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壟坪的情況十分糟糕，尤其村西地勢較平，正面迎上了洪水的沖擊，不少村民家里都涌了尺余深的水，其中有一塊低洼地，五戶人家的房子被洪水幾乎淹沒了大門，十多個人不得不爬上屋頂?shù)却仍?br /> 幾艘沖鋒舟劃向被淹沒的房屋，有樹枝牽絆，一些村民堆放的石子山，甚至還有蔬菜、西瓜、木柴等雜物阻塞，對沖鋒舟的前行造成了很大的阻礙，一部分戰(zhàn)士們不得不穿上救生衣、套著救生圈，下到洪水里游在前方，手動清理這些礙事的雜物，為沖鋒舟開路……
“連長，過不去了。”
倒塌的房屋徹底阻絕了沖鋒舟的靠近。苑望浸沒在洪水里，望著幾米開外的老房子陷入思考。據(jù)村民的說法，這戶人家目前在家的只有一個行動不太方便的老人，以及兩個十歲出頭的小孩……因為險情來得太急，又缺乏自救知識，老人與孩子就被困在了屋里。
這里地勢太低，洪水完全淹過了大門，以苑望一米八的身高，如果腳下不是踩著倒塌房屋的石砌墻角，恐怕也要被沒頂?shù)摹?br /> 屋內(nèi)三人的性命危在旦夕。慶幸的是，老屋的屋脊夠高，根據(jù)之前從知情的村民那打聽到的說法，這家去城里打工的男主人砌過了一個類似閣頂?shù)臇|西，專門用來存放東西的……在這樣緊急的情況下，老人和孩子完全能夠爬上去避一避。
即使如此，營救起來還是有些困難。
不僅是門前倒塌的墻磚殘瓦礙事，且大門緊閉，被人從里頭拴住了，救援人員不可能直接從門口潛進(jìn)屋去，而這樣深的水位，屋內(nèi)的人也無法從里頭打開門栓。就算門口能夠通行，讓腿腳不便的老人和年幼體弱的孩子潛水也十分不安全。
“怎么辦，連長？”一同來的洪文玉扶著沖鋒舟問向自家連長。
苑望沒有回答，只是泅著水，小心地避開水上水下的障礙，朝老屋慢慢靠近。
“我跟您一起。”洪文玉拿著一個救生圈，背上救生器材，跟著下了水。
苑望努力穩(wěn)住身形，對身后跟進(jìn)的人吩咐了一聲：“你檢查西側(cè)，我去東邊，看看有沒有能進(jìn)去的方法。”
“是，連長。”
“注意安全。”
這一方正在想方設(shè)法地進(jìn)老屋，另外幾支小分隊也陸續(xù)抵達(dá)目的地，同樣是緊張積極地營救被困屋頂?shù)拇迕瘛６渌俦恳粋€人都擔(dān)負(fù)著重任，救人、轉(zhuǎn)移村民財產(chǎn)、清理泥石雜物，全力打通一條通往外界的安全通道。
苑望這邊的行動陷入了困境。
老屋的前門被鎖又堵塞，倒是有個后門，但同樣被水淹沒，更危險的是，后門不遠(yuǎn)原有一個小溝，在這洪水暗涌的情況下，帶著老人和孩子通過這里簡直是拿性命開玩笑。
洪文玉爬上了屋頂，對著水下的上尉喊話：“連長，沒有能進(jìn)去的入口……”
苑望眉頭輕蹙，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士兵又大聲嚷起：“有一個天窗，只能從這里想辦法。”
上尉果斷下命令：“破窗！”
“沒帶工具……”
“我去拿，你守在那。”苑望沒有遲疑，順著原路線，浮浮沉沉地摸索著折回，游到?jīng)_鋒舟前讓上面的人拿破窗的工具。
沒多久，上尉也攀上了屋頂，小心地踩著濕滑的瓦片。
破窗這樣的事情，對軍事能力優(yōu)秀的官兵來說，實在再簡單不過，只是為了不傷到老人孩子，又對天窗口進(jìn)行了仔細(xì)的檢查，將銹跡的螺絲釘?shù)惹宄蓛簟?br /> 洪文玉守著天窗，苑望輕巧地穿過進(jìn)了屋，另一名戰(zhàn)士候在屋脊邊準(zhǔn)備隨時接應(yīng)。
老屋里的情況果然跟大家推測的差不多。水位比外頭低不了多少，一直淹到了苑望的胸口。而老人與兩個孩子，擠在放置雜物的閣頂間，地方不大，閣頂主要是用木板混合著泥土搭建的，看起來實在危險。
三個人看到苑望，有些呆滯；小女孩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應(yīng)該是哭過沒多久；男孩兒年齡要大一些，估計已經(jīng)讀了初中，看到軍官的到來，怔愣過后便是驚喜，歡呼了一聲“有人來救我們了”。
老人要平靜不少，卻明顯看得出來她很擔(dān)心，在孫子開口后跟著松了一口氣。
屋內(nèi)雜件多，但到底比外面更好走，苑望很快找到被水沖斜的梯子——不用說，三人正是靠著它才爬到上面去的。
上尉一邊給老人孩子發(fā)放救生衣等，一邊用極溫柔的語調(diào)安撫著被嚇到的幾人。然后在老人的要求下，他先把女孩送出去。
小女孩被軍官背在背上，從梯子下來時，嚇得忍不住叫了聲。
苑望溫聲開口：“手摟緊我脖子，把眼睛閉上就不怕了。”
