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這個就不能不說回當年,當時還未一統天下的元彰帝率領精銳部隊,揮軍東進,卻被舊魏大將曹琦率領的五十萬大軍死死擋在虎牢關外,眼看著大戰就要一觸即發。
高僧圓一不忍見生靈涂炭,東出洛陽,直走鄴京,勸說魏王歸降。
當時舊魏本強弩之末,魏王本就沒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之心,曹琦又與元彰帝英雄惜英雄,不愿徒增殺孽,如此一場大戰竟然就這么兵不血刃的解決了。
元彰帝也言而有信,收了降書,將魏國皇室接入上京,以禮待之。
在迎娶曹皇后的時候,更是毫不避諱,說出了“韓與曹共天下”之言。
他這么說,也這么做了,五十萬魏武精兵,紋絲不動,依舊由曹琦統帥,因為魏王尚在,不好封魏王,便封了曹琦淮陽王,其弟曹誠為淮南侯,曹琦本人一直帶兵北鎮雁門關,兄弟兩一南一北,可以說整個魏國實際依舊還是在曹家兄弟手上。
即便心中不屑,在這一點上,孔毅夫也由衷地佩服韓興德這個馬奴之后。
他這一手不僅令魏地將士民眾心服,也給天下人做了個表率,手握五十萬精兵的異姓王他都能容下,還有什么容不下,其后不等大軍南下,吳越與西楚三國主動歸降,真可謂是天下歸心,山河一統。
這是他高明之處,也是他險惡之處。
明面上對曹皇后愛敬有加,更是愛屋及烏,對壽昌公主偏寵異常,說她出生祥瑞,有興家旺父之兆。
他這樣的亂世梟雄,放下身段,什么人籠絡不來。
曹皇后雖對他偏寵壽昌,不喜太子有些不滿,卻也從沒懷疑過,直到一次省親,曹家的一位旁支媳婦,年輕時曾跟在神醫臾無疾身邊學了幾年婦科保胎之術,方才看出端倪。
之后的事,韓宗彝不愿再去想了。
只要想到,她心中就不可抑制的生起一股躁戾,腦海中一時是母親說她身為公主,卻全無大家閨秀的樣子,一時是他父親說虎父焉得犬女,天子之女就該風雷并行,一時又是她那孱弱的弟弟站在那里一臉向往的看著父皇將姐姐拋起,而母親在旁邊看著,眼神復雜。
紛紛雜雜,吵得韓宗彝頭疼如裂,幾近瘋狂,眼中卻冰冷一片,是了,這頭疼之癥,太醫說是韓家祖傳,那時韓宗彝還為自己與父親又多了一處相似之處而竊喜,哪知道癥狀相似,元彰帝是病,她這卻是毒!
這也是父親!竟心狠如斯!
韓宗彝心中勃發的怒意有如一只兇獸,橫沖直撞,只想沖出來將一切撕裂。
“爹爹,我要吃糖葫蘆!”
一聲稚嫩的聲音打斷了韓宗彝的沉思,她偏頭看了過去。
那是一家小小的面館,男人站在灶前忙碌,一旁擦著桌子的女子應該是他的妻子,懷著身孕的肚子尖尖的凸起。
一旁吃面的人笑著打趣道:“囡囡,你娘要給你生弟弟哩,生了弟弟你阿爹就不疼你了,往后糖葫蘆便只給你弟弟吃咯!”
韓宗彝如刀的眼神定在那吃面的人身上,“掌嘴。”
不用她說第二遍,身旁的韓參就把人拎了過來,巴掌大的手就扇在那吃面的男子臉上。
韓宗彝卻似乎沒看見一般,只看著那小姑娘問道:“你喜歡糖葫蘆。”
那一家三口不過普通百姓,連縣官都沒見過,更何況是公主之尊,不過他們在上京城謀生,自然也知道這里滿地都是惹不起的貴人,雖然被這位說打就打的架勢嚇得腿腳發軟,也還是鼓著勁開口:“貴人……”
“你喜歡糖葫蘆?”
韓宗彝沒理他,又問了一遍,顯然是問小姑娘了,那夫妻倆一時也不知道要不要回話,正急得滿頭汗,便見旁邊一個圓臉的美貌婢女甜甜一笑,露出兩個酒窩。
“小女娃,我們主子問你話呢,不用怕,實話回答就好了。”
夫妻倆一聽這話,趕忙推了推女兒,“囡囡,不怕,阿娘素日怎么教你的?”
小孩子可能什么都不懂,但對于氣氛的變化極為敏感,她看了看面前笑得溫柔的阿右,又眨巴著眼睛看向韓宗彝。
這個姐姐不笑,還有點兇,但是她見過最美的人,囡囡本能的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囡囡喜歡糖葫蘆,菩薩姐姐喜不喜歡?”
她以為韓宗彝問她這個問題是也想吃糖葫蘆,怯生生的將糖葫蘆往前遞了遞,“阿娘說好東西要一起吃,姐姐想吃,囡囡分你一個。”
韓宗彝卻不接糖葫蘆,依舊淡淡地看著她:“那你可知道糖葫蘆是哪來的?”
