘦的皮包骨。</br> ??狠狠咬下，用力咬，滿嘴毛，再用力，終于感受到一股溫熱。</br> ??他拼命的呼著老鼠血。</br> ??緩慢而又有節奏的腳步聲響起來。</br> ??這讓他感覺有如天籟。</br> ??終于，一束光出現在前面。</br> ??再接著，厚厚的門被打開了。</br> ??丘行恭伸手擋住眼睛，在地下黑暗中呆了半個多月，他已經不適應光了。</br> ??只覺得眼睛刺痛。</br> ??許久之后，他才終于能移開手，看到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武懷玉舉著火把站在門口。</br> ??他猛的起身，想要撲過去掐死他，結果嘩啦聲中，墻上的鐵鏈崩直，把他扯住，虛弱的他甚至被扯的狠狠摔在地上，頭冒金星。</br> ??“放我出去！”</br> ??武懷玉看著眼前這個蓬頭垢面，滿身污穢惡臭的家伙，都認不出這是那個魁梧壯碩如熊的丘行恭了。</br> ??現在的他看起來很可憐。</br> ??“丘敬，你可認罪？”</br> ??丘行恭爬起來，惡狠狠的盯著武懷玉，“放我出去！”</br> ??懷玉冷眼瞧著這個還很囂張的家伙。</br> ??“告訴你一個消息，你父親進京，向圣人請罪，稱教子無方，生出你這樣泯滅人性的逆子，引咎辭職了。”</br> ??“其實我很佩服你父親譚國公的，這一生歷經數朝，先后任過七州刺史、太守，但都深得百姓尊重，每任一地都能把當地治理的非常好，可惜生了你這么個玩意，讓譚國公一把年紀了還不得安穩。”</br> ??“還有你大哥丘師丘行則，本來在河北做冀州都督做的好好的，都督四州軍事，現在因你之故，四州都督變成了冀州一州之刺史了。”</br> ??“甚至侍中高相公，也因為你的事，許國公降為郡公，罷相貶外為安州都督了。”</br> ??“造孽啊，丘行恭，”</br> ??“你十五兄弟，本來父子皆于國有功績，故一門父子十六人，一國公，一郡公，四縣公，十縣侯。”</br> ??“現在，你那十個縣侯兄弟，皆被收回爵位了。”</br> ??“至于你，奪爵削職，除籍為民，圣人有意，將你發回原籍。”</br> ??“來人，把丘行恭解開，讓他簽字畫押，然后釋放。”</br> ??獄卒過來解鎖。</br> ??丘行恭渾身顫抖，猛的瘋狂咆哮起來。</br> ??“不可能，這不可能。”</br> ??武懷玉懶得理他，轉身走了。</br> ??許久后，兩名獄卒把一條死狗一樣的丘行恭從地牢里拖了出來。</br> ??他雙眼無神，渾身惡臭。</br> ??整個人徹底崩潰了。</br> ??楊恭仁看到他這樣，也是嚇了一跳。</br> ??其它官將，也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丘行恭。</br> ??“還活著，就是一時有些不能接受，加上在底下好久沒見太陽，估計里面的牢飯也不怎么合他胃口，所以有點虛弱，在下面鬧了一陣，累了，”</br> ??武懷玉輕飄飄道。</br> ??可大家看丘行恭那樣，這真就只剩下一口氣了。</br> ??楊恭仁看著這家伙，再看看武懷玉，都不由的感覺有幾分心驚的感覺，這年輕人真狠啊。</br> ??“來人，扶他去洗個澡，再找大夫看一下，開點補氣血的藥，找個地休養一下。”</br> ??武懷玉卻冷聲道，“圣人旨意，將丘行恭革爵奪職除籍為民，立即送還原籍，交其父親管教，今天就得上路，我給他半個時辰收拾。”</br> ??楊恭仁也不想因他跟武懷玉爭什么，有些嫌惡的一揮手，讓人帶下去了。</br> ??看著死狗一樣被抬下去的丘行恭，想想半個多月前他的好囂張，眾人也不勝唏噓，當初只怕誰都想不到這個事情會是這樣的下場吧。</br> ??丘家也是關隴名門，丘和當年更是獻土率民將交趾歸附大唐，其長子次子更是曾拉起萬余人馬，占據眉縣，后來歸附平陽公主，迎李淵入關，之后兄弟倆一直在秦王府下東征西討，立下大功。</br> ??父子皆于國有大功，其余諸子也都跟著為大唐征戰，故后來李淵以其父子之功，封出了一個國公五個縣公，十個縣侯，也算是對丘家的大力賞賜。</br> ??丘和年老，都還特意以他老家武功及周邊幾縣，新設稷州，讓丘和回老家當這刺史，這在隋末歸附的割據軍閥里，那可算的上頭一個如此待遇的了。</br> ??何況丘還跟高士廉、長孫無忌等結親聯姻。</br> ??誰能想到，丘行恭這次這么慘，甚至還連累了個宰相。</br> ??雖說高士廉罷相，其實主要還是他自己的問題，但也確實是因丘行恭而起。</br> ??回到衙門。</br> ??所有官將看向武懷玉都增添了一股敬畏之色。</br> ??當初還有人想看武懷玉的笑話呢。</br> ??“武長史，韓家財產皆已抄沒，其家口也皆籍沒，經過層層核查，準確無誤。”