營救的過程在普通人眼里相當(dāng)危險，比如苑望背著人從閣頂上沿著梯子爬下，再比如到了天窗口，因為離得太高了，軍官在背著人的同時不得不踩著原本就堆在墻邊的雜物，一手抓著牽引繩爬到上面，然后讓背上的人踩著自己的肩膀借力，由天窗外的洪文玉拉上去……
等老人與兩個孩子全部安全坐上了沖鋒舟時，距苑望一行人抵達(dá)這里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對三位被困者來說，總算驚險又僥幸地逃生。
官兵們則是為這一趟順利的營救而舒了口氣。
在苑望率領(lǐng)的小分隊完成任務(wù)的同時，其他小隊也都救援成功，陸陸續(xù)續(xù)地駛著沖鋒舟返回，其中有一個小分隊的情況，同樣十分驚險復(fù)雜——被困村民里竟然有一名孕婦……好在沒有出現(xiàn)紕漏，被家人著重保護(hù)的孕婦，情況暫時還算良好。
類似的搶險、救人工作一直持續(xù)了好幾天。在后援的兄弟部隊的協(xié)助下，村民們逐漸轉(zhuǎn)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讓人安心的是，這些天，天氣雖沒有放晴，每天還會下那么一會兒小雨，但好歹沒像之前那樣暴雨不停。
苑望沒什么講究地坐在一塊平滑的石頭上，一身軍綠的衣服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糊滿了泥沙水的褐黃……
“連長，那邊開飯了，”李季來到他身邊，“趕快過去吃點吧？”
上尉的神色里是無法掩飾的疲憊：“等會。”
李季擔(dān)憂地問：“連長，您多久沒休息了？”
“也就昨晚沒睡。”
李季不由得皺眉：“這都快一天一夜了……不能這樣，你會累倒的。”何況，這個時候的一天一夜未休息，和平常時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苑望笑了笑，語氣輕松：“放心，我不會亂來的。”他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只是在這樣的時刻，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盡可能做得更多，是每一個人理所當(dāng)然的選擇。
“我去幫你打點吃的，”李季也不勸說，只道，“吃完了你去睡一覺。”
“不用了。”苑望跟著起身，阻止了李季的行動，“你休息吧，我自己去。”
苑望離開，卻不是為了吃飯……他注意到那邊有些混亂，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高城在揮舞著手臂——看肢體動作，儼然很生氣的模樣。
等他走近了，一問目睹事情前后的戰(zhàn)士們才知道，副營長是對那位記者同志發(fā)火。
起因讓人有點……不知道該如何說。
人家記者在跟蹤報導(dǎo)的同時，看到災(zāi)區(qū)的情況十分可憐，就想著動手幫忙——出發(fā)點很好，可惜，這姑娘幫忙幫不到點子上，簡單地說，經(jīng)常是好心辦了壞事。
這不，十分不巧地被高城碰上了幾次……性急的少校忍無可忍，也不管人家是不是自己的兵，劈頭蓋臉地將人訓(xùn)了一通。
——談不上斥罵，高城的語氣一向不太溫柔就是了。
記者這幾天也吃了不少苦頭，被人當(dāng)面指責(zé)，自尊上過不去，頓時覺得委屈了，不由得為自己辯了幾句，含糊地抱怨了一句現(xiàn)在的軍人什么的……一下子就踩中了高城的雷，讓原本還按捺著性子的少校直接爆發(fā)了。
苑望無聲地嘆氣，這姑娘也真是……
“副營長。”
上尉適時地插到兩人中間：“我有事要向您請示。”
高城發(fā)到一半的火就這么被卡住了，語氣非常沖地回：“什么事？！”
苑望看了看記者，還有攝像機，面露為難。
高城不至于被怒火沖昏了頭，掃了一眼電視臺的人，板著臉轉(zhuǎn)身就走了。
苑望則緊隨其后。
“說吧！”到了沒人的地方，少校直接要求。
苑望摸了摸鼻尖：“……您還沒吃飯，要不墊一下肚子？”
高城猛地瞠大雙目：“這就是你說的有事？”
苑望輕咳了一聲，暗惱自己的借口編得太不高明了——現(xiàn)在改個說辭還來得及不？
“你什么意思啊，苑望？！把我騙到這就是為了提醒我吃飯？”
“嗯……不吃飯會餓。”
“死不了！”少校火大地說，“我看出來了，你是故意的吧？啊，就這么、這么維護(hù)那個女記者？”
苑望趕緊解釋：“我沒有維護(hù)她。”
“還說沒維護(hù)？”高城顯然不信，“我早說讓她回去，你非得把人背到這，你看看她，這幾天給我添了多少麻煩！”
