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大將安若晨帶入了軍營帳中。
將她抱至床上時發現她已然暈了過去。喚了軍醫過來給她瞧傷,過程中許是弄疼了她,安若晨皺著眉微微掙扎,醒了過來。
她恍神了好一會才恢復神智,打量了四處,看到了遠遠坐在帳中桌邊的龍大。
“將軍。”她喚他,聲音幾不可聞。
“嗯,是我。”龍大很酷地應聲。安若晨閉了閉眼,忍住差一點奪眶而出的眼淚。
安若晨再沒說話,龍大便也無話。待過了好一會,大夫終是將安若晨那一身傷查看料理完畢,與龍大施了個禮。龍大與他一道出去,軍醫與他細說了安若晨身上的傷情,龍大面無表情聽完,囑他備好藥,每日過來給安若晨醫治,莫與旁人多言。軍醫應了,退了下去。
龍大再進帳中,拖了把椅子坐到床邊,安若晨猛地睜開了眼,虛弱地問:“將軍,我妹妹可好。”
“你妹妹?”龍大驚訝,“哪位妹妹?”
安若晨愣住了,她皺了眉頭努力理清思緒:“不是我妹妹與蔣爺說了我的事,求將軍再來救我嗎?”她剛才猜的,是安若芳上了蔣爺的車隊,然后尋了機會哀求,終是打動蔣爺向龍大報信求情,央龍大前來救她。明日便是她上花轎的日子,所以龍大接了消息,趕在她進錢家門之前來救了她。
她以為這便是事情的經過,只是不知她那妹妹是如何說服蔣爺,是否應允了什么條件。可如今一看龍大竟是毫不知情,她頓時有些慌,難道出了什么事?
龍大道:“我是收到蔣忠的消息,但他報的是,并無人趕來車隊,他沒接到人。”
安若晨吃驚地張大了嘴,心沉到谷底。無人趕到車隊,那她妹妹呢?四妹去哪兒了?
“你說的妹妹,是怎么回事?”
安若晨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龍大正問她話,她眨了眨眼睛,努力集中精神,把錢裴給她爹下套要求年僅十二的四妹一起嫁而她爹竟然答應然后四妹極度恐慌想逃于是她便安排四妹拿著信物趕去車隊的事說了。
說著說著,終是沒忍住眼淚落了下來。她抬手抹淚,才發現自己十指因為挖洞也全是傷。她瞪著手指,想起是四妹挖的洞,四妹想助她逃跑幫她挖的洞,可是四妹如今卻不見了。
眼淚止不住的掉,但安若晨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龍大將她救回,但其實所有的問題都還沒解決。安若晨用力抹掉淚水,咬了咬唇終于控制情緒。
“多謝將軍救命之恩。”安若晨腦子很亂,只想到能說這句話,她感恩龍大。可是妹妹去了哪里,去了哪里?她把妹妹弄丟了。
“你剛才說,婚期提前了?就在明日?”龍大不應她的謝,對她這段時日的經歷卻很感興趣。
“是,就在明日。”
所以龍將軍也并不知曉此事,那他為何今夜會出現在她家后墻那處?安若晨想問,忍住了。許是有何秘密軍務故而將軍碰巧路過,而探問會令人生厭,她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把將軍惹惱了。
“你被鎖著,又是如何出來的?”龍大繼續問她。
“我爹曾將我丟在柴房。”
“嗯。”
“柴房里有不少雜物,其中也有些廢棄的柴刀或是斷了柄的刀刃。”安若晨說著,這幾日的遭遇一幕幕在腦子里閃過。“我找了兩柄小巧易藏的,藏在了身上。”
龍大靜靜看著她。
“我傷重,每日昏睡,所以他們漸漸疏于防范。何況第二日便是婚期,大家早早睡去了。我用柴刀撬開了窗戶,爬了出去。我妹妹……”安若晨頓了頓,“就是那位要去蔣爺車隊的妹妹,四妹,她告訴過我她在她的后院墻根挖了洞,只是不夠大。我到了那處,找到那洞,用刀用手繼續挖,挖到我能鉆出去……”
命懸一線,遇見了將軍。安若晨轉頭,對上了龍大的眼睛。
“你可知你傷得很重?”
