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大官人</br> ??靈州城外。</br> ??環靈大道邊，草棚下劉氏支著面攤，又一天營生。</br> ??來來往往的商旅客人不少，也不時有旅客進來要一二碗剁蕎面填飽肚子，生意不好也不壞。</br> ??“娘，那大官人還會來么？”</br> ??大丫還記得上次那年輕大官不僅一次要了十四碗剁面，還要了十四份大份的羊肉臊子，她們一次就賺了四五十文錢呢，那大官走時還打賞了一枚銀幣。</br> ??后來她們拿回去跟堡子里的里長家換，里長聽說了這枚銀錢來路，是新任鹽州刺史打賞的后，直接出三百枚銅錢換走了，而且對她家客氣不少，甚至這次派雜役都沒派到他家。</br> ??還打聽了不少關于這位刺史的事。</br> ??雖然劉氏也并不確定那就是新任鹽州刺史，可看到里長突然變的這么客氣，也還是沒說破。</br> ??自那天后，劉氏也很期望能再遇到這位使君來吃面，可惜再也沒遇到。</br> ??低下頭收拾碗筷，突然眼尖的二丫激動道，“娘，大官人又來了。”</br> ??劉氏趕緊起身，抬頭望去，果然一隊人騎馬過來，中間正是上次那位賞她錢的年輕郎君。</br> ??她趕緊放下碗筷，把雙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幾下，然后就迎到路上。</br> ??“飯點了，停下歇歇腳，吃碗剁面再走吧。”</br> ??懷玉看到那熟悉的攤子和那個婦人，笑著勒住馬。</br> ??“上次你家吃的剁蕎面很不錯，還是老樣子，每人先來兩碗剁蕎面，再各來一大份羊肉臊子。”</br> ??“好嘞。”劉氏欣喜的應下，趕緊叫丫頭們一起幫忙揉面剁面燒水。</br> ??一會功夫，第一刀面就剁好下鍋，煮好后過涼水加臊子端上桌。</br> ??懷玉夾起一大筷子面送入嘴中，就是那個味，面煮的很好，很筋道剛剛好，臊子也很鮮爽滑嫩。</br> ??那邊繼續剁著，劉氏又給端來一個羊頭，還有一大盆羊雜湯。</br> ??“這是送的。”劉氏不等劉緒他們開口，便主動道。</br> ??懷玉看著那大羊頭，煮熟的羊頭呈棕褐色，看起來賣相不怎么好，尤其是還齜牙咧嘴的。</br> ??沒那么鮮紅誘人的顏色，但這是很原始地道的作法，沒任何亂七八糟的添加。</br> ??“這羊頭很好吃的，已經煮熟煮透，直接把羊頭上的肉手撕下來，然后蘸上我們這朔方的青鹽，就是美味。”</br> ??羊頭不是切片，而是直接手撕著吃，可以直接撒點鹽拌，也可以直接吃時蘸鹽。</br> ??就這么樸實無華，原汁原味。</br> ??上好的食材，往往只用最簡單的方式烹飪，卻能把本來的美味最大的呈現。</br> ??朔方的羊是很有名的，就算到后世寧夏灘羊也一點不比同羊差。</br> ??這種手撕羊頭的吃法，武懷玉以前倒也吃過，西域省就流行這種吃法，甚至既美味還便宜，曾經只要十五塊錢一個。</br> ??這個女人挺會做生意，不管她有沒有猜到懷玉的身份，起碼上次懷玉打賞了她，這次人家主動的送了兩菜。</br> ??懷玉也不客氣，掏出隨身的大馬士革小刀，羊頭上劃幾刀，然后羊肉就剝了下來，手撕成一條條的，再把老板娘贈送的一小碟青鹽，撒上一點。</br> ??抓起一條羊頭肉送入嘴中，還真別說，一點不膻也不腥，還熱乎的羊肉散發著極好聞的肉香味。</br> ??“好吃，你這手藝不錯，我來靈州這么久，發現還是你這攤子上的手藝好，樸實無華，味道純真。”</br> ??婦人得了夸贊，也很是高興，連羊肉臊子都多打了一些。</br> ??劉緒更是連連稱贊，這是他吃過的最好的剁蕎面了。</br> ??婦人有些不好意思，“在我們朔方，種的最多的就是蕎麥，我們這里的女子，打小就開始跟娘學剁面，都是一樣手藝，”</br> ??朔方的蕎麥，感覺就是比關中的好吃一點，就好比這同州的羊就比雍州的羊好吃一樣。</br> ??連出身名門的韋思仁，雖然一直嫌棄這攤子簡陋，可再次吃這路邊攤，也是吃的很痛快。</br> ??懷玉照舊跟婦人閑聊，詢問起她家春耕的情況。</br> ??婦人說家里地不多，弄的差不多了。她家主要是種蕎麥，蕎麥是一年四季都可以種植的作物，只要在結霜前成熟收割就行，春種夏種秋種都行，生長周期較短。</br> ??早熟的只要五十來天，一般的也不超過三個月。雖說一年可兩季，但需水需肥較多，所以在陜北地區，一般都是種一季。</br> ??劉氏家的蕎麥每年大約都是三月初左右播種，雨水足天氣好。開春后先把地整好，自家的地弄完了，還要給地主家弄。</br> ??她們自家沒多少地，主要還是靠佃種地主家的田，佃了地主家的地，除了要分成交租外，每年還得給地主家做些免費工，甚至自家養的雞等，每年也是要上交一些的。</br> ??如果缺牛少犁，可以向地主借，也要從收成里扣租。</br> ??