韋思仁將一份抄沒的賬本給懷玉。</br> ??有先前抄彭家他們的翻車前車之鑒，這次抄韓家他們沒敢再亂來。</br> ??不過也是因為上次翻車后，懷玉并沒責罰他們，反而是拿了一部份出來分賞將士官吏們，讓大家也多少有些彌補。</br> ??這次也就都比較老實。</br> ??韓家是最倒霉的，本來賣了彭家后，武懷玉也是放過他們了，可遇到丘行恭這無賴殺神，自己家嫡長子被當街殺了還被吃了心肝不說，最后神仙打架，他們遭滅門。</br> ??丘家確實栽了，栽的很慘。</br> ??老丘進京負荊請罪，把稷州刺史辭了，徹底退休養老了，連長子的都督都成了刺史。</br> ??朝廷順勢把稷州罷除，并入雍州。冀州都督府，也罷除了。</br> ??當初李淵特別恩賞給丘和其余十子的縣侯爵，李世民也是不客氣的全都收回了。</br> ??丘行恭更是除籍為民，其余四子的縣公爵雖保留，但丘家這次確實是傷筋動骨了。</br> ??可丘家畢竟也是豪門，哪怕自己倒霉，也不會放過韓家。</br> ??高士廉罷相了，但長孫無忌還在啊。</br> ??右仆射長孫無忌保不住丘行恭，但發了話，說要徹底查明案件，就算丘行恭是他小妾的父親，他也不會偏袒，聽著好像是要查丘行恭，</br> ??但正話反說，</br> ??其實是要干韓家。</br> ??韓家是經不起查的。</br> ??所以韓家在劫難逃。</br> ??韓家跪求武懷玉的庇護，也去信給李道宗求救。</br> ??但現在這個時候，誰會為他出手。</br> ??武懷玉跟他們本就不熟。</br> ??至于李道宗雖說在靈州五年，跟這本地豪門關系不錯，但他也受了牽連，這個時候當然不會為了他們再跟長孫無忌起沖突。</br> ??沒有人肯救他們。</br> ??號稱靈州六大豪門之一的百年豪門，結果就這么一下子就灰飛煙滅了，跟彭家一樣，連旁枝庶出，甚至門生義子家仆，都逃不掉。</br> ??六大豪門，轉眼就沒了彭韓兩家，本來排第三第四呢，現在直接就剩下兩頭的四家了。</br> ??在這劫難面前，曹劉這樣的本地領袖，連句話都沒敢話，生怕一多嘴，連帶他們也滅了。</br> ??事實上，還是武懷玉給皇帝密奏，說曹劉等雖然以前確實有不少問題，但如今形勢下，一味的清算他們，也不是上策。</br> ??要是懷玉不保他們，也上個折子說干死他們，那靈州可能還真就沒他們了。</br> ??當然，真這樣做，也不會像現在這么安靜，可能就是本地這些人一起來個魚死網破了。</br> ??現在曹劉等得到武懷玉的保證后，起碼瑟瑟發抖的忍住了，再次把韓家賣了。韓家倒想拼死反抗，但他沒機會。</br> ??武懷玉配合了長孫無忌，又有楊恭仁的調度，各方勢力再次聯合圍剿了韓家，讓他們連點掙扎都沒能。</br> ??這兩刀砍下來，現在整個靈州都在瑟瑟發抖。</br> ??都擔心被趕盡殺絕，武懷玉努力安撫，他們都還是對朝廷很不信任，只是他們現在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br> ??當一切塵埃落定。</br> ??長安來了位天使。</br> ??皇帝降旨，關內道觀風使、雍州牧楊恭仁出任靈州都督。</br> ??武懷玉仍是都督府長史兼鹽州刺史。</br> ??靈武道行軍總管一職，也由都督楊恭仁接任，武懷玉降為行軍長史。</br> ??不過皇帝也表彰武懷玉治理地方，平亂有功，官加一階，晉太中大夫，從四品上，并將籍沒的韓氏人口賞賜給武懷玉。</br> ??“代北苑君璋已率眾向馬邑的駙馬楊師道投降，陛下加封其為隰州都督、芮國公，代州都督張公謹已經率兵進駐恒安，控制了大同長城以內之地。”</br> ??使者還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占據大同一代的劉武周余部苑君璋，終于是率眾向大唐投降了，大唐兵不血刃的徹底解決了代北割據，收復云州。</br> ??現在，天下就剩下朔方梁師都還割據頑抗了。</br> ??皇帝希望楊恭仁、武懷玉能夠整頓兵馬，展開對偽梁的攻勢。</br> ??楊恭仁也沒料到他這個欽差，轉眼就成了靈州都督了。</br> ??武懷玉倒是很平靜的接受了這安排，本來他就沒想過自己能成都督，不論年紀還是資歷等都還不夠，臨時暫攝都督府事，長安都有人反對。楊恭仁則不論資歷還是能力，其實都是完全足夠的。</br> ??靈州發生了這么多事，也確實需要個德高望重的人坐鎮。</br> ??薛萬徹才是真倒霉，傷了蛋蛋還免了都督之職，百天都沒坐到呢，只能在長安坐冷板凳，也不知道得坐到哪天。</br> ??反正暫時沒他的安排。</br> ??(本章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