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子想娶桑甜兒，想麻煩你通融一下?！?br/>     軒不說話。
    小六誠懇地說：“我知道也許有些交淺言深，但這是串子的終身大事，所以我只能厚著臉皮相求。”
    “六哥怎么認(rèn)為我能幫上忙？”
    “我不知道你和阿念的真實(shí)身份，但我肯定你們來歷不一般，說老實(shí)話，我也出于好奇，去探查過，還不小心被你抓住了。只要軒哥愿意，一定能幫上忙?！毙×呀?jīng)諂媚地開始叫軒哥了。
    軒瞅了十七一眼，說：“我和阿念只想安靜地過日子?！?br/>     “是，是，我明白，以后絕不會再去打擾你們。”
    軒盯著小六，小六斂了笑容，“我在清水鎮(zhèn)上二十多年了，我就是我。”
    軒起身離去，“喝喜酒時(shí)，記得請我?！?br/>     小六眉開眼笑，“好，好！”
    老木迷迷糊糊地醒來，“你們……我怎么一下就醉了？”
    小六嘿嘿地笑，“誰叫你喝得那么急？下次喝酒時(shí)，先吃點(diǎn)菜。對了，你明日再去贖人?！?br/>     “可是……”
    “我讓你去，你就去?！?br/>     回春館里，平時(shí)看似是老木做主，可一旦小六真正發(fā)話，老木卻是言聽計(jì)從。
    第二日，老木收拾整齊了，去東槐街贖人，老鴇竟然接受了老木的價(jià)格，條件是小六無償給她們一個(gè)避孕的藥草方子。老木喜出望外，一口答應(yīng)了。
    辦妥手續(xù)，老木領(lǐng)著桑甜兒回到回春堂。
    串子看到桑甜兒時(shí)，不敢相信地盯著她，慢慢地，鼻子發(fā)酸，眼眶發(fā)濕。他低著頭，拿起個(gè)藤箱，粗聲粗氣地說：“我去嫂子那里先給你借兩套衣服。”
    小六一直笑瞇瞇地看著，對老木吩咐，“去買點(diǎn)好菜，晚上慶祝一下。”
    “好！”老木提著菜筐子，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小六的臉冷了下來，看著桑甜兒，“你信不信，我能讓你生不如死？”
    桑甜兒施施然地坐下，“我信?！?br/>     “你究竟是誰的人？”
    桑甜兒自嘲地摸摸自己的臉，“就我這姿色，六哥未免太小瞧我們這行當(dāng)?shù)母偁幜?，更小瞧了那些男人！?br/>     “你干嗎勾引串子？我可不信你能瞧上他?！?br/>     “我十三歲開始接客，十二年來看的男人很多，串子的確沒什么長處，可只有他肯娶我?！鄙Ｌ饍何⑿Γ叭齻€(gè)月前，一個(gè)男人找到我，許我重金，讓我勾引串子。我在娼妓館里沒什么地位，再不存點(diǎn)錢，只怕老了就會餓死，所以我答應(yīng)了。串子沒經(jīng)歷過女人，我只是稍稍讓他嘗到了女人的好，他就整日賭咒發(fā)誓地說要娶我。我從十三歲起，聽這些話已經(jīng)聽麻木了，壓根兒沒當(dāng)真，可沒想到你們竟然真的來贖我。媽媽恨我背著她和男人勾搭，故意抬高價(jià)格想黃了我的好事。昨天夜里，那個(gè)男人又來了，給了我一筆錢，說他和我的交易結(jié)束，如果我愿意嫁給串子，可以把錢交給媽媽替自己贖身?！?br/>     “你認(rèn)識那男的嗎？”
    桑甜兒搖頭，“六哥應(yīng)該知道，神和妖都能變幻容貌，我只是個(gè)普通的凡人。”桑甜兒跪下，“十二年的娼妓生涯，我的心又冷又硬，即使現(xiàn)在我仍舊不相信串子會真的不嫌棄我，會真愿意和我過一輩子，可我想試試。如果串子真愿意和我過，我——”桑甜兒舉起了手掌，對天盟誓，“我也愿意一心一意對他。”
    小六看著桑甜兒，不說話。
    桑甜兒低著頭，聲音幽幽，“心變得又冷又硬，可以隔絕痛苦，可同時(shí)也隔絕了歡樂。我真的很想有個(gè)男人能把我變回十二年前的我，讓我的心柔軟，會落淚的同時(shí)也能暢快地笑。如果串子真是那個(gè)男人，我會比珍惜生命更珍惜他?！?br/>     串子拉著麻子，一塊兒跑了進(jìn)來，“嫂子說……”看到甜兒跪在小六面前，他愣住，忐忑地看著小六。
    小六咧著嘴笑，“怎么了？讓你媳婦給我磕個(gè)頭，你不滿??？”
