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豐家東府宴客,除豐鈺的幾個堂妹、表妹外,其余來客均是豐鈺舊友,多是婦人身份,有些帶了家中姑子、妹妹或是小兒一并前來湊趣,桌席開了兩張半。</br> 一席以文心為先,坐的是以前的近鄰,近年嫁人的嫁人,搬家的搬家,還是通過文心才一個個地聯(lián)系上,并將方便上門的請了來。</br> 另一席坐的是豐家的堂姊妹和段家那邊的幾個表姐妹。</br> 半席上安排了六七個年小的,由各自帶來的奶嬤嬤看顧著。</br> 安瀟瀟沒有刻意托大,幾乎與文心這個來幫忙的前后腳到了豐府垂花門前,周氏等人雖早有準(zhǔn)備,卻絕對料不到她會來得這樣早。一般這種女眷的宴席,只有關(guān)系極親密的或是身份較低微的才會早早來到,嘉毅侯府的姑娘雖然沒有誥命在身,因嘉毅侯嫡親的女眷幾乎均已不在世,如今安家二房諸人便是安錦南最為親近的家人,他的家眷絕對有資格占今天席面的前三個上位,她早早到來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便是她與豐鈺親近,且不是一般的親近。</br> 周氏又驚又喜,親自到垂花門接了安瀟瀟進(jìn)內(nèi)園,豐鈺晨起還在和豐老太太誦經(jīng),知道文心會來幫忙,又有家里的幾個嫂子打點,才敢大搖大擺到這會兒才換衣裳梳妝出來,聽得下人回報說安瀟瀟在豐大太太處請安,她也是吃驚不小。</br> 與周氏不同,她并沒有半點喜氣,有的只是無限的驚疑。</br> 安錦南想干什么又送上門一個大大的人情給她還</br> 她一介宮婢,還能有什么能耐和效用可抵給他的</br> 豐鈺怔了片刻,從匣子里將鎖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墨綠綢袋拿出來,仔細(xì)揣在身上,然后披了外裳,快步往上院而去。</br> 剛進(jìn)院子就聽見一陣笑語,小丫頭掀了簾子,豐鈺就見安瀟瀟端坐在周氏下首,含笑朝她望來。</br> 兩人執(zhí)了平禮,豐鈺又拜了長輩和周氏等人,聽安瀟瀟道“豐姐姐待我親厚,我便厚顏隨她喊太太一聲伯母,昔日便聽她說及伯母和嫂子、姊妹們皆是和氣人兒,今兒一會,果真如此。豐姐姐是個有福氣的,家里這樣疼她寵她,可羨慕壞了我們。來日還想勤來走動,可盼伯母和嫂子們莫嫌棄我才好。”</br> 說得屋里人都笑了,豐大太太將豐鈺招在她旁邊,親昵地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孩子,人家五姑娘早想上門來玩,你做什么不早回了我們,也好叫人套了馬車去迎才是。”又對安瀟瀟道“我們鈺丫頭不是那種會說甜言蜜語的,性子實誠,虧得你們這些親厚的小姊妹不嫌她,將來只管進(jìn)來玩,不必回回下帖子或遣人過來知會,當(dāng)作自己家里,常來常往的,莫顧及那些虛禮。也千萬莫再帶什么禮來,一來我們過意不去,二來也顯得生分了,你說是不是”</br> 安瀟瀟抿嘴一笑,起身福了一禮“豐伯母說得是。我和鈺姐姐自家姐妹一般,伯母只管喊我名字就是。”</br> 哄得豐大太太當(dāng)即就喊了兩聲“瀟瀟”,屋中一派和樂,甚至不需豐鈺這個中介人來多言語。正笑說著家常,外頭回報說段家兩個表姑娘并一位冷二姑娘到了。</br> 周氏是昨日收到的拜帖,當(dāng)即站起身來,笑道“原說我們兩家有緣,不單是鈺兒和瀟瀟妹妹親密,昨兒我才知,原來先侯夫人的外家親娘冷三太太與我娘是同鄉(xiāng)舊友,還湊巧和咱們鈺丫頭的舅家是近鄰世交,昨兒恐是聽說了今兒鈺兒辦宴,特遣了她家嫡姑娘來給鈺丫頭壯勢。這不,人來了”</br> 安瀟瀟一聽冷二姑娘四字,嘴角的笑容就變得有些深沉。豐鈺眉頭微抽,實不知這位冷二姑娘做什么要來湊趣。矜貴的千金小姐,人家不來三催四請都是不肯出門的,她倒好,自己明明并沒有邀請她來,倒打著什么前侯夫人妹妹的名義上來幫自己壯臉面了。</br> 想到這里,不由朝安瀟瀟瞧了一眼。</br> 兩人視線交匯,彼此對笑了一下,豐鈺心里安定下來,安瀟瀟的笑容大有深意,好像這位冷二姑娘的到來她也并不知情。</br> 頂著嘉毅侯小姨子的名頭,冷雪柔自是得了好一番重視。段淑寶對此人非要與他們同車而來的行徑無法理解,一路斗嘴到垂花門外。等進(jìn)了屋中,各人又是一副教養(yǎng)良好的乖巧模樣,只那冷雪柔極為突出,朝豐大太太和周氏非常勉強地行個禮,轉(zhuǎn)達(dá)了冷三太太的問候,連與豐鈺寒暄一句都未。