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聲嘹亮。
天色未明,凜冽的晨風中,一百多號戰(zhàn)士緊急集合在營房樓前。苑望緩步從隊列前方走到最后一排,視線掃過每一行兵。
“七班長,你們班怎么缺了人?”
“報告,”七班長回答,“黃集肚子痛起不了床,請假一個早晨……”
苑望微頷首:“我知道了。”
“全體都有——”上尉陡然揚起嗓門,高聲下著口令,“向左轉(zhuǎn)!”
戰(zhàn)士們動作整齊劃一,轉(zhuǎn)向連部大門。
“目標靶場!跑步走!”
“老陳,你先過去,”苑望對著指導員說,“我去七班看看。”黃集肚子痛,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這次又是緊急集合……不去看看,他不放心。
陳喆點頭,囑咐了句:“情況不對就把人帶去醫(yī)務室。”
“好。”
一連戰(zhàn)士們集體奔往靶場時,苑望返回營房,直接去了七班的寢室。
上了樓左拐就是七班,虛掩的門敞開一條縫,上尉輕巧地推開,便將室內(nèi)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略是訝異,沒人在。
倒是第二張床的下鋪,被子凌亂地散開,沒有像其他床位一樣疊整齊。
——正是黃集的床位了。
卻不知道人去了哪。
苑望邁步進屋,走到黃集的床邊,掀開皺起的蓋被,待看到墊被上一大片清晰的水印,不由得愣了愣,忽地想到什么,便是蹲下-身,探頭看了看床底……
上尉扶額。
這時,清晰的腳步聲從走道傳來。
苑望站直,目光轉(zhuǎn)向門口。
黃集一只腳跨過門,半個身子進了屋,卻在看到連長的瞬間僵立在原地。
“站在那做什么,”上尉淡聲開口,“進來。”
學員兵回過神,神色變得驚慌,臉上也燒得通紅……
“連、連長……”
聽著對方發(fā)顫的嗓音,苑望不由得輕嘆,面色無奈:“別緊張,我有那么可怕嗎?”
黃集埋下頭,低低地說了聲:“對、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上尉平靜地注視著他,語調(diào)柔和。
“我不該說謊,不該逃訓,我……”說著,學員兵竟然哽咽了,又說了聲,“對不起!”
苑望有些哭笑不得:“你哭什么啊?我又沒說什么。”
只是……
上尉側(cè)首看了眼被子:“記得把被子曬一曬……”看著士兵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樣子,猶豫了下,輕聲問,“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黃集沮喪地垂著頭:“我不知道……”
苑望沉默,幾秒后再問:“以前……也這樣嗎?”
“我沒有!”士兵急促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昨晚怎么會、會……”
尿床,兩個字實在難以啟齒。
“好了,”苑望放緩語氣,一只手在對方的肩頭拍了拍,“只是次意外,不用放在心上。”話語一轉(zhuǎn),“不過,以后不要逃訓了,這次就算了。”
學員兵始終不愿抬頭,含糊地應答:“是。”
“黃集,你到師偵營快三個月了吧?”苑望繼續(xù)說,“我好像都沒問過你適應得怎么樣。”
黃集默不吭聲。
上尉也沒想讓對方給出回答,微微一笑:“這樣吧,給你一天假,好好休整下……心里有什么事可以找戰(zhàn)友聊聊,或者找我、找指導員都行。”
“謝謝你,連長。”黃集小聲道謝。
“雖然說不能懈怠,”苑望溫和地說著,“但你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士兵重重地點頭。
苑望和聲和氣地說了幾句后便離開了……繼續(xù)待在那,只會讓黃集難堪不自在。
這一次小小的狀況,并沒有造成什么影響。苑望平時的行動一切如故,沒有表現(xiàn)出格外關(guān)注黃集的樣子,只是暗地里,不露痕跡地留意著對方的狀態(tài)……新兵剛到師偵營的適應階段,確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又是一個難得放松的休息日。
苑望走在車道邊,遠遠地看到作訓場上自主訓練的士兵,不由得頓住步伐,轉(zhuǎn)而朝那里走了過去,獨自在訓練場外旁觀了許久。
……
黃集正練習著深蹲跳起趴墻上墻,腳下發(fā)力不穩(wěn),身體一個趔趄,從墻上摔到地上。
士兵趴在地上,心里又急又怒,喪氣到極點。
“該死!”他狠狠地握拳捶著地面,發(fā)-泄著頹喪的心情。
“你就這么放棄了?”
