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二月三十,正值月末最后一場朝會。
本朝元彰帝奉行的是無為之道,每五日一朝會,其中又以月初月中月末的朝會最為重要。
按理,韓宗彝是沒有資格出席的,不過因為丁酉宮亂可說是公事也可說是私事。
壽昌公主為了母親,在雪中跪了一夜,只求一個公道,說起來也是古今少見的孝行。
元彰帝又堵著一口氣,欽賜她特事特辦,不任實職,欽差專查丁酉宮亂一應關聯之事,如今元彰帝親口說了要到此為止,天家無私事,公事公辦,結案一事,自然也要韓宗彝親自出面了結。
好在這么些年,大臣們也習慣了壽昌公主的特殊了,御前行走,太極殿人家不僅說進就進,甚至出生就住里頭了,為著這位公主醒來找不到爹爹害怕得哭了,元彰帝大手一揮,將殿內的帷幕都換成了紗幔。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身為女子,以宗彝為名,王城外養著一營親兵號曰虎士營,關中咽喉滎陽為其封地。
元彰帝對這個女兒的看重,諸臣已經見怪不怪了,先例在前,今日在朝堂之上,看到壽昌公主,大家竟有幾分不出意料之感。
倒是有看不下去的,正要上前,就被同僚給拉回去了。
丁酉宮亂這事,從一開始何家曹家,到后來的右相張源,從武將到文臣,從后宮到前堂,主犯夷族,黨羽抄家,前后株連將近上萬人,刑場的血都浸染不知道幾層了。
當然,參她的奏本也不是沒有,甚至可以說堆成了山,奈何這位也不是光知道殺人,對刑律也極為熟悉,所查之事,切切實實,證據確鑿。
犯上作亂之事,從來端看上面什么態度,言官也只能卡著她用刑太過說事,其他也沒有辦法,否則人家一個不高興,問你是不是也要跟著罪人一起反,你怎么答?
所以只要這事能告結,別說壽昌是上朝堂,就是皇帝一高興,再賞她個什么,只要不是太出格,想來眾人也沒有什么意見。
但顯然,元彰帝不可能高興,至少在大面上,他也不能高興。
“去年因為這件事,死得人不少,按說死者為大,但要我說,還是圣上仁智通明,犯上作亂,天理不容之事,原也該徹查一番,公主雖為女流之輩,卻也不輸男兒郎,事發之時,衛將軍躊躇,致使兩宮罹難,這些都已有定論了,如今只說公主,危急之時,挺身而出,否則皇城被占,豈不貽笑大方?何況王者不言私,天家無小事,古有緹縈救父,文帝因之廢肉刑,如今公主為母伸張,清君側,靖國難,臣,顧憑奏請圣上,有功則賞,方顯公正!”
說話的是中書令顧憑,如今雖無宰相之說,大家還是習慣稱三省長官為相,其中又以面受機務的中書令最貴,位同右相。
而顧憑接替的正是大家尊稱張源老的張相,眾所周知,張源因為唆使太子自立而被壽昌公主拿下,其后顧憑就補替其職,所以若論起來,顧憑也算是得了壽昌公主的好處。
因此他這時候開口,難免就不讓人多想,究竟是他自己還是皇帝的意思。
不過他開了口,自然就要有接下去的,接著出列的就是左相李綬,門下掌封駁,可以說那一堆奏本里,十本里有八本是出自他門下。
果然他一開口,元彰帝的臉色就難看起來了。
左不過還是那一套,無非還是壽昌公主身為女子,僭越行事,又刑罰嚴苛,讎怨行暴,不可開此先例云云。
兩邊吵得不可開合,最后還是尚書令崔用出來打了圓場,清河崔氏是大族,在朝在野都宿有聲望,他本人持身中正,又素來沒有什么黨派之爭,喜好清靜,因此倒是人緣不錯。
崔用年近五十,蓄著一副美髯,氣質飄逸,若不是身穿朝服,倒是更像一位隱居名士,此刻捋著胡須,慢吞吞的開口,未言就先有了三分理。
“雍涼素有婦持門戶之舊俗,壽昌公主又聰敏絕倫,文武雙全,這在女子中,本就少見,雖說并無先例,然念其臨危不亂,護佑皇城,又防范于未然,誅殺反臣有功,也不算逾矩。”
他這一言,好像說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說,但也算是給事情定了調子了。
果然,元彰帝最后以公主文韜武略,不輸諸位皇子,又當初有“韓與曹共天下”之約,淮陽王父子為國事戰死,雖淮南侯有不臣之心,然念其為佞臣所蠱,不予連坐,親屬貶為庶人,如今東宮既去,曹氏凋零,朕亦不忍,特賜壽昌公主開府置制,儀同三司。
韓曹之約一出,群臣都不說話了。
大朔以武定天下,然而自古就有“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之言,在座群臣都是從龍定鼎,汗馬功勞之臣,皇帝念舊情,對他們來說自然是最好的安心藥,自然不會再反對。