雖說劉氏一家屬于半自耕農，是朝廷編戶良民，但他們依然被地主束縛著。</br> ??種地養羊擺攤，一大家子想辦法多種地多賺錢，但其實一年到頭也就勉強混過溫飽。</br> ??懷玉問了下，發現劉氏她們家在她們莊還算好的，許多人還不如她們家，自有地更少，佃的更多，甚至缺少擺攤這樣的活錢收入，過的更艱難。</br> ??這里雖算富裕，可畢竟邊境上，朔方的梁師都，河套的突厥，時不時來襲，甚至還有許多馬賊草寇，一不小心就有家破人亡的風險。</br> ??邊州的地很便宜，可窮人們依然很難擁有自己的地。</br> ??可這畢竟是家，是根，他們又能去哪。</br> ??只能一次次重建家園，在那土地年夏一年的播下希望的種子。</br> ??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如今最大的威脅還是來自于突厥人和梁師都，梁師都一日不滅，突厥一日臣服，那么這片土地表面的繁華之下，始終難掩危機，尤其是對普通百姓們來說。</br> ??或許復雜的邊境形勢，讓以前靈州延州的官員將士們在里面得了不少好處，可對百姓來說，只有壞處沒有好處。</br> ??戰爭威脅一日不能結束，他們就永遠如履薄冰，隨時可能掉入冰窟，甚至萬劫不復。</br> ??跟劉氏聊的越多，懷玉越感沉重。</br> ??赫連金珠這樣的山胡們很難，但如劉氏這樣的邊地漢民又何嘗容易。</br> ??回城的時候，給赫連金珠打包了幾份剁面。</br> ??當懷玉把還熱著的剁蕎面遞給她，聞著那個味，赫連金珠眼淚就下來了，她雖是離石胡，可老家在呂梁山里，也是種蕎麥為主，主食就是蕎麥面。</br> ??這剁蕎面也是她打小看著母親做的，自己十歲時也有了很嫻熟的剁面手藝。</br> ??“這面剁的真好，根根如銀絲，大小都一樣，煮的時間也是剛剛好，這羊肉臊子也鮮。”</br> ??赫連金珠已經見過了嫂子和小妹，一起相處了幾天。</br> ??現在她們又被懷玉送到城外莊子上去了。</br> ??這種重聚又分離，讓她很崩潰，在武懷玉的步步進逼下，赫連金珠已經同意為大唐做事，現在正接受李五戒的專業訓練，要讓她成為一個雙面間諜。</br> ??一邊大口吃著面，一邊淚流滿面。</br> ??如今嫂子和小妹已經見過并安頓好，武懷玉已經給她們簽了放免文書，一免為部曲客女，現在武懷玉名下莊園，但并不需要做什么繁重的事情，她嫂子甚至還能安心養胎。</br> ??可留在朔方的祖母、母親小弟他們，卻不知道如何了。</br> ??自來到靈州，再沒有他們的消息。</br> ??“打探到我阿娘她們消息了嗎？”</br> ??“已經派人去夏州了，等伱過去后，肯定就有結果了，說不定你一過去就能與她們重逢。”</br> ??懷玉安慰她，“就算梁賊把她們發賣了，我也一樣會把她們找到，并接回來安置好的，</br> ??你現在為朝廷辦事，朝廷不會讓你有后顧之憂的。”</br> ??懷玉掏出一張紙。</br> ??“這是一張憑據，五萬錢的安家費，你憑此可到靈州的韓四金鋪兌取。”</br> ??赫連金珠接過，看著這張五十貫的憑據，又遞還給了懷玉，“請使君替我將它轉交給我小妹，”</br> ??“我有個請求，如果我在夏州出事，希望使君能夠兌現承諾，替我找到我阿祖、阿娘、小弟他們，將他們接來靈州與小妹他們一起安置。”</br> ??武懷玉點頭。</br> ??“你放心吧，一入六扇門，四海皆兄弟，你的家人便也是我的家人，不論成敗，我們都會替你安頓好你家人的。</br> ??這五萬安家費，你若是有什么安排，可以直接告訴我，買地還是買房都可以。”</br> ??五萬錢在靈州也算是一筆不錯的財產，對于普通小民來說可能還是一大筆錢，畢竟這能買上七八個奴婢或是好幾匹馬。</br> ??“買十畝地，建個小房子吧，我希望她們能有個家。”</br> ??現在金珠的嫂子小妹，身份都還是武懷玉的部曲，依附于武懷玉名下，但也可以有自己的財產田地等。</br> ??“這次任務后，她們就是自由之身。”</br> ??赫連金珠明白，她以后則都是六扇門的人了。</br> ??吃完這充滿家鄉味道的剁蕎面，喝完羊雜湯，赫連金珠情緒平復，她現在已經十分坦然。</br> ??“我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去夏州。”</br> ??赫連金珠有股視死如歸的味道，對于此行她沒抱太大希望。</br> ??“用不著這樣，這次會有許多人陪你過去，到時明里暗里都有人接應，你不會有事的，若有突發意外，我們也會全力保護。”</br> ??武懷玉還是很看中赫連金珠的，她身上有股氣質讓他欣賞，加以培養，這個女人能夠成為朔方局的重力干將。</br> ??畢竟能在小黑屋里熬三天，還不吐口的女子可不多。</br> ??(本章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