“是挺疼的。”
“你的腿若是不好好養,恐怕日后會成瘸子。”
“我爹說我逃家,要打斷我的腿。錢老爺說只要我沒死,他都不介意。”
“逃出去之后呢?”龍大往前探了探身,仔細觀察著安若晨的神情。“你鉆出了那個洞,又能如何?”
沒人接應,身有重傷,暫時逃出墻外,又能如何?
安若晨眨了眨眼睛:“他們發現得比我預料得要早,或者是我動作太慢了。我原是想,他們會先搜查我那邊的院子,四姨娘那處應該晚一些才會搜到。且門房會證實我沒有出去,我受了傷,爬不得墻,他們必會以為我出不去,只是躲在院內某處。這般我便還有時間。”
“然后?”
“然后我要去衙門擊鼓……”
龍大笑起來,似是笑她幼稚。
“我要跟太守大人報,我曾窺得細作刺探中蘭城軍情,是重要人證。”
龍大的笑斂了起來。
“原本最好是該到軍營之外報此事,但太遠了,我傷重,走不到的。衙門近一些,我撐一撐,該是能撐到。”安若晨繼續說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聽話,還涉嫌拐騙妹妹離家,雖我有一身傷,但衙門管不得此事。正如將軍所言,家務事,誰也管不得。我爹能說出半個時辰他管教頑劣無禮的女兒的理由,我未死,只是傷,有哪位大人哪條律例能管?我會被送回家里,明日一早被丟上花轎,換個地方,換個人教訓我。但我若是重要人證,涉及軍機要事,依律法衙門便不得不將我押下,轉交將軍發落。”
龍大聽得她說,挑高了一邊眉毛,臉上的表情頗是活潑。“如此說來,我想你也想好了一本《細作傳》,能跟各位大人細細講上半個時辰,讓他們不得不謹慎小心,立時快馬到兵營報信,讓我前去。”
安若晨咬咬唇,很是羞愧。她確實把所有的希望押在能見龍大一面上。但她沒編什么《細作傳》,當然也不會講半個時辰,說多錯多,這道理她懂。她會只說一點,然后其余的,堅持要見到龍將軍再說。
“你被押下,明日婚期定是要作廢了。花轎接不到人,你父親跟那錢裴都說不得什么。而你便有時間,再好好考慮下一步。或是想再求我,給你第二次機會。”
安若晨漲紅臉:“是。”她確是打的這主意。
龍大微笑:“但你可知,瞎編什么軍機密聞欺詐當朝官員,一經查出,依軍律當斬。你在衙門擊鼓報官,道你有秘報,我必得細細審你,相關結果,得通報衙門。所以你的瞎話躲不過去,軍中也并非安府錢府能讓你有機會逃脫。沒有第二次機會,不會有。”
安若晨有些著急,動了一下痛得皺了臉,她道:“將軍明查,我雖欲求將軍救命,但也并非胡攪蠻纏,我知道擊鼓報官的后果。我確是見著了細作。”她在龍大的嚴肅目光下,頓了頓,想想措詞,“呃,相當可疑,該是細作。所以必要相報將軍才好。”
龍大往后一靠,懶洋洋的姿態靠在椅背上坐著,道:“那好吧,如今你見著我了,倒是說說看,你何時何地見到了什么可疑細作?”