</br> 冷三太太是正經(jīng)的嘉毅侯岳母,按身份,比之豐大太太不知尊貴多少倍。奈何冷家從前門第實在太低,縱是招了這位貴婿,冷三爺為此連拔五級,如今也堪堪做個六品閑官,雖領(lǐng)著雙倍的俸祿,占著不少的田地,和豐凱并無很大不同,甚至在官職品級上,恐還遜于豐凱。</br> 豐大太太是什么人幾乎一眼就從冷雪柔的禮數(shù)中看透了這個眼高于頂?shù)膵蓩膳O肽抢浼铱质且驗槌隽藗€侯夫人,一時得意,覺得可以在臨城橫著走,借著侯爺名頭甚至能在京城耀武揚威一番,這些年又給人捧慣了,漸漸忘了自己的底子是有多薄,寵得家中唯一這嫡女養(yǎng)成了目中無人、囂張跋扈的性情。豐大太太自不會得罪了冷家,也不至于替人教女,笑著捧了她幾句,就推豐鈺帶著幾個姑娘自去玩樂。m.</br> 卻說冷雪柔雖沒把豐家眾人瞧在眼里,在看到安瀟瀟的一瞬間,卻有些心顫。</br> 這位安五姑娘曾在一段時間內(nèi)承包了她所有夢魘,不是給她瞧她屋里的寵物蛇,就是拉著她去看貓吃鼠,還最喜在她面前講些極可怖的鬼故事,那幾日她住在這位安五姑娘隔壁,幾乎給她嚇個好歹出來。</br> 為此,一著安瀟瀟的面兒,她心里就不自覺地別扭起來。</br> 豐鈺笑著招呼他們往花園里去,冷雪柔攙著段淑寶的手刻意落后兩步。</br> 安瀟瀟抿嘴一笑,一手挽著豐鈺,一手去拉冷雪柔“冷二妹妹,上回的故事還沒講完呢,你怎么突然就回臨城去了今兒說什么都得給你把結(jié)尾說完,免得你不上不下的難受啊。”</br> 冷雪柔渾身僵直,不自在地躲開她的手,上回沒講完的故事孤女只身借住在親戚家,被借住的屋里吊死的厲鬼纏住的故事她才不要再聽</br> 段淑寶見她臉都青了,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不是還在氣我剛才和你說的那幾句玩笑話吧”</br> 冷雪柔抿唇不語,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只盯著安瀟瀟的動靜,心不在焉的走在路上,連找豐鈺的麻煩都顧不上。</br> 安排坐席時,冷雪柔原想和段淑寶等人同坐,奈何偏被周氏熱情地邀請到安瀟瀟身邊的次位,不時聽安瀟瀟與她耳語幾句“有趣”的事,一餐飯吃得食不知味。人來敬酒,就僵硬地飲了,沒一會兒就喝了好幾杯下肚,頗有醉意。</br> 今兒是豐鈺與眾人敘舊,多數(shù)舊友都已成婚,說起年少時眾人在一塊玩樂的時光,都有些感慨。</br> 豐媛和段淑寶他們那桌都是年紀(jì)相仿的女孩子,十三四歲的居多,他們也有他們的玩法,擊鼓傳花、對對子、射覆</br> 宴后各自換了衣衫,在豐府的觀景亭烹茶聽曲。這一日很快便過了。</br> 就在豐鈺這邊一切順利的進(jìn)行當(dāng)中,西府上院的客氏卻是不大好過。</br> 她這幾日因著弟弟客天賜的官司茶飯不思,夜難安寢,昨晚喝了兩碗安神湯才得一夜好眠,沒想清晨就得到消息,說是官府欲請豐慶過去談一談此案。</br> 客氏心亂如麻,坐立難安,知道紙包不住火,豐慶終是要知道他前一任妻房那些嫁妝的去處。</br> 雖他一直對她私掌了段氏庫房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知道在她手里,跟知道那些鋪子莊子已經(jīng)被她一樣樣變賣出去置了田產(chǎn)落到她弟弟名下,是兩件性質(zhì)完全不同的事。</br> 這幾日夫妻倆齟齬不斷,豐慶前幾日還與她分房睡,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這兩天才有好轉(zhuǎn),肯舍下臉面寬慰她幾句,今日過后,恐怕她的日子要更不好過了。</br> 躊躇間,就見杏娘腳步輕快地走了進(jìn)來。客氏心中窩火,不免瞧什么都不順,一會兒嫌茶冷,一會兒嫌糕點粘牙,一會兒覺著隔院的樂聲吵,一會兒又叫人去問幾遍豐慶有無回來。杏娘今日也不知怎么,越是忙亂越是出錯,當(dāng)著客氏打碎了兩個茶杯,還不小心潑濕了客氏的裙子,客氣正愁無處發(fā)泄,當(dāng)即擺出主母威風(fēng),著杏娘頂著水盆罰跪。</br> 與客氏一樣百爪撓心的,還有一個冷擎風(fēng)。</br> 他在嘉毅侯府的外書房踱著步子,已經(jīng)等候了好一陣兒。</br> 如今萬事俱備,只待安錦南歸來,踏入這間屋子,其后,一切順理成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