韓宗彝自始至終站立一旁,好像大家討論的不是她一般,只在元彰帝下旨時露出些許激動孺慕之色。
吵吵鬧鬧半天,結果一如韓宗彝與咎無殃私下里參詳時所料。
準確的來說,是一如元彰帝所愿。
這位以一己之力結束亂世的帝王,在政事上與其行軍之時的鐵血專斷剛好相反,時常以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自省,表現得極為謙恭。
看似無為,其實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以三省之長官而言,前后兩任中書令,用的都是關中世家,與隴右舊部,職高對權貴,旗鼓相當。
侍中李綬別看沒事就指著皇帝鼻子罵,卻是元彰帝真正的心腹,至于崔用,雖有聲望,但為人清高,目無下塵,總掌六部,卻不越權。
好比今日一事,顧憑這邊,肯定是要站韓宗彝這邊的,因為此次事件卷入的何家曹家,乃至張源及其門生,都是上京舊族,往大了算,都有些姻親,他必須要站出來表態,看似是支持韓宗彝,其實是表明立場。
但制衡這種事,就好比放風箏,光顧憑這股順風還不行,還需要李綬出來逆著風拉拉線,方才能把握事態的發展。
元彰帝這么多年苦心孤詣,想的也不過是真正乾綱獨斷,奈何那五十萬魏武軍,以前在魏如今在朔,最終姓的還是曹。
所以他才偏寵韓宗彝,把個正兒八經的女兒當兒子養,就等著從韓宗彝手里過一下,好讓那支鎮守北關的鐵騎真正姓韓。
這個度必須把握好,真把韓宗彝與皇子對等起來,那他還折騰什么。
開府置制就是最好的手段,有階無權,便是他日真把魏武軍交到她手上,也掀不起風浪。
他哪能想到,不用等他日,魏武軍就已經在韓宗彝手上了。
這是后話,暫且不談,壽昌公主功過既已定論,最難的一部分就算過去了,之后就是對秦王韓述的論功行賞了,這一點沒有什么異議。
韓宗彝站在一邊,低著頭,聽著那一個個的名字,心中冷笑。
程、朱、鄧、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平楚有功的能征善戰之輩,當然,還有一個特征,那就是都與韓述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程桴,程國公之孫,韓述的妻弟;朱朗,程桴的連襟,鄧藹是韓述的舊部,至于唐,隨元彰帝征戰的嫡系,自然也與當時的世子韓述關系親密。
這才是真正的偏寵特異呢。
韓宗彝眸色微暗,與她這個開府置制相比,韓述看似沒有什么特異處,可是有點眼色的人都能看出來,元彰帝這是在為他未來的太子,準備親隨了。
想到這些人是元彰帝親征之時欽點的,她就心口發涼,他顯然在那時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憐她母后,還以為他命太子監國,是真的打算培養這個兒子。
韓渝更是少見的開懷忘形,“阿姊,我一定不會讓父皇失望的。”
感受到胸口那升騰而起的殺意,韓宗彝死死握著拳,韓述是兒子,她的小魚兒難道不是兒子?韓述的母親是發妻,她的母親難道不是明媒正娶?
即便曹家當初哪怕不降,元彰帝也能得天下,但誰也不能否認,正是因為五十萬魏武軍的倒戈,讓大朔的兵力一下就躍然占了首位,令其余三國不敢一戰,元彰帝方才能不廢吹灰之力,而天下盡在掌中。
曹氏確實有自恃功高的嫌疑,但是她那大舅舅,人如其名,朗月于宵,從未有過篡位自居之意,當初受封淮陽王,也不是沒有人提醒過他,東宮既定,他再受封,未免有功高震主之嫌。
他卻沒有放在心上,自以為與元彰帝英雄惜英雄,卻不想,一旦做了皇帝,就只容得下一個英雄。
咎無殃今日特意換下了那一身布衣,寬袍緩帶,也不知從哪弄了個拂塵,說是要效仿先人圍棋賭墅。
圍棋和別墅是沒有了,只能騙騙小姑娘的私房錢,阿左已經懶得攔著阿右往坑里跳了,咎無殃卻偏偏連她都不放過。
見到韓宗彝的馬車過來,他輕輕一甩手上的拂塵,“愿賭服輸,阿左姑娘,請。”
阿左木著一張臉,給了他三個銅板。
什么叫花錢免災,她現在是身有體會了。
咎無殃賺了錢,又胸有成竹韓宗彝此行必有收獲,頂著一張笑臉就準備去沾沾喜氣。
不過在看到韓宗彝的第一眼,咎無殃就知道,她恐怕是又病發了。
即便韓宗彝掩飾得極好,依舊是一副水波不興的冷淡模樣,卻瞞不過咎無殃的眼睛。
他緊走兩步,剛到近前,手腕就被韓宗彝死死抓住了。
“不過是眼睛看不見了,其余地方都無礙,不要聲張,先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