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難想象兩個人坐在一張小酒桌上喝酒,卻一句話都不說是種什么樣的狀態,可事實就是我跟羅素這一晚在酒吧都喝多了,期間兩個人別說言語交流,就連眼神都沒有對視一次。直到第二天聽到童童的抱怨我才知道,昨晚是楊彬這個新郎和彭宇、馬君凡把我們兩個送回酒店的,她極盡剜酸地把我們教訓了一頓,說我們毀了她老公的單身之夜。
教訓完我們,童童就穿著婚紗,恢復了一臉圣潔的模樣,邁著優雅的步子挽著楊彬的手臂走向了屬于他們的舞臺。我們一干朋友站在大廳門口望著他們,隨著音樂響起,方才還嘈雜的大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每一個女人都是熱衷于儀式感的物種,童童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可以記住跟楊彬的所有第一次,對于婚禮更是吹毛求疵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一場婚禮兩人準備了小半年的時間,也就是楊彬脾氣好,才任由她折騰,就我知道的,光是禮糖盒子,這姑娘就換了四回,選個婚紗更是逛遍了整個重慶的婚紗店,所以她才會對我和羅素昨晚的失態很生氣,得虧我們沒有把楊彬灌趴下,不然我估計童童都有可能跟我們絕交。
我們一幫人誰也沒說話,這場婚禮對我們來說同樣具有儀式感,這是我們這個小圈子里第一對結婚的,從今往后,我們就徹底跟青春說再見了,我們都將進入人生的下一階段,或早或晚。
早的,童童之后,就是羅素和陳暮,然后是彭宇和若涵,馬君凡和張茜都一起搬到北京去了,這兩人情堅似金,估計也不會太遲,哪怕是航明靜,雖然感情上經歷了挫折,可她的人生階段卻直接跳過了我們奮斗的目標,當媽了。數來數去,似乎就只剩下我一個人還孤獨無著,拖著大家的后腿。
我曾經很認真地分析過,生活這座迷宮是不是有難度模式,別人都是普通模式,只需要經歷小小的挫折,但大方向總是向前的,可我卻是地獄模式,無論如何努力地去選擇,最后的結果總是兜兜轉轉,回到原點。若非如此,也許我不會因為誤會跟韓溪分手,以我們的感情,就算比童童晚些結婚,也不會晚太久,至少會在羅素他們之前。就算是跟舒夏……我也曾希冀著等到一年以后,用一枚戒指去迎接她的自由。可現在我卻又一次變得一無所有,愛情棄我而去,事業跌入谷底,說起來我還不如單位那些剛畢業的大學生,至少我們辦公室的小李現在都是事業編制,而且和女朋友已經在談婚論嫁了。
舞臺的大屏幕上播放著童童和楊彬認識的點點滴滴,他們的初識是我們見證的,起自于我們聚會的時候一場丟錢包的誤會,楊彬正直的性格贏得了童童的好感,兩人聊起來發現居然還是大學校友,于是彼此交換聯系方式,然后在我們第三次聚會的時候,她就把楊彬給帶來了。
算起來,兩人相愛已經快六年了,六年時間修成正果,這是個漫長的過程,可在這六年時間里,我們很少見到他們吵架,就算偶爾拌嘴也會很快和好,他們的性格完全互補,童童大大咧咧,說話耿直但不計后果,楊彬有耐心,又細心,每次產生爭執,先退讓的肯定是楊彬,但最后道歉的通常是童童。
相識,相知,相戀,相守。這是一段并沒有多少跌宕起伏的愛情,卻讓人看得心生感動。我倚在門邊,航明靜靠在我肩膀上,眼淚已經流出來了,遠遠的,我能看到站在童童背后當伴娘的陳暮眼圈也是紅的。
婚禮的儀式并不復雜,但每一個細節都很用心,那一個個小畫面勾起了我對過去的回憶,曾經我們幾個無憂無慮的少年,心中只有夢想,卻從不考慮未來。我們一起喝酒,一起旅行,一起打架,一起唱歌,我們有著不同的欲望,卻堅守著同一份本真。
沉浸在此刻與過往的畫面交錯中,我感到有人拍了拍我肩膀,回過頭去,羅素面無表情地對我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樓道口,手里拿著一包香煙。我有些詫異,但還是跟他一起走了過去。進了樓道,羅素隨手丟給我一支煙,點燃之后長長地吐了一口煙霧,卻沒有說話。
在拿到煙的一瞬間我的煙癮也被勾了起來,我們兩個對面站著,默默抽煙。我想不到羅素找我會有什么事情,以他的脾氣,很少會為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低頭,而在我們的這次爭執中,他絕對不可能改變想法,哪怕他能理解我的苦衷,但他絕不會理解我又一次放棄的選擇。
“陳暮讓我跟你談談。”一支煙抽完,羅素把煙蒂丟到地上碾滅,才終于開口道,這句話也讓我釋然了,我抽完最后一口煙,苦笑道:“你們整天也挺忙的,沒必要還為我操心,我現在挺好的。”
“誰他媽管你現在過得好不好!”羅素突然抬高了聲音,不耐煩地吼道:“你當然過得好,抬抬屁股就走人,回去找個穩定工作,繼續騙個小姑娘,哪管別人死活!”
“我……”我想要辯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你想怎么認為就怎么認為吧。我或許對得起別人,但對不起你和暮姐,你們兩個幫了我那么多,結果卻是這樣,是我的原因。”
羅素哼了一聲,顯然很不滿我的態度:“我也懶得跟窩囊廢說廢話。陳暮讓我告訴你,武隆那邊讓你考慮清楚,如果你現在后悔,還有一成扭轉局面的機會,如果你鐵了心要滾回你的江津過縮頭烏龜的日子,不管舒夏的死活,那我們也沒什么好說的,大不了撤資就是,反正也沒多大損失,就算有,盛華集團那邊也補回來了。對了,現在我們家持盛華集團3.5%的股份,不出意外,兩個月之內,盛華集團內部會大洗牌,到時候舒家可能會變得一無所有,你的女……應該是前女友了,出獄之后估計也會變得跟你一樣,找一家小公司過打工日子。”
羅素和陳暮會撤資,這是我早就意料之中的事情,而神華集團內部的事情,我早就放棄了,那不是我能插手的地方,舒夏臨走前也告訴過我,神華集團不管變成什么樣,我只要作壁上觀就好了,我唯一的任務就是打理好西夏旅游。
都是已經預料到的結果,我并不覺得意外,可羅素說舒夏出獄后會變得一無所有,讓我莫名的開始心慌起來。
我知道舒夏是個怎樣驕傲的女人,如果讓她去打工,我想對她來說無疑是種痛苦的折磨。她跟我不同,我能保持心態源自于先前的高峰只是一種鏡花水月,直到離開武隆我都覺得有些不真實,畢竟我曾經只是個打工族,就算回到原點,也只是回到正軌而已,那短暫的執掌西夏旅游的日子,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可讓舒夏去給別人打工……她一定會崩潰的。
我以為我的決定足夠堅決,可想到那樣的畫面,我卻踟躕起來。就算舒夏跟我提出了分手,但我卻沒辦法做到眼睜睜看著她從高臺跌落,穿上廉價的職業裝,奔波于職場之中,為生計而忙碌,那不是屬于她的生活。
可如果回去……我找不到足夠的理由說服已經對愛情失去勇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