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被一股大力推出,重重跌在身后的椅上。她額角碰在椅腿,當即又痛又暈。</br> 安錦南重新抱住自己的頭,咬牙發出沉悶粗嘎的喘息。</br> 芍藥不敢再近前刺激于他,抬手抹去淚珠,提步就往外走。</br> 屋后韓媽媽聽見動靜,往后院井里拎了一桶涼水就往這邊來。</br> 芍藥與她在廊下撞見,瞥一眼那水,聲音嘶啞心疼“媽媽,這就去請郎中吧,侯爺再這么熬下去,早晚這樣不行的”</br> 韓媽媽面容一凜,單手提著水桶,另一手就鉗住了芍藥的手腕“你瘋了不成想整個盛城都知道侯爺這疾癥”</br> 芍藥搖頭落淚“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瞧著侯爺這般痛苦,我實在不忍心。這病一日不去,這痛楚何時是個頭啊”</br> 韓媽媽將她死死拽住“禁聲隨我入屋中看顧侯爺。要不要延醫診治,需聽侯爺的意思”</br> 芍藥被她強扭進屋中,直入內室。韓媽媽著她將水倒入盆中,自己走到床邊將安錦南架起。</br> 安錦南眸子陡然睜開,便欲掙扎。韓媽媽架住他手臂,低聲喊他的乳名“阿錦,阿錦莫怕”</br> 安錦南像被什么凝住了心神,雙眼呆滯住,整個人都安靜下來。</br> “阿阿姐”</br> 他聲音低啞,嘶不可聞。</br> “快,把水端過來”韓媽媽抬眼目視芍藥,等她將冷水拿來,扶著安錦南,用帕子浸了水,替他在額角擦拭。</br> 發燙的額頭貼上冰冷的帕子,安錦南先是一縮,韓媽媽將帕子搭在他頭上,溫聲安撫“好阿錦,去睡著,一會兒就不疼了”</br> 安錦南回手捂住那帕子一角,約過了一刻多鐘,人慢慢恢復神智,他抹了把被弄濕的臉頰,坐在床沿,朝怔怔立在一旁的芍藥招了招手。</br> 芍藥遲疑,等韓媽媽瞪她一眼這才上前。安錦南俯身而下,將整張臉浸入那水盆中去。</br> 芍藥雙手顫了顫,咬緊牙關忍住沒將水盆丟開。淚珠成串地往下滴落,怎么也止不住。</br> 夜涼如水,佳節的喧鬧過后,巷前是一派靜謐的祥和。遠遠看得一排屋檐下迎風搖曳的風燈,或明或暗,或紅或橙,文嵩在巷口的燈下,輕聲喚住了豐鈺。</br> 看過煙火,眾人后半夜在河舟上吃了桃花酒。文心興致極佳,摟住豐鈺不住地與她碰杯,嘴里不清不楚地說著或抱怨或傷感的話,文嵩在旁百般勸阻,全止不住她。一壇酒用盡后,四個女孩兒已倒了三個。豐鈺苦笑不已,文嵩急的跳腳,他為人兄長,看顧兩個妹妹出門,卻任由她們胡鬧任性,只恐文太太知道要罵。</br> 豐鈺也被文心灌了不少,臉色紅撲撲的,聽文嵩喚她名字,無奈的笑還掛在嘴上,緩緩回眸看他。</br> 燈下,她面容染了一層霞色,眼角眉梢無不溫柔,輕聲吩咐從人先將豐媛扶進去,自己站在階前,等文嵩開口說話。</br> 她略略歪著頭,鬢發有一點點松了,一支梨花釵子斜了半截,水晶滴珠溜溜直轉,文嵩的手在袖中,不自覺地蜷起,又展開。</br> 豐鈺等他片刻,見他滿面悵然,欲言又止。她勾起唇角,輕輕笑了下。</br> “二公子今夜為我等護持,操心不少,恐累得緊了。若無事,便先”</br> 她笑語宴宴,無一點因舊事介懷的尷尬。可偏是這等光風霽月的灑脫令文嵩百般糾結痛楚。</br> 他竟有些氣急敗壞,蹙了一雙濃眉,攥拳打斷她“豐鈺,你不恨我嗎還是說,你從來就不在意”</br> 他直視她雙眼,想在其中尋覓到一點讓他稍覺釋懷的不舍或別的什么情緒。</br> 她雙眼很亮,倒映檐下橙紅的燈火,熠熠波動似有水光粼粼。她收回了那抹淡淡的笑,唇邊涌起淺淺的冷嘲。</br> “為什么恨你文二公子與我幼時相識,兄妹般一塊兒玩耍,公子和文心對我照拂良多,我對公子只有感激。”</br> 她重又掛上清淺的笑“公子未曾飲酒,怎么也似醉了早些歸去歇息,豐鈺不多耽您了。”