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餐,受訓的官兵們按照規定回到宿舍。
大家來的時候帶的行李被老A扣留,除了衣服、被子等日用必需品外,每個人被允許保留的也就是兩本以下的書、一支筆以及一本厚度不超過5毫米的筆記本……
不準私自下樓,宿舍之間不準竄門,于是除了睡覺、發呆、和室友嘮嗑,目前就完全沒別的事情可做了。
——當然,以上只是37號解昌輝一個人的想法。
實際情況是,他坐在床邊,目瞪口呆地瞪著對床的上下鋪:上鋪是26號林朝,這位陸航兵上尉此刻在盤腿打坐,八風不動、好生威儀;38號翟文棟趴伏在下鋪,面前兩本書支成三角,上頭架著一柄掃帚,全神貫注的神態好像眼前真的是一把狙擊-槍,而他正潛伏在戰場上隨時準備狙殺敵人。
解昌輝想要說話,可是看那二人嚴肅認真的模樣,總覺得打擾他們是一種罪過,只好強迫自己憋著……于是,他決定轉移目標,盯上了占著唯一一張桌子的少校同志,對方拿著鋼筆正在紙上寫什么。
“33,忙啥呢?”
苑望抬頭看了37一眼,溫聲答道:“在練字。”
“練……”
解昌輝感到納悶,本以為這位是在寫信或者什么的,完全沒想到對方是在練字:“字有什么好練的?”
“只是個愛好,”苑望想了想,補充說明,“練字也算修身,平心正氣、怡情養性,對磨練人的意志很有裨益。”
解昌輝無語了……這一屋子的人,怎么都有些不正常啊?
想歸想,有人能和自己聊天對于話癆來說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便干脆搬著凳子坐到桌邊,好奇地看著少校的鋼筆字:“你一直都有這個習慣?”
“是啊。”苑望有問必答,手中的筆依然未停。
37發出一聲驚嘆:“你的字寫得真漂亮!”
苑望微笑:“謝謝。”
“……”
解昌輝忽然覺得根本聊不下去啊!
就在這時,一陣尖嘯的緊急哨突兀地響起。
苑望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緊急集合!”
解昌輝還愣愣地坐著:“誒?發生啥事了?”
床上兩位的行動也是相當迅速,跳下床、戴上軍帽、正好軍裝……一氣呵成。苑望已經收拾好桌子上的筆本,一只手拍了拍37的肩膀:“別發呆了,先下樓。”話音未落,他人已經跑到了門口。
解昌輝才猛然回過神,眼看落在最后了,連忙跟上三位室友,嘴里嚷嚷著:“等等我!”
苑望及其室友算是最早到達集合場地的一撥了,也兩個就住一樓的家伙比他們略快一步。第一天剛來,受訓人員還不一定到齊了,大家都以為特訓還沒到正式開始的時候,對這一次的緊急集合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于是,等全員集合完畢,差不多已經過去了五分鐘——要知道,有些人已經睡下了。
可想而知,這支緊急集合的隊伍看起來有多么混亂。
“一個緊急集合就花了五分鐘,”毫無疑問,出現在眾人面前的還是極能拉仇恨的教官齊桓,“照我看,就你們這個樣子,干脆也別參加什么特訓了,都各回各的部隊,繼續當你們的‘尖子’去吧!”
這一句話不僅嘲諷了在場的每一名官兵,更是狠狠貶低了所有人所在的老部隊……榮譽感這種東西,對每一名軍人來說,是一種極為重要的等同于個人尊嚴的存在。
毫無疑問,不少人都被戳到了痛處。
有個別脾氣不大好的家伙恨不得沖出去朝那張讓人厭惡的臉揮上一拳頭,卻被站在他們身邊的人及時拉住了。
“在隊伍里拉拉扯扯的干什么呢,”教官抬手直指著那幾個人,顯然沒錯過他們隱忍著憤怒的目光,“怎么,還想打架怎么著?!這里不是你們耍橫的地方,不服氣就滾蛋!”
一聲“滾蛋”總算讓隊伍里的騷動暫時平息了。
教官用著輕視的眼神蔑視著這一群兵王。
眾人再怎么心氣不平,只要還想留下來,也只能暫時忍耐下來。到底沒真的起沖突,在口令聲中,全體向右轉、齊步走,跟著教官去了一個室內作訓場。
苑望這才知道是教官把大家叫出來是為了什么事,差不多就是特訓前的“動員大會”——至于“動員”的真實效果……看看眾人的火氣,也許還算起到了“激勵作用”?
老A開始發放作訓服,作訓服普通得讓人完全沒了情緒。
“訓練期間,沒有軍種、沒有軍銜……”
教官在臺上面喊著話,說,以后所有人不準戴軍銜,領到作訓服后,所有的人都是從零開始。
受訓的官兵隊列又開始躁動了,顯然,因為教官剛才的那一番訓話,越來越多的人感覺到不滿。
在場的每一個人,在老部隊時,個頂個的都稱得上是“天之驕子”型的人物,來老A前,何曾受過這樣的冷遇與白眼,兵的牛氣、官的架子,拿慣了再被人強迫卸下,一時間誰受得了!
有一些官兵趁著教官沒注意到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吵吵嚷嚷的,隊列里不準說話不知道嗎?!”齊桓從臺上走下來,板著臉從隊列的左邊一直踱到最右,“瞧瞧你們,還有兵王的樣子嗎?!”
