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br> 頡利引兵退后三十里，然后親自趕著一匹白駱駝、八匹白馬，向李世民進九白之貢。</br> 他的附離狼衛，趕著三千匹良馬、一萬只羊來到渭橋邊，向大唐鴻臚寺卿鄭元璹交付。</br> 而鄭元璹也將早運到北岸的一車車金銀絹帛賞賜給突厥。</br> 頡利過橋，與李世民會面于長安西門外。</br> 三十日，頡利率突厥達官貴族們再次過橋來到西門外。</br> 頡利牽來一匹白馬,當著大家的面，拿鐵錘一錘將白馬腦袋砸暈，雄駿的白馬倒地，頡利拔出匕首一刀刺入馬脖。</br> 隨著馬血放出，白馬再沒睜開眼。</br> 頡利就如同是一個嫻熟的屠夫，換了把剝皮刀劃開馬肚,取走里面的腸肚等，然后把還熱騰騰的馬心臟剖了出來。</br> 頡利捧著心臟來到李世民面前,將這顆馬心獻給大唐皇帝陛下。</br> 李世民神情自然的接過馬心,然后當著所有人面，就這樣大口咬嚼生吃，他吃了好幾大口，又遞給頡利，頡利也直接捧著大口生吃。</br> 懷玉今天仍是全副武裝，明光鎧甲外罩繡瑞牛戰袍，腰間環乎橫刀，背上弓箭,手里一把人高的御刀。</br> 看著這兩位在那里生吃馬心，他挺佩服他們的。</br> 這也能吃的下去。</br> 再瞧瞧那匹倒在地上的白馬，這可是很雄駿的一匹良馬,以懷玉的眼光,他覺得這匹馬怎么也得值個一二百貫的，遠比一般的馬要好的多，卻被殺了剖心。</br> 李世民和頡利吃完馬心，突利上來。</br> 他挖出了馬肝,然后捧著溫熱的馬肝也直接生吃，吃完還送到宰相蕭瑀裴寂房玄齡他們面前。</br> 梁朝天子兒隋朝皇后弟大唐左仆射天了親家翁的蕭瑀，居然也毫不猶豫的接過就咬了幾大口。</br> 不過看他吞的那樣，也挺不容易的。</br> 這些人，不怕寄生蟲嗎？</br> 他覺得有必要一會給李世民和蕭瑀等開幾顆打蟲子的丹藥，以防萬一嘛。</br> 渭橋白馬會盟的儀式，進行的很順利，懷玉甚至覺得有點草率匆促。</br> 宰了一匹白色駿馬，然后大家吃心吃肝，接著宰相陳叔達宣讀了一篇盟約，然后頡利帶著突利等貴族向李世民拜伏。</br> 緊接著李世民又頒了一道詔令，重申唐突兩家聯盟友好，讓沿途各地軍民禮讓突厥軍隊北返，不得阻攔。</br> 而頡利也向李世民發誓，返回的路上定會約束部下，絕不會騷擾地方百姓，也不會踐踏毀壞莊稼等。</br> 最后，李世民還賜了頡利突利等御酒。</br> 盟壇下，一頂大帳內,李世民和頡利私聊，帳中除二人外便僅有懷玉和突利。</br> 最后這私聊,是商議互換俘虜，頡利要求李世民把阿史那思摩、結社爾、執失思力、康蘇密等被俘、扣的貴族們放還，同時把俘虜的突厥士兵歸還。</br> 李世民則要求頡利把去年被俘的中書侍郎溫彥博放還，還有今年出使汗庭謀刺頡利的使團也都放還。</br> 突厥這幾年俘虜的唐軍都要放還。</br> 四下無人，頡利也沒有在外時那么給李世民面子，他要求一換一，突厥貴族官員和大唐官員們一換一，士兵一換一。</br> 至于歷年被擄到突厥的漢人，他不肯白送還，得大唐拿錢贖。</br> 老弱一萬錢或五十匹布，青壯兩萬錢或一百匹布，年輕女子一萬五或折布。</br> 大唐也可以把贖金折成絲綢瓷器鹽茶金銀等，反正他都不嫌棄。</br> 頡利承諾不再侵犯大唐，不再對靈州、朔州出兵爭奪，但也要大唐不再提豐、勝、云這塞外幾州，甚至他還讓李世民不要對梁師都動手。</br> 李世民也只答應互不侵犯，卻并沒在梁師都這個問題上讓步。</br> 最后談的甚至有點不愉快，私聊結束，走出大帳時，他們臉上又換上了滿面笑容。</br> 頡利向李世民拜辭，頭也不回的上馬離去。</br> 當天，頡利突利等便率軍北返，只留下一小隊人馬，負責換俘等事宜。</br> 長安城也終于結束了戒嚴。</br> 城中各大寺都敲響鐘聲，久久不歇，宣示著長安城終于又迎來太平。</br> 頡利進貢的三千匹馬、一萬只羊，就圈在長安城西門外，李世民將這些羊馬全賞賜給大臣和將士們。</br> 當然，這些馬和羊，表面上說是突厥進貢，其實是李唐買的，還是遠高于市價的。</br> 李世民跟頡利最后私聊不太愉快，甚至差點不想要了，因為頡利最后居然還加價，又多討要了一些賞賜，對這種行為李世民非常不滿。</br> 可最終還是忍了。</br> 懷玉跟安元壽去領賞，做為隨皇帝六騎出渭水會盟的一員，兩人各得兩匹馬十只羊，而懷玉之后還進諫有功，最后私聊的時候都只帶了他，所以額外又得了一匹馬十只羊的賞賜。</br> 三千匹馬一萬只羊，搞的長安西門外就跟個牲畜大市場似的，十分熱鬧。</br> 有皇帝特旨，負責這些羊馬的太仆寺官員對兩位千牛非常客氣，一名吏員直接帶兩人去挑，隨便挑，看上哪個挑哪個。