</br> 她福了半禮,轉身就去。</br> 文嵩一顆心抽痛不已,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她袖子,一張臉上陰云密布,不甘心,又放不下。她說得這樣輕巧,難道這十年來,痛苦的只有他一個么</br> “你”</br> 話到唇邊,便欲沖口而出,第二個字未及吐露,就見她眉頭一凜,廣袖翻飛,一掌拍在他當胸。</br> “文嵩,你醉了”</br> 她厲聲喝道,趁他驚異失神,轉身便去。</br> 文嵩怔怔望住自己那只空落落的手掌,悲涼又自憐的情緒將他整個人罩住。</br> 在豐府緊閉的門前,他咬緊下唇,熱淚滾滾而落。</br> 是,是他醉了。</br> 是他糊涂</br> 事已至此,有沒有一句答案又如何</br> 在她看來,他終是意志不堅,負了她了</br> 豐鈺倚在門的那側,凝立片刻,深深呼吸幾息,才覺堵住胸口的那團濁氣散了。</br> 她眸色幽深不明,面上不見半點悲色。</br> 濃濃的譏誚掛在唇角,鄙夷他不值一錢的悲傷,也鄙夷自己可笑難悔的過去。</br> 十年前深宮中寫就那一封封石沉大海的信箋,早已將她內心曾期許的那點感情燃成灰燼。</br> 今生再無人可負她。</br> 冷心無情,這俗世凡塵,有何值得掛懷</br> 什么是她看不懂琢磨不透的各種虛情假意虛與委蛇,她所謀的,也只是那一點點現實的好處罷了。</br> **的安錦南仰面躺在枕上。床下一地的水跡,被子翻卷在床尾,屋中凌亂至極。</br> 他面色極蒼白。額角的發絲還一縷縷地往下滴水。嘴唇上面有兩道咬出來的新傷,已經擦過藥,藥跡黑沉沉有些難看。</br> 腦子里那種像要被劈開般的痛仍在。只是人清醒不少,以他的韌力,暫時還在可承受范圍。</br> 安瀟瀟疾步走入屋中,顧不上禮數,直接沖入內室。</br> 看見一床狼藉,她不自覺地蹙了蹙眉,“還不把濕的被褥換下去,人就這么躺在上面,不怕受寒么”</br> 芍藥為難地瞥一眼帳中一言不發的安錦南。“侯爺折騰整晚,好容易睡著了”</br> 這話未完,就聽帳里傳來安錦南低啞的聲音。</br> “五妹。”</br> 安瀟瀟眼圈一紅,湊上前低問“兄長還好”</br> 安錦南坐起身來,扯開唇角自嘲一笑“死不了。無礙。”</br> 他說這話的表情云淡風輕,可太過蒼白的面色騙不過人,安瀟瀟心中不忍“兄長,難道就真沒半點法子,緩一緩你這痛癥么”</br> 安錦南苦笑了下“當真無礙。”</br> 安瀟瀟還欲再說,安錦南扯了扯衣領,“我欲更衣,五妹且去吧。”</br> 淙淙流淌的清泉,順著龍嘴緩緩漫入淺池。</br> 安錦南置身其中,遙遙只見他健碩寬闊的背脊。線條從腰部凹下,形成凌厲的倒三角形,展臂拿過池沿的長巾,圍住自己腰下,貼靠在池臂上閉目靜待腦部的痛楚抽離。</br> 龍涎香燃在不遠處的紅銅香爐之中,氤氳水汽和裊裊輕煙令眼前景致越發顯得不真實。</br> “侯爺”</br> 身后,一雙纖細的手,試探撫住他的頭。</br> 靈巧地將安錦南頭頂緊束的長發披散下來,指尖按在額頭兩端,用涼沁沁的溫度將他發脹發燙的肌膚鎮定下來。</br> 她的手很細,卻很有力,不徐不緩的揉按很快令他痛楚稍離。</br> 他闔上眼簾,鼻端嗅得一抹如蘭似麝的淡淡清香。不是龍涎,是她身上獨有的氣味。讓他倍覺安心,放任自己輕靠在她腿上,緩緩的睡去。</br> 風,從未閉嚴的窗縫吹入,掀動浴室池外的紗簾。安錦南驀然睜眼,發覺自己倚在冰冷的石壁上面,沒有那雙手,也沒有任何人。沒有那低喚“侯爺”的輕柔聲線,沒有那抹似有似無讓人眷戀不已的淡香。</br> 他一個人。</br> 從來都是一個人。在這偌大的塵世中,伶俜漫步,孤絕此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