“我正要說呢，”苑望溫聲說道，“待會我就勸她離開。”
“勸啥勸？”高城完全沒被安慰到，“她要不愿走，直接強制遣回！”
“別啊，副營長。人家現(xiàn)在對你有意見，要是處理得不好，弄出什么誤會……畢竟是電視臺的。”
“電視臺的了不起嗎？”
“……副營長，”苑望耐心地勸道，“別為這點小事煩心了，您就交給我處理吧？”
高城盯著上尉的臉，半晌，撇開頭，妥協(xié)的語氣依然稱不上好：“給你半個小……不，二十分鐘，別讓我再見到她，否則唯你是問。”
苑望毫無疑義地接受：“好。”
“兵哥哥！”
記者這一聲可是吸引了一圈詭異的目光。
饒是苑望自認(rèn)臉皮不薄，也難免有些吃不消，不過副營長交待的任務(wù)在身，他只能裝作沒注意到戰(zhàn)友們的視線，鎮(zhèn)定自若地走到記者跟前。
“剛好你來了，”記者看到上尉十分喜悅，“我正想要采訪你……”
“不好意思，”苑望輕聲打斷，“我不能接受你的采訪。”
“為什么？”
“規(guī)定。”上尉隨意找了個借口，不等對方發(fā)問，連忙說明來意，“記者同志，你待會跟轉(zhuǎn)移的村民一起回城吧！”
“不行啊，”記者搖頭，“我的采訪還沒結(jié)束。”
苑望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有任務(wù)，不過，這邊的災(zāi)情你也都了解了……現(xiàn)在最重要的問題是村民的轉(zhuǎn)移安置，你不準(zhǔn)備跟蹤報導(dǎo)一下？”
記者臉色微紅……上尉渾身泥水，臉上也不是很干凈，但笑起來的模樣，實在好看。
“等洪水退了，你可以再來這邊繼續(xù)報導(dǎo)災(zāi)后重建的問題。”
“可是……”
苑望不給記者猶豫的時間，擺事實、講道理，費盡了口舌，總算在副營長限定的二十分鐘里將人成功說服了。
記者終于答應(yīng)先離開村子。
苑望回到先前的石頭上坐下歇息——勸一個固執(zhí)過頭的記者，真是比救人還要勞心勞力。
其實，站在記者角度上，他不是不理解對方的難處，據(jù)說這一次是她爭取到的最大的新聞，電視臺這一塊他不懂，大概就是職場上的那些事吧，這一次的新聞對她的職業(yè)發(fā)展很重要。
無論哪一行，當(dāng)兵的也好，做記者也罷，其實都挺不容易的。
但私心里，他還是覺得，有這一位在，確實……挺麻煩的。且，對方抱怨高城的說法，讓他同樣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然而對方代表著媒體，他不得不有所顧忌，倒也不是擔(dān)心人家亂寫新聞，但畢竟涉及到一些敏感問題……怕是，影響不好。
現(xiàn)在人走了，讓他不由得松了口氣。
有什么東西扔到自己腿上。苑望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面前俯視自己的副營長，視線下移就是一個軍用水壺。
“副營長……”上尉情不自禁地笑開。
“瞧你這傻樣兒。”高城嘀咕一聲，從兜里掏出兩個雞蛋，遞到苑望面前，“喏。”
苑望愣了下，連忙道謝了一聲，道：“您自己吃吧。”
現(xiàn)在物資還是挺緊張的，這兩個雞蛋說不準(zhǔn)就是副營長的口糧了。
高城不耐煩地嘖了聲：“讓你吃就吃。”直接將雞蛋塞到人懷里，“一副慫樣，讓別人看到還以為我怎么虐待你了。”
苑望失笑，也不再推辭，將雞蛋握在手里，微微溫?zé)岬母杏X熨帖在掌心，仿佛傳達(dá)到了心里。
“先喝點水。”高城提醒，“嘴皮都發(fā)白了。”
雖說現(xiàn)在到處都是水，可都是不能入口的泥沙渾水……飲用的凈水，供還沒轉(zhuǎn)移走的村民，以及幾百號戰(zhàn)士，也是相當(dāng)緊張的。
比起饑餓，苑望其實更覺口渴，當(dāng)即開了蓋，仰頭灌了一大口，水還沒咽下去，猛地想起來——貌似這是副營長的水壺——頓了一下，也沒猶豫，又喝了兩口。
部隊里沒那么多講究，戰(zhàn)友們喝一杯水也是常事……不過一般不必要的情況下，苑望很少與人同飲一壺水，個人習(xí)慣而已，總有那么點不自在罷了！
這個時候他卻絲毫沒感覺到什么不舒服，可能因為在心里，高城到底和旁人是不一樣的。
“副營長，”苑望舉著水壺，“你要喝嗎？”
高城沒有任何遲疑，接過水豪爽地喝了一口，又扔給了上尉：“水壺你拿著，填完了肚子，去帳篷里睡一覺……現(xiàn)在情況沒那么急，用不著你熬身體。”
苑望安靜地聽著副營長說話，只覺得心里分外的暢快，那樣的心情比剛才口渴極了喝到水更讓人覺得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