    串子看了桑甜兒一眼，紅著臉笑。桑甜兒如釋重負(fù)，竟然身子發(fā)軟，緩了緩，才鄭重地給小六磕了個(gè)頭，抬起頭時(shí)，眼中有淚花。
    小六揮揮手，“會不會做飯？不會做飯，去廚房跟老木學(xué)！”
    晚上吃過飯，串子和桑甜兒沿著河岸散步。那么冷的風(fēng)，兩個(gè)人也不怕，一直一邊說話，一邊慢慢地走著。
    小六拄著拐杖，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他們，十七走在他身邊。
    小六的嘮叨終于再次開始，“其實(shí)，這是一個(gè)很好玩的賭博。甜兒不相信串子會真心實(shí)意和她過一輩子，她現(xiàn)在給串子的都是虛情假意。可串子不知道，甜兒對他好，他就對甜兒更好，甜兒看串子對他更好了，那虛情假意漸漸地?fù)诫s了真，天長地久的，最后假的也變成了真的?？蛇@過程中，不是沒有風(fēng)險(xiǎn)，甜兒在拿心賭博，如果串子變卦，這兩個(gè)人里肯定要死一個(gè)?！毙×⑿χf，“我的生命很漫長，可以等著看結(jié)局。”
    十七看向前方并排而行的兩人，“軒、為什么？”
    小六說：“我上次深夜跑他家里偷雞吃，他懷疑我別有居心，弄了個(gè)甜兒出來，不過是想看我背后的倚仗，我如果糊里糊涂求了相柳幫忙，日后可就麻煩大了?，F(xiàn)在他也不見得真相信我干凈，不過日久見人心，我是的的確確就干干凈凈?！?br/>     “不跟他們一起喝冷風(fēng)了，我們回?！毙×压照热o十七，雙臂張開，單腳跳著，嘻嘻哈哈地往回跳躍。到了院門，跳上臺階，石板上結(jié)了一層薄冰，小六沒提防，腳下打滑，身子向后倒去，跌進(jìn)了十七懷里。
    “哈哈，謝謝了——”小六仰躺在十七懷里，說話的聲音也不知道為什么就越來越小了。
    小六去抓十七手里的拐杖，想站起來，不想拐杖掉到地上，小六抓了個(gè)空，又躺回十七懷里。
    兩人呆呆地看著對方，十七突然打橫抱起小六，跨上石階，跨過門檻，走過院子，把小六穩(wěn)穩(wěn)地立在了他的屋前。
    兩人面對面，沉默地站著。
    “那個(gè)……謝謝?！毙×D(zhuǎn)身，單只腳跳回了屋子。
    ————
    仲春之月，百花盛開時(shí)，老木為串子和桑甜兒舉行了婚禮。
    婚禮很簡單，只邀請了和串子玩得好的幾個(gè)伙伴，屠戶高一家和軒。春桃又懷孕了，挺著大肚子坐在一旁，臉上掛著微笑，卻并不和桑甜兒說話。偶爾大妞湊到桑甜兒身邊，春桃會立即把大妞拉過去，叮囑著說：“不要去打擾嬸子?！?br/>     串子只顧著高興，看不到很多東西，但他洪亮的笑聲，還是讓滿屋子都洋溢著喜悅。
    小六啃著鴨脖子，笑瞇瞇地看著。這就是酸甜苦辣交織的平凡生活，至于究竟是甜多，還是苦多，卻是一半看天命，一半看個(gè)人。
    酒席吃到一半時(shí)，阿念姍姍而來。
    小六立即回頭，發(fā)現(xiàn)十七已經(jīng)不見了。
    老木熱情地招呼阿念，阿念對老木矜持地點(diǎn)了下頭，對軒說：“軒哥哥，海棠說你來這里喝喜酒，竟然是真的?！?br/>     阿念瞅了眼串子和桑甜兒，是毫不掩飾、赤裸裸的鄙夷，連高興得暈了頭的串子都感受到了，串子臉色變了。不過桑甜兒并不難過，因?yàn)樗芸炀桶l(fā)現(xiàn)，阿念鄙視的是所有酒席上的人，包括小六、屠戶高、春桃，甚至大妞。
    阿念那居高臨下、天經(jīng)地義、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谋梢模屗腥硕加悬c(diǎn)坐立不安，屠戶高想起了自己只是個(gè)臭屠戶，身上常年有臊臭味，春桃想起了她指甲縫隙里總有點(diǎn)洗不干凈的污垢……
    串子和麻子緊緊地握著拳頭，可是阿念什么都沒做，什么話都沒說，她只不過姿態(tài)端莊地站在那里，看著大家而已。
    小六都不得不佩服，這姑娘究竟是怎么被養(yǎng)大的？能如此優(yōu)雅盲目地自傲自大、俯瞰天下、鄙夷眾生，還偏偏讓大家覺得她是對的。
    軒站起，想告辭，阿念卻打開一塊手帕，墊在座席上，坐了下來，“軒哥哥，我沒見過這樣的婚禮，讓他們繼續(xù)吧?！?br/>     小六簡直要伏案吐血，串子要砸案，桑甜兒摁住了他，笑道：“我們應(yīng)該給這位小姐敬酒?！?br/>     阿念俏生生地說：“我不喝，你們的杯子不干凈，我看著腌臜?！?br/>     小六心內(nèi)默念，我讓著她，我讓著她……