</br> 安元壽很會識馬，挑了兩匹騮馬，他幫懷玉也挑了三匹。</br> 至于羊倒沒什么好挑的，挑個頭膘肥的就是，懷玉則特意挑了幾只奶羊，那吏員有意討好懷玉和安元壽這兩位皇帝跟前紅人。本來奶羊是帶著小羊的，因為有羊羔才有奶，那吏員便把小羊附贈，挑一送一。</br> 于是懷玉最后帶走了三匹馬，二十六只羊。</br> 城外，王公官員們的管事隨從，都在排著隊領馬匹和羊，懷玉他們倒是享受了下特別待遇，直接進去挑了領走。</br> 趕著幾匹馬，懷玉倒是有點發愁。</br> 他現在家里馬太多了，多的有些吃不消。</br> 本來老武和懷義各有一匹馬，懷玉終南山帶來兩頭騾子，之后許洛仁、李三娘又送了他馬，在隴右又得賞賜兩匹馬，在神機坊得賞一匹，上次戰咸陽還賞賜兩匹，今天又賞三匹。</br> 十一匹馬兩頭騾子，還沒算上懷義后來添的兩匹，潤娘還帶來一牛一騾。</br> 馬非常能吃，就算是牧民，其實養的馬都比較少，主要還是以養牛、羊為主，馬太能吃了。</br> 戰馬就更金貴了，一馬頂五個壯漢。</br> “你要賣馬？”安元壽很意外，還以為懷玉有啥經濟困難。</br> “家里現在十三匹馬還有三頭騾子兩頭驢，也用不上這么多，養著實在耗費不少。”懷玉笑道。</br> 安元壽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因為安氏河西首富，根本不會想這些。</br> 這好比后世，普通家庭買輛車沒問題，可養車成本卻不低，如果收入不高，那養車比養個孩子還費錢。</br> 對安家來說，馬是必不可少的，甚至他們還會有許多價值百千的名馬，那還是身份的象征呢，他們一副馬鞍可能都頂的上普通百姓家幾頭牛的價值。</br> “二郎家這么多馬，可以搞支馬球隊啊，平時既可以郊外射獵，又可以在家打馬球，還能約起來跟別家球隊切磋切磋呢。”</br> 懷玉呵呵一笑。</br> 養馬就挺耗費了，搞馬球隊？那就更耗費了。</br> 不是豪門，誰家能養馬球隊，要養馬、養球手，甚至還要建馬球場，真正燒錢的愛好。</br> 他搖了搖頭，對此沒什么興趣。</br> 而且眼下是武德九年啊，李世民已經登基即位，如今百廢待興，剛經歷了渭水之盟的恥辱，這個時候皇帝要的是勵精圖治，而不是搞這些玩意。</br> 就算你花自家錢，但也容易被人彈劾的。</br> “大郎有關系可以介紹下，我打算賣掉五六匹馬，還有我家現在有十二口突厥奴隸，我有點嫌棄了，也想出手賣掉十口，到時換上獠奴羌奴。”</br> 安家是河西粟特商團的首領，長安城也有很多產業，這點事不值一提。</br> “二郎真要賣掉，也不用費那個事，我明個叫個管事上府上去，都收了。”</br> 懷玉便干脆把剛領來的三匹馬，直接叫安元壽帶走了，至于價錢嘛，他自然不會虧待懷玉的。</br> 和幾個仗身一路把二十六只羊趕回永興坊。</br> 路上跟他一樣牽馬趕羊的人不少。</br> 永興坊的宅子足夠大，這群羊趕過來倒是不愁安置。</br> “這么多羊？”</br> “陛下賞賜的，還賞賜了三匹馬，我賣給安元壽了，家里的這些馬，我打算再賣掉幾匹，我和阿爺阿兄一人留兩匹就好了，沒必要養那些，如今糧貴著。”</br> 武柳氏便道，“賣了好，你那兩頭騾子也賣了吧，又不舍得拉去耕地，也不拉車馱物，天天閑養著，好吃好喝的純粹就是浪費。”</br> “那兩匹騾子不要賣，那是我師父留給我的，做個念想。”</br> 武柳氏聽到這，也就不再提賣騾子的事了。</br> “這些羊，也都趕去賣了。”</br> “羊就留著自己吃。”</br> “如今羊多貴呀，自己吃，多不劃算，賣了賣了。”武柳氏如今雖然居住在長安的大宅子里，卻還停留在過去，講究省吃儉用，甚至現在天天在家還要織布。</br> “那六只奶羊留只，小羊也留下。”</br> 奶羊的奶一半喂小羊，留一半可以擠了家里人吃，補充下營養，或是平時做點奶酪、酪漿之類的也方便。</br> 武柳氏直言養太多，以前武家養羊，可是都舍不得自己吃都是養了賣補貼家用的。</br> “娘，我讓安大郎給我把家里的突厥奴隸發賣了，到時換些聽話的奴仆，一半男一半女，女的到后院洗衣煮飯端茶倒水，也讓阿娘你輕省些。”</br> “哪還要專門買洗手做飯灑掃的仆婦丫頭，你們爺三的妾侍加起來都八個了，洗衣做飯灑掃足夠了，用不著買。”柳氏這當家大娘子劃算的非常好。</br> “娘，你就聽我的安排吧。”懷玉笑著道：“這買來男奴，再買上女的，到時正好還可以婚配，生下兒女不也是家生子嘛，有了妻兒，奴仆們也更聽話更好管的。”</br> “那倒也是，買就買吧，不過買來了就安排到外面去干活，你現在不是有很多田地嗎，都打發到莊子上去種地，咱家里用不著那些閑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