所有人都閉了嘴,不再吭一聲。
“全體都有——”教官猛地提起嗓子,喊著口令,“把衣服放地上。”
受訓官兵們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十五分鐘,”齊桓抬起手腕看著表,要求道,“一百個俯臥撐、五百個仰臥起坐!所有人!”
大家被這突發的情況弄得發懵。
“都沒聽到嗎?”教官吼道,“再加一百個俯臥撐!”
苑望當即俯身、倒地、雙臂撐起……他的兩名室友,26號林朝與38號翟文棟也在同一時間,做出一樣的動作。
其他人這才反應了過來。
在場受訓官兵里,軍銜最高的就是苑望了,眼看這位少校二話不說就接受了這莫須有的“懲罰”,眾人再怎么感到窩火,此時也只好繼續忍著。
全員在限定時間內做完了這些后,教官才宣布解散。而一直到大家回到宿舍,袁朗都沒有露過面。
“那些家伙太可恨了!我真想揪著他的領子狠狠地揍他一頓。”
宿舍里,最活躍的37號還在憤憤不平,念念叨叨好半天,之前受的氣還是沒能消去。包括苑望在內的另外三個人,則是平靜多了,一個個收拾好自己,準備上床睡覺。
解昌輝見沒有人與他同仇敵愾,一時郁悶不已,喊了聲林朝:“喂,26,你咋一點都不生氣?”
26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啥好生氣的。”
“什么?!”37用著不可理喻的眼神盯著他,“那種教官……你竟然都不覺得生氣?”
林朝遲疑了一下,說道:“他……跟我連長挺像的。”
安靜地聽兩人說話的苑望有些訝異,看了看適應得相當良好的陸航兵上尉,再對比怒火沖頭的解昌輝,覺得這畫面挺搞笑的。
更加郁悶的37把目光轉向一直保持“沉默是金”的作風的38號:“你呢?該不會也有個……野蠻人連長吧?”
正在鋪床的翟文棟還是沒作聲。
“38!”解昌輝喊了聲,“跟你說話呢!”
38這才轉頭看向對床,言簡意賅地回了句:“你說什么了?”
“……”
苑望沒忍住,撲哧笑出聲。
解昌輝覺得自己簡直要吐血了,聽到少校的笑聲,立馬轉移目標:“33,你說說,老A是不是太過分了?”
少校的回答總算稍微合了一回對方的心意:“誰讓我們在人家的地盤上呢,在這老A就是老大。”
“可你是少校啊,”終于找到知音的37替室友打抱不平,“那個教官,級別還沒你高呢,跩得像什么樣!”
苑望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回:“教官不是說了嗎,受訓期間沒有軍銜,我這個少校什么也不是,跟大家一樣,都是零。”
解昌輝一怔,訥訥地問:“可你都不會覺得憋屈嗎?”
苑望正思考著怎么回答,這時,讓三人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一直寡言寡語的翟文棟突然出聲了:“37,你為什么要來這受訓?”
37毫無遲疑地回答:“能為什么,當然是要加入老A。”
翟文棟沒再繼續說什么。解昌輝正感到納悶,卻聽26號林朝也開口了:“37,大家來這,都是為了完成自己的理想,教官怎么樣、老A對我們是什么態度,跟我們又有什么關系。只要最后能達標就夠了。”
26的說法無疑讓37受到沖擊,他沉默了好半天,忽地垂下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苑望沉吟了片刻,跟著說道:“軍人就講究一個服從,受訓期間,我們都算是教官的兵,服從教官的命令和要求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林朝贊同地點了下頭。
半晌,解昌輝憋出一句:“你們都好……好堅定。”
見26和38都沒開口的打算,苑望只好又說了一句:“我們不可能改變教官的態度,除非退出,既然這樣,做好自己就夠了,為外在的東西動搖自己的意志……很不明智。”
37豁然開朗:“你說得對,33,”打趣了一聲,“少校就是少校,思想覺悟都不一般。”
苑望輕笑,看了解昌輝一眼,又掃視了對面的二人,然后一只手攀上上鋪的欄桿,翻身上了床……
他的幾位室友真是挺有意思的——他在心里暗想。
林朝,四個人里年齡最大的一個,看起來憨實的人,實際上很有思想而心思通透,堅守目標不易動搖……這樣的心性,加之各項指標非常優秀,以苑望帶兵的經驗與看人的眼光,這一位會被老A留下的可能性還是挺大的——或者說,老A挖人的眼神確實足夠精準。
翟文棟,乍一看冷漠得很,實際上是個比林朝更簡單的人,專注認真,做事穩重,性格孤而不獨,相處久了,是個容易讓人上心的家伙,雖然一時看不出他的能力到底如何,但無論他最終能不能留在老A,未來的發展應該都是不錯的,更何況,他還那么年輕。
至于最開朗活躍的解昌輝……單看外表,他反而像是宿舍幾人里最小的一個,一張娃娃臉親切討喜,加上外放的性格,很容易與人打成一片。不過,苑望曾見識過的各種人不知凡幾,基本可以確定,這家伙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一眼讓人看透,他比林朝與翟文棟要復雜多了,甚至在包括苑望在內的幾人里,這位37號是心思最活絡的一個。
心機這種東西本身無所謂好惡,苑望沒覺得有什么好介意的,所以解昌輝到底是什么樣的人,他沒必要急著評價。現實是,這些人都是他的室友,是未來幾個月里可以聯合、共同進步的隊友,其他的那些東西,不需要計較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