突如其來的質(zhì)問聲從頭頂上傳來,黃集一驚,連忙抬起頭——是他的連長。
冬天的太陽散發(fā)著陣陣寒意,背光之中的上尉整個人顯得格外的凌厲,極強的壓迫感讓人不由得瑟瑟發(fā)抖。
“一邊待著。”
苑望沒有像平時那樣微笑著,面上嚴肅,甚至有幾分嚴厲。
黃集有些發(fā)憷,乖乖地從地上爬起來,讓開了位置。
上尉將士兵的負重拿過來背上,掛上槍,然后張嘴吩咐了一句:“看好了!”語音未落,人便如蓄勢待發(fā)已久的獵豹般飛奔了出去。
跨越障礙,匍匐前行,徒手攀爬,深蹲跳趴墻上墻,坡跑,杠上高翻,魚躍,持槍沖刺,作臥倒射擊姿勢……
黃集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在他眼中千難萬難的動作,對苑望來說,仿佛輕而易舉得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自然!
太耀眼了……
這就是他的連長!
敬佩仰慕之余,士兵心里更覺得慚愧了。
“你覺得怎么樣?”做完一整套訓練的上尉甚至連呼吸都沒有太明顯的變化。
黃集收拾好心情,坦然地說出自己的觀感:“連長您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
苑望輕笑,眉目柔和了下來,鋒芒盡收:“很榮幸。”話鋒一轉(zhuǎn),又道,“但其實,我一開始時做得遠不如你那么好。”
“怎么可能?!”學員兵驚呼,不敢相信。
苑望嗓音帶笑:“我說的是真話……你該清楚,你的潛力遠比你自己認為的要大。”
“上次測評,我是全班倒數(shù)第一。”黃集不由自主地說出心里話,“要不是我拖了后腿,這次的流動紅旗肯定是我們班的了。”
“所以,你們班有人埋怨你?”
黃集沉默。
苑望沒有直言開解,只是突然說起一件事:“我想起了一個兵。”
黃集疑惑地看向自家連長。
“他在最初時甚至連立正都站不好。”
學員兵安靜地聽著。
“他當時所在的班級是連里最好的一個,他去了過后,因為他拖后腿、拉下了全班的平均成績,他們班差點沒墊底……”
黃集忍不住問:“那后來呢?”
“后來……”苑望忽地一笑,說,“他蛻變成了兵王,名副其實的兵王。”
黃集瞪大眼:“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苑望溫和地看著自己的兵,“你也見過他。”
“誰?”
“許三多。”
黃集驚呼:“那個去了老A的兵王?”
苑望點頭。
黃集不由得沉默了,若有所思。
“你和許三多當然不一樣。”苑望淡淡地說道,“但你的能力、潛力不比任何人差。”
“可是……”
“你原本該被分到儀偵連去的,”上尉打斷了士兵的話語,“是我看到了你的履歷,向營長要人的。”
黃集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連長,一時無法言語。
“我看到你的履歷,就知道,”苑望靜靜地注視著還保持著震驚之色的學員兵,“你會是一名優(yōu)秀的兵。”
“我、我真能做到嗎?”
苑望笑,反問:“為什么做不到呢?你現(xiàn)在暫時落后,只是沒適應師偵營的訓練方式。”
聞言,黃集忽然覺得抑塞在心里的沉重壓力陡然減輕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人喜悅的、令人激動的斗志在蓬勃生發(fā)。
“你之前是在軍校讀書,學校不比部隊,師偵營更是我們師最一流的作戰(zhàn)部隊,你暫時跟不上沒什么大不了的。”
“你有很多長處,專業(yè)技術(shù)過硬,思維縝密,理解力強,性格也踏實……你最大的問題,是你過不去你心理上的坎。我不清楚你為什么……”苑望斟酌了一下用語,“不太相信自己,但是你要清楚,跟營里的大部分人相比,你懂得的更多,文化水平更高,身體素質(zhì)本身也不差,甚至你比他們都年輕,未來可期許的成就比大部分人都要大。”
“所以,你有什么理由做不好?”
黃集呆呆地看著上尉。
苑望又笑了,輕嘆:“那些虛的、遠的大道理先不說,為了你們班能夠再拿到流動紅旗,你也要努力做得更好不是嗎?”
“不過,適應能力也很重要,這方面你確實需要加強……”
“連長!”黃集猛然提起嗓門。
苑望揚眉:“嗯?”
“我一定會努力的!”黃集信誓旦旦地保證,“絕對不讓您失望。”
上尉彎起了眉眼:“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