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二月二十五,正是顧老夫人的壽誕。
顧家是上京城的老世家,累世簪纓,親友甚眾,府里最長的老夫人壽誕,自然非同一般,但是老夫人畢竟年紀大了,精力有限,因此顧家有意在杏園春會時,給老太太過了壽。
按時間算,今日才是正日子,便只辦了家宴。
鐘崤的消息不知從何而來,不過顧檠之確實邀請了韓宗彝。
外人都道壽昌公主與何家小公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鮮有人知道,其實顧檠之與韓宗彝也是總角之交。
只是顧檠之性子內斂,沉穩有余,與喜好縱馬游弋的韓宗彝玩不到一起去,因此慢慢也就疏遠了起來。
作為顧家最優秀的子弟,顧檠之的婚事一直是顧夫人心里的頭等大事,滿上京的閨秀都看遍了,奈何顧檠之就是不松口。
知子莫若母,顧夫人如何看不出自家兒子是心有所屬,說實話,壽昌的為人是沒有什么問題,顧夫人也喜歡她的性情,但那是長輩看晚輩,若是從婆婆的角度來看,恐怕沒幾個人能接受壽昌這樣的兒媳婦。
這也是她之前攬下選親一事的原因,只是最后的結果誰都知道了,壽昌一來就把唐夫人氣了個仰倒,幾個夫人都帶著兒子回去了,剩下的那一堆,要么家世不夠,要么才情不夠,壽昌公主自然一個都沒看上。
上頭那位雖然沒有發話,但是意思也很清楚,虎女焉能配犬子,圣上看中的就是顧家玉璧顧檠之。
從貴妃宮里出來,顧夫人手上那塊帕子就已經揉的不成樣子了,當初元彰帝給何家賜婚的時候,也是這么說的,如今何承早就歸西了,還是元彰帝那位虎女親自動的手!
唐夫人說的時候,她還覺得她話說得太過,如今輪到自己深感話糙理不糙。
只是看到自家兒子雖嘴上不說什么,臉上的喜氣擋都擋不住,唐夫人又不忍心再多說什么了。
人人都說顧家生得好兒子,夙有早慧,自小聰穎,博聞強識,但自家孩子自家疼,哪里真有什么生而知之,不過還是自己用心罷了。
她這個兒子自小懂事,雖生在富貴鄉里,卻如同方外之人一般無欲無求,四歲那年與他爹爹自宮里回來問道:“娘親,為什么妹妹不愛跟我玩?”
那是顧夫人第一次見他面上那么明顯的失落與困惑,第二次則是壽昌公主指婚的圣旨下來,他那天一整天沒有看書,只愣愣的看著窗外,而后拿出筆來,靜靜寫了一夜的大字。
因此哪怕顧夫人心中再不愿意,也還是暗示了顧檠之,果然,今日兒子雖然沒有表現得特別明顯,但看那特意修飾過的衣著,便可見他的喜悅。
韓宗彝來的時候,已經夜幕低垂了,雖然還是簡潔的裝束,不過一身淡黃色團紋吉服,襯得她氣色極好,貴而不驕,她依舊還是執家禮,因著曾外祖母為崔氏女,與兩代顧夫人同出一氏,而稱顧夫人姨母。
顧夫人見她這般知禮,又看了看她那張稱得上艷壓群芳的臉,心里的不舒服也少了幾分,臉上帶著幾分真情實意的歡喜,“好孩子,只當小時候一樣,只做自己家,你弟弟妹妹都在后院,我讓檠之過來,帶你過去?”