“囡囡知道,吃食都是阿爹做面食賺了錢,給囡囡買的,阿爹做工勞累,囡囡要愛惜,不可浪費!”
小姑娘聲音很響亮,極為乖巧懂事,任誰看了都心頭一軟,韓宗彝卻依舊還是那副淡然的模樣,身后韓參的手還沒停,那男子卻已經只能發出微弱的悶哼之聲了。
“看看,這樣小的孩子都知道體恤父母,有些人卻看不得人家父子情深,既管不住亂嚼的舌根,我看不如拔了的好……”
那男子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就扯到挑撥唆使上了,有心辯解,奈何滿口血水,只能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集市上的人也注意到了這里,那坐著的女子雖然穿著尋常的錦衣,但隨行的那幾個漢子,個頂個的精悍,面孔冷硬,目光如炬,一看就是惹不起的,因此也只能遠遠觀望。
倒是也有認出的,卻礙于壽昌公主的兇名,不敢多言,只悄聲提點身邊的人。
韓宗彝全沒把眾人放在眼里,轉頭繼續與那小姑娘說話。
“既如此,你跟了我走,我給你很多錢,你爹爹往后便不用辛苦做工了,可好?”
她這話一出,那懷著胎的女子幾近暈厥,也不知這位貴人看中了囡囡哪里,他們家雖貧寒,卻也從來沒想過賣女兒啊!
當下急得什么都顧不得,只拉著丈夫,淚流滿面。
韓宗彝今日耐心好的出奇,此刻竟半點不悅都沒有,反倒帶著些躍然的笑。
阿右看著她臉上的笑,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胸口升起,她笑得溫和,眼里卻一絲溫度都沒有,好像看的不是人,而是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兒。
那漢子終于下了決心,五體投地拜伏在地,“得貴人青眼,原是我祖墳冒青煙,才有這樣的好事,只是我這媳婦沒經過事,又是個眼皮子淺的,將這唯一一個姑娘看得跟什么似的,還望貴人看在我這婆娘肚里還有娃受不得驚的面上,寬限則個,我們也好□□一番……”
這漢子不過是一個面攤小老板,難為他想出這一番婉拒的說辭來,韓宗彝臉上的笑落了下來。
她不說話,旁的人就都不敢動,囡囡被這突然僵硬了的氣氛嚇到了,也沒了之前的機靈勁兒,低著頭直往母親懷里縮。
韓宗彝突然冷嗤一聲,竟是看都沒看那一家三口一眼,徑自走了。
剛才還熱鬧的地方突然就鳥獸散了,人群中一個豐神俊朗的公子哥正定定的望著韓宗彝一行人離開的地方,不是鐘沂是誰。
他身邊站著一個帶著帷帽的華服女子,聲音里帶著幾分不認同:“我看她并不象你說的那般,阿弟,她這樣的人,不會喜歡你的,你還是與我回家吧。”
那公子哥卻依舊站著不動,聽到自己阿姊這么說,顯然極不高興。
“我又不要她喜歡我……”
這顯然是氣話了,女子見他一心只撲在韓宗彝喜不喜歡他這件事上,對于韓宗彝為人如何絲毫不聞不問,甚是無奈,不得不將話挑明了說。
“那樣厲害的女子,你招架不住。”
豈料鐘沂卻全不在乎,理所當然的說道。
“這有什么,爹說怕老婆才是真男人,咱家爹和姐夫都是耙耳朵,再加我一個,不是正好?”
女子哽了哽,實在找不到話反駁,“就你理多,說得好像你想就能做上這個耙耳朵似的,我來這些日子,倒是聽說,這位公主早有了心上人,恐怕也輪不到你。”
這可傷不到鐘沂,不過是個死了的亂臣賊子罷了,他才不放在眼里。
那女子如何看不出他怎么想,繼續往親弟弟心口插刀,“我說的可不是什么何家,是咱們的堂兄,顧家的玉璧,顧檠之!”
顧檠之三個字就像一根針一般,扎得鐘沂整個人都炸毛了。
“哪來的胡說八道,顧檠之那個假仙似的的做派,騙騙無知小姑娘也就罷了,公主是什么人,能喜歡他?”
他倒還記著壽昌公主也是個未婚女子,雖怒極依舊壓著嗓音,他聲音本來清越,這么一壓,就只剩下尖細了,從聲到形,從行到聲,活脫脫一只好斗公雞。
女子被他這樣辣到了眼睛,“你不是不要人家喜歡你?那你管人家喜不喜歡顧檠之。”
小公雞被掐了脖子,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粗氣。
“我不管,反正壽昌不可能喜歡顧檠之,阿姊你也是女子,當知道閨譽對一個女子有多重要,何家雖然昏聵,好歹之前也是欽指的駙馬,旁的人還是不要隨意攀扯的好。”
好嘛,這何承可真是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
她也懶得跟她這蠢弟弟多說,“你若不是不信,過幾日祖母壽辰家宴,聽說壽昌也會來,是真是假到時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