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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蕭妃？”程渲小心翼翼輕聲吐出。</br>
莫牙揚唇含笑，撫上了程渲柔軟的手背，“和一個智慧相當的人過日子，這才有趣。不錯，設法讓穆陵和蕭妃母子相見…”</br>
“五哥不會答應。”程渲搖頭，“五哥說，兩子皆在人世，他不想讓蕭妃知道，蕭妃才知道兩個孩子都活著，轉眼又要失去一個…蕭妃身體不好，她受不了這個打擊。五哥想悄無聲息了解此事，不想驚動太多。”</br>
“偷龍轉鳳的大事，怎么可能悄無聲息？”莫牙蹙眉不喜，“上林苑那次，鬧得還不夠大么？你五哥就是自負慣了，真當自己可以只手翻天呢。召集舊部動刀見血…就是他口中的悄無聲息？”</br>
莫牙忽的發覺自己話說的有些重，撓了撓程渲的手心，歪頭軟下聲音，“蜀人隱忍堅韌，蕭妃雖然身體孱弱了些，但內心強大，絕不會輕易認輸。她未必接受不了什么。”</br>
——“蜀人隱忍堅韌？你又怎么知道？”程渲好奇的打量著莫牙。</br>
莫牙昂頭，“你真是欺我沒見過什么人？唐曉是蜀人，能千里顛沛到岳陽，摸爬滾打青云之上；老爹是蜀人，刻苦學醫，守望故人，寶船多年，忘斷浮華；蕭妃多年不得寵，卻還是把你五哥撫養得文武全才。還有就是…”莫牙想起珠翠宮的草木，“珠翠宮的院子里，種了許多優曇花，優曇花極難開花，數載都難得一見，尋常女子都喜好些牡丹芍藥，美艷又易放，蕭妃偏偏種植優曇…思鄉是一回事，她能用珍貴韶華等待優曇盛放…足矣證明她是個堅忍不屈的蜀女。”</br>
莫牙捏住程渲的腮幫，“神婆子，別小看了她，她能扛住的還遠不止這些。深宮蹉跎存活，豈是人人可以熬下來的。蕭妃要是知道兩個孩子都還活著，沒準會有自己的籌謀，到那時不用見血，不也挺好。”</br>
莫牙說的太有理，伶俐如程渲，一時也是無語相對。半張著紅唇，好一會兒才擠出話來，“照你所說，你耐著寂寞苦學醫術，不問一句就跟著老爹上船，你也夠堅韌，這么說，難不成你是老爹從蜀中抱來的娃娃，你也是個蜀人？”</br>
——“我不是蜀人，我是閑人。”莫牙大笑，“程渲，你從大旱天災里活下來，龜骨秘術那么晦澀，你盲著眼睛都能艱難學會…你啊，比我更像蜀人。哈哈哈哈…”</br>
程渲跟著笑了出來，壓抑了半天的心緒終于在莫牙的歡聲里稍許松下。跟在穆陵身邊這么多年，踏實有余，卻從來不曾有過莫牙身邊的歡暢。程渲實在太喜歡這種快活的感覺。</br>
程渲止住笑，想了想認真道：“老天該是幫五哥的，后天，是蕭氏族人的忌日，每年忌日，蕭妃都會帶著五哥去宮外的庵堂祭拜。但齊國有講究，才辦喜事，是不能涉白事的。如果我猜的不錯，今年的忌日，蕭妃會避諱著不會親自去…”</br>
莫牙戳了戳程渲的腦門，“誰讓我是莫太醫呢，你啊，指定是想我入宮點撥蕭妃，過去庵堂祭拜，你再設法把穆陵帶去，讓他們母子見面，是不是？”</br>
程渲嘟起嘴不再說話，莫牙掐住她的腮幫子，要不是在廳里，他早就吻上了那張誘人的紅唇。</br>
入夜，已是深秋，秋夜寂寥，岳陽長街的攤販早已收攤歸家，青石板上散落著泛黃的樹葉，一腳踩上滿是破碎的聲音，讓人的心也跟著沉下。</br>
穆陵摘下斗笠，讓自己難以示人的臉盡情袒露，他深吸著帶著寒意的氣息，痛苦的閉上眼睛。天大地大，行走在昔日榮光的岳陽城里，自己卻如同暗夜里的行者，背負重擔無法前行。</br>
——換做是誰，都會不甘心。</br>
穆陵不想回去舊宅，他也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去哪里，穆陵驀然抬頭，自己竟不知不覺的走去僻靜處的庵堂——供奉著母家靈位的庵堂。</br>
穆陵深目凜凜，注視著掩著的木門，他想邁進去，卻適時的收了回來，里面雖然只有兩位不問世事，虔誠可靠的師太，但穆陵知道，自己身負至死的秘密，能少一個人知道，還是不要連累旁人。</br>
穆陵駐足少許，正要轉身離開，木門咯吱從里面推開，守門的老姑子執著掃帚顫顫巍巍的走了出來，庵堂外開闊，穆陵無處可躲，整個人盡露在老姑子眼前，無處可避。</br>
老姑子眼神不大好，但還是認出了當朝的五殿下，她布滿深紋的眼睛露出驚訝，放下掃帚走向穆陵，恭敬道：“殿下怎么忽然過來了？后日才是蕭氏族人的忌日…今天…也不是什么日子吧？還是貧尼腦子糊涂記錯？”</br>
——“不是。”穆陵急促道，“今天不是什么日子，本宮…只是路過…”</br>
——“噢。”老姑子放下心來，“既然到了門口，殿下進來坐坐，秋夜涼，喝口熱茶再走吧。”</br>
穆陵不想進去，但卻又有什么引著他想去待上片刻，也許真的是快要無路可退，這里…該是自己最后的庇護地。</br>