    軒從串子手里接過酒，一仰脖子喝干凈。阿念蹙了蹙眉，不過也沒說什么，卻又好奇地觀察著酒菜，對老木說：“聽說婚禮時(shí)，酒席的隆重代表對新娘子的看重，你們吃得這么差，看來很不喜歡新娘子?！?br/>     八面玲瓏的桑甜兒臉色也變了，小六立即決定送客，對軒和阿念說：“兩位不再坐一會兒了？不坐了！那慢走，慢走，不送了??！”
    軒拉著阿念站起，往外走，對小六道歉。阿念瞪著小六，“每次看到你，都覺得厭煩，如果不是哥哥，我會下令鞭笞你。”
    小六在心里說，如果不是因?yàn)槟愀绺?，我也會抽你?br/>     軒和阿念走了，小六終于松了口氣。
    他繞過屋子，穿過藥田，向著河邊走去。灌木郁郁蔥蔥，野花繽紛絢爛，十七坐在岸邊，看著河水。小六站在他身后，“六年前的春天，你就躺在那叢灌木中?！?br/>     十七回頭看他，唇角含著笑意，“六年。”
    小六笑瞇瞇地蹲到十七身邊，“麻子和串子都能看出你不該在回春堂，軒肯定也能看出來，何況他對我本就有疑惑，肯定會派人查你。”
    “嗯。”十七雙眸清澈，有微微的笑意，淡然寧靜、悠遠(yuǎn)平和，超脫于一切之外，卻又與山花微風(fēng)清水渾然一體。
    小六嘆氣，其實(shí)十七是另一種的居高臨下、高高在上，阿念的那種，讓小六想抽她，把她打下來；十七的卻讓小六想揉捏他，讓他染上自己的渾濁之氣，不至于真的隨風(fēng)而去，化作了白云。
    小六撿起一塊石頭，用力砸進(jìn)水里，看著水珠濺滿十七的臉，滿意地笑了起來。十七拿出帕子，想擦，小六蠻橫地說：“不許！”
    十七不解，但聽話地不再擦，只是用帕子幫小六把臉上的水珠拭去。
    白雕毛球貼著水面飛來，相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小六立即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頭未回地對十七說：“你先回去！”
    十七本來心懷警惕不愿走，卻想起了那些半隱在領(lǐng)口內(nèi)的吻痕，低下了頭，默默轉(zhuǎn)身離去。
    小六站在水中，叉腰仰頭看著相柳，“又來送賀禮??？”又來提醒我多了一個(gè)人質(zhì)。
    毛球飛下，相柳伸手，小六抓著他的手翻上了雕背，轉(zhuǎn)瞬就隱入了云霄。
    毛球在天空疾速馳騁，相柳一直不說話。
    小六趴在雕背上，往下看，毛球飛低了一些，讓小六能看清地上的風(fēng)景。他們一直飛到了大海，毛球歡快地引頸高鳴，猛地打了幾個(gè)滾，小六靈力很低，狼狽地緊緊摟著它的脖子，臉色煞白，對相柳說：“我寧愿被你吸血而亡，也不要摔死?！?br/>     相柳問：“為什么你的靈力這么低？”
    小六說：“本來我也是辛苦修煉了的，可是那只死狐貍為了不浪費(fèi)我的靈力，用藥物把我廢了，讓靈力一點(diǎn)點(diǎn)地散入血脈經(jīng)絡(luò)中，方便他吃。”
    相柳微笑，“聽說散功之痛猶如鉆骨吸髓，看來我那四十鞭子太輕了，以后得重新找刑具?！?br/>     小六臉色更白了，“你以為是唱歌，越練越順？正因?yàn)楫?dāng)年那么痛過，所以我十分怕痛，比一般人更怕！”
    相柳拍拍毛球，毛球不敢再撒歡，規(guī)規(guī)矩矩地飛起來。小六松了口氣，小心地坐好。
    毛球飛得十分慢，十分平穩(wěn)。
    相柳凝望著虛空，面色如水，無喜無怒。
    小六問：“你心情不好？”
    相柳輕聲問：“你被鎖在籠子里喂養(yǎng)的那三十年是怎么熬過來的？”
    “剛開始，我總想逃，和他對著干，喜歡罵他、激怒他。后來，我不敢激怒他了，就沉默地不配合，企圖自盡，可死了幾次都沒成功。再后來，我好像認(rèn)命了，苦中作樂，猜測那死狐貍又會抓來什么惡心東西讓我吃，自己和自己打賭玩。再再后來，我越來越恨他，瘋狂地恨他，開始想辦法收集材料，想弄出毒藥，等老狐貍吃我時(shí)，我就吃下去，把他毒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