不等兩人寒暄完,顧檠之就已經過來了。
他不愧是顧家玉璧,生得當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尤為難得的是,他身上那種冰清玉絜,清秀通雅的君子之風,令人見之忘俗。
見到韓宗彝,他并未急著上前,而是先向韓宗彝行了一禮,“見過公主。”
言罷又轉向顧夫人,“母親。”
韓宗彝自然知道這不是拘泥,而是習慣使然,便也隨著他的樣子也行了一禮。
待顧夫人先行離去,韓宗彝轉身便見顧檠之正亮晶晶的看著她,“虎兒。”
自何承去后,韓宗彝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外人叫過這個名字了。
這是她的小名,長大之后便順理成章成了字,不過除了親近之人,也沒幾個人會這么叫,顧檠之與她一起長大,自然知道這個名字,只是長大之后,礙于男女大防,他便只稱她壽昌公主,連名都很少叫。
今天這樣的場合,他突然變了稱呼,用意為何,韓宗彝自然清楚。
她抬頭看向顧檠之,溫潤如玉的青年站在那里,他沒有帶隨從,親手提著燈籠,滿眼的笑意在燈光下,顯得暖融融的。
“檠之……”
素來果決的韓宗彝少見的為難起來,眼中帶著一絲內疚:“不必勞煩,我府中還有事,恐怕不能參加老夫人的壽宴。”
顧檠之臉上的笑已經沒了蹤影。
“我……不是……可是因為奉先?這件事原不是你的錯……”
他已經全然慌了神,話都說不清楚了,哪還有半點平日里辯才縱橫的樣子。
“是我的錯,檠之,在奉先的事上,我永遠有愧。”
韓宗彝如今已經得知了真相,自然知道何承也不過是局中一子,他們一起長大,何承的為人韓宗彝再清楚不過,魯直有余而不知婉轉,丁酉宮亂之事,恐怕真的并非他的原意,但是自己卻怒火上頭,當場將他斬殺,現在想來,若非存心相讓,以何承的武功,又怎么會那么輕易的死在她刀下。
想起何承臨死前那不可置信的眼神,韓宗彝只覺的那熟悉的殺意又開始在胸口蔓延,不敢讓顧檠之發現,她只能低下頭。
顧檠之卻誤會了她的意思,只以為她是不齒自己摯友才去,就覬覦人家的未婚妻,面色愈發蒼白,許久方才苦笑道:“枉我自詡君子,我的不是,愧對奉先。”
他心中苦澀,韓宗彝心中同樣也不好過。
她看著顧檠之,慢慢地搖頭道:“檠之,你不要妄自菲薄,你若不是君子,全天下就沒有真君子了。”
顧檠之那樣寬和的人,此刻卻追根究底起來:“是彼君子,求而不得,這君子做來也沒什么意思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倘若當初他大膽一些,不做這個君子,是不是就可以像何承那樣,陪著壽昌長大,便是死了也刻在她心上。
韓宗彝看向他,眼神復雜,“世無君子,小人朋朋,切切思思者,唯君一人耳。”
她這話說得極重極慢也極真,便是顧檠之此刻心神俱喪也猛地抬起頭來。
人生在世,相識相知莫過于知心,韓宗彝此言雖推拒了他的愛意,卻也半點不比顧檠之的情誼輕,管仲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由此可見知交可比生身父母,推心置腹,肝膽相照,便是夫妻,也少有如此。
話說到這個地步,顧檠之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他倒還是打起精神想要送韓宗彝,韓宗彝卻怎么都不肯讓他送了。
顧檠之站在那里,手上還提著燈籠。
韓宗彝望著他,眼神難得的脆弱,“檠之,往日總是你和奉先看著我走,今日便讓我一回吧。”
顧檠之艱難的轉過身去,手上依舊提著那只燈籠,慢慢變作盈盈一點。
韓宗彝目送著他走遠,月光靜靜地照著,就像過往無數個日子照著這上京城一般,韓宗彝踩著月光,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堅定。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誰也沒有發現,一邊的樹下,一個人影呆呆地立在原處,癡癡望著那修長的身影。
韓宗彝今日特意沒有坐輪椅,能撐著走這么久,已是極為難得。
公主府的馬車早就在門口等著,韓宗彝剛上車就聽見一個人打趣道:“我們公主殿下真是好狠的心……”
韓宗彝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脆弱,聽見咎無殃胡言亂語,也沒有什么反應,自顧自坐好,任對方過來為她檢查雙腿。
“不然呢,眼看著他去死么?”
咎無殃一邊動作一邊皺了皺眉,“不要忍著,我不知道你的反應怎么判斷……”
見韓宗彝一臉的不以為然,又開始嘴賤起來,“也不知道彰帝怎么想的,誰家養女兒像他這個養法,當兒子養也就罷了,選女婿也不肯安分,他真當是嫁禍于人么?”
韓宗彝現在已經心如止水了,聽他這么說也跟著諷刺一笑:“他未必不是這么想的,諾大個何家說倒就倒了,可有人說他半個不字?便是有人猜到是他的意思,那也是何家辦事不力,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他當初未必算到我會去唐府要兵節,何承之死就是真要算,也算不到他身上。”
確認了韓宗彝雙腿沒有大礙,咎無殃方才一邊取過一邊的步巾擦手一邊慢悠悠的接道:“所以說,論心思城府,誰也比不上咱們這位陛下。”
饒是知道咎無殃一身的怪癖,不過眼看著他擦手擦得仔細,韓宗彝還是忍不住眼角抽了抽,什么毛病?檢查之前不擦,這會兒倒是一根一根恨不能擦出花來,嫌棄得這么明顯,眼里還有沒有她這個主上了。
看不順眼就干脆不看了,韓宗彝轉過眼去,語氣淡然:“他若是這點本事都沒有,又怎么能一統中原。”
世道亂了幾百年了,能征善戰的不知凡幾,最后也不過出了一個韓興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