庵堂里，師太的誦經聲輕幽低沉，伴著木魚聲帶著奇特的魔力，讓穆陵焦躁沉重的心緒忽的平靜下來，接受著上天對自己的布施。</br>
穆陵凝視著“修兒”的小小靈位，跨過蒲團緩緩走上前，粗糲的掌心撫上了自己親手制成的靈牌，穆陵眼眶滾熱，深重的把那塊靈牌按進了懷里。</br>
師太止住誦經，眼睛卻沒有睜開去看，“伊人已逝，殿下還是該早些釋懷。”</br>
穆陵攥緊靈牌，對著母親過世親人的牌位，左臉觸目驚心的刀疤顫動著，“請問師太，伊人不在身邊，自己又要失盡一切…又該如何釋懷？”</br>
老師太一下一下敲著木魚，頭也不抬道，“殿下人在，情在，又談什么失去一切？”</br>
穆陵把修兒的靈位塞進懷里，正要轉身之時，忽的覺察到什么，往日他都是站在幾尺之外拜祭，從沒有離這些牌位這么近。穆陵隱約看見，當中大母的牌位背面，似乎刻著什么。</br>
穆陵拿起大母的牌位，大母，也就是母妃的娘親，蜀中大旱，大母死在家中，母妃驚聞噩耗，傷心了不少日子…那時德妃跋扈，他們母子二人在宮里過的也是小心翼翼，母妃不敢在宮里設靈拜祭，費了不少心思才在宮外尋了處小小的庵堂，悄悄供奉著自己不在的蜀中親人。</br>
穆陵翻過大母的牌位，一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睛——“愿吾兒離苦得福，往生極樂”。</br>
穆陵手心微濕，急促的把大母牌位放回原處，他從來都不知道，這座不起眼的庵堂里，母妃還悄無聲息供奉著她以為夭折的長子…</br>
——“殿下，喝茶。”老姑子端著才沏好的茶水走近穆陵。</br>
穆陵倒退著步子，差點撞到身后的老姑子，穆陵深喘著氣，轉身大步離開，留下一臉錯愕的老姑子。</br>
——“殿下？”老姑子忍不住又喊了聲。青燈下的師太仍是沒有抬頭。</br>
次日，皇宮，珠翠宮。</br>
深秋時節，是蕭妃舊疾犯的最厲害的時候，往年深秋，她十天有九天都是臥在床上吹不了風，但今年卻格外不同，人人都說她的氣色一天好過一天。福朵給她梳妝的時候，還驚嘆自家娘娘精氣神好了許多。</br>
——“莫太醫當真是有大本事的。”福朵給主子戴上串珠子的發簪，“娘娘本來就生的美，氣色漸佳，更是動人。莫太醫調理有術，別的宮的主子還差人來和奴婢打聽，莫太醫給您開的什么奇方呢。”</br>
蕭妃快活笑著，自打她被送進岳陽深宮，這段日子她過的最舒坦——穆陵平安守在身邊，又順利大婚娶了自己認可的太子妃…還有莫牙，這少年雖然和自己沒有什么瓜葛，但他卻給了兒子給不了自己的親近。</br>
還有…還有的感覺…是蕭妃說不出道不明的。不知道是不是穆陵死里逃生，他的歸來，給蕭妃帶來了一種新的感覺，以往不曾有過的奇特感覺。</br>
——就像是，失去了東西終于回到了自己身邊…</br>
“莫太醫也是個懂事貼心的人。”福朵由衷贊道，“娘娘疼他，他也知道回報娘娘，隔幾日就來看您，還能和您說上好一會兒話。”</br>
蕭妃笑道：“本宮也是打心眼兒喜歡這孩子，去，再去庫房挑些好東西，本宮覺得，莫太醫今天還得過來。”</br>
福朵含笑點頭，順從的帶著兩個宮人往庫房去了。</br>
——“莫太醫求見。”外頭的內侍高聲道。</br>
“說什么來什么。”福朵掩唇，“那就由莫太醫陪著娘娘，奴婢先去了。”</br>
今天，真是連老天都幫自己——蕭妃身邊，寸步不離的婢女福朵居然不在？莫牙俊秀的臉上掠過一絲得意。</br>
——“金絲血燕，你家程渲吃了么？”蕭妃撫了撫發髻上的簪子，對莫牙親厚笑道。</br>
“吃了。”莫牙純良道，“她讓我謝過娘娘。”</br>
蕭妃想起什么，道：“本宮聽人說起，你和程渲還住在城里的客棧？怎么不置辦個自己的宅子？司天監和太醫院俸祿攢上一年半載，也該夠在岳陽城里置個宅子…”</br>
“您也說是一年半載。”莫牙眨眼，“我們回來還不到一個月…”</br>
蕭妃低笑，“本宮看程渲像是個賢惠持家的夫人，不出半載，莫太醫就可以有自己的家了，到時候生兒育女，可快活的很。”</br>
莫牙白凈的臉有些燥紅，蕭妃看著更是覺得有趣。</br>
莫牙抬起眉宇，忽的道：“娘娘是想太子殿下早些為皇家開枝散葉吶，殿下和太子妃看起來挺是要好，新婚繾綣，該是就快有好消息…”</br>
蕭妃的綠色眼睛動了一動，眉間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憂慮，莫牙敏銳的捕捉，不動聲色。</br>
屋里沒有旁人，蕭妃注視著面前干干凈凈的莫牙，輕聲道：“莫太醫是個剔透的人，本宮問你，你真是覺得…太子夫妻…新婚繾綣？”</br>
——“額…”莫牙就等著這句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