“是在將軍辦的那場軍中比武盛會之日,我有幸隨爹爹前去觀賞,但坐得太久,便覺得帳篷里太悶,于是出來逛了逛,不經意走到林中,看到一男子正放飛一只鳥兒。他看我發現此事,面露兇光,舉起匕首欲殺我。我慌忙奔逃,途中拉起樹枝向后撥彈,擊中他的眼睛,爭得一瞬,逃出林外。林外有人,還有衛兵巡查,那人便再沒追來。”
龍大審視著安若晨。這當真是個聰慧的姑娘,現下雖然只得他與她二人,但她陳述此事,絲毫未將他當初與她相約之事于言語之中透露半分,這是在向他表明態度,表示無論如何,她不會將他相助過她的事說出,為他招惹來一絲半點的麻煩。
“那事隔已久,你為何如今才想到報官?”龍大也以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問話。
“因著民女沒甚見識,愚昧無知,并未曾往細作方面想。當時只覺那鳥兒甚是機靈,以為是養鳥人在馴鳥。他莫名起了殺機,我也不明所以。當時心中也為家里定下的婚事憂心,故而沒在意旁的。直到這幾日臥床不起,閑得發慌,忽想起從前看的那些個閑書傳奇故事,有人用信鴿送信。再想到那會兒可是軍中比武,正是窺得軍情的好時機,再者我只是看到他放飛鳥兒,他為何想殺我,如此這般一琢磨,便琢磨過來了。”
龍大懂了。她該是確在林中見到有人放飛信鴿,但當時自己與她說逃走之計,于是她便將那事忽略。這數日臥床苦思良策,她便想到這事可以利用。
龍大微笑起來,再問她:“可事隔已久,你可曾記得那人相貌。”
“其貌不揚,無甚特別之處。”
“所以你并不知曉他的具體身份,也不確定他放飛的是何鳥兒,更不知曉他傳了何消息。你知道的,只是他欲殺你,很可疑。細作之事,是你猜的。”龍大點醒她,“你這般說話,衙門只道你胡編亂造,根本不會與我報信,便教你爹爹將你領回去了。你莫忘了,你爹爹在城中與官員該是也頗有些交情,方能有今日。”
“這個自然知曉。所以我只會說看到細作,事關重大,必須待龍將軍來再細細說。”
“那你說完了,我亦覺得你的消息無甚用處,你如何辦?”
這是在考她嗎?安若晨舔了舔干裂的唇,答道:“自然是有用處的。將軍只需放話出去,安府大小姐報官道當日在林中看到細作,衙門將她扣押細審,她記得那細作相貌,亦能畫出人像供盤查搜尋,但她有一要求,需解除與錢家婚約,并求紋銀三十兩。這要求委實太過,將軍仍在考慮是否答應。”
龍大盯著她看,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而后終于哈哈大笑起來。她真敢,當真是敢。這般一來,她有消息卻還未報為細作留下了殺人滅口的機會,若真有這人,一旦動了殺機,他們守株待兔,便能將他擒住。而她放話提出的要求,是為他創造提供第二個機會的條件,他若愿意幫她,就順勢以軍務為重解了她的婚約,她逃過一劫,還能拿到銀兩。日后她是逃是走,卻又與他龍大無關。
龍大故意道:“你所提之事,可全是無律法可依。”
安若晨道:“亦無律法明言不可。國事為重,軍機緊急,如何為之,且看將軍定奪。”
龍大又笑起來,“你究竟圍著那律鼎轉了幾圈?”
“確有認真研讀。”安若晨想了想又道:“為了讓那細作動手方便,敢起那滅口的念頭,將軍可將我送回家,說是傷重養病,讓我返家等將軍答復。因著衙門和軍中看守太嚴,我恐那細作本事不高,不敢上門。”
龍大再次哈哈大笑:“你是恐細作不敢動手,還是想看看你爹氣極卻不敢動你一根指頭的模樣?”
安若晨眨了眨眼睛,輕描淡寫地道:“要守株待兔擒那細作,將軍自會安排人手偽裝仆役,自會交代我爹不得傷我。我逃了,又回來了,堂堂正正地回來,安安穩穩躺著好好養傷,他卻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若是能看到他氣極扭曲的臉,我想我的傷病確是能好得快些。”
龍大笑著,心中甚是惋惜,為何她不是男子,若她是男兒身,招至軍中好好栽培,定會是個好將領。
“若我不依你呢?若你今日出逃未果被追回呢?”
“那就是……”安若晨不看龍大了,她轉頭盯著帳頂,停了好一會,“那就是明日出嫁。我還有一把柴刀刃,我會藏在嫁衣里……”
龍大盯著她看,靜了好一會,道:“你先歇著吧,我能保證的是,明日|你不會出嫁。其他的,明日我們再議。”
“將軍,我妹妹……”
“先歇著,你需要養好精神,明日我們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