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以前的葉瓷,目空一切,有恃無恐,認為所有人都理所應當最愛她,因為她的雙胞胎弟弟又蠢又傻。
十一歲那年,她發現自己才是那個又蠢又傻的,父母的溫馨和睦只是假象,而她不過是他們都不想要的小可憐。
她隨時會被拋棄掉。
不論她比葉宸優秀多少,她都會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她無法再像往常那樣在父母面前肆無忌憚地哭鬧,無法像別的小朋友像葉宸那樣,依賴父母親昵父母。
她只能更加努力地學習自立。
當她終于成年,也終于不用再擔心被拋棄了。
她可以完全依靠自己,打工,拿獎學金,承擔自己的一切開支。
當然,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知道正是她的這種決然,讓她與父母越走越遠。
但傷害早已造成,年幼時的傷口,是最不容易愈合的。
謝離是在小區花園的一個亭子里找到葉瓷的。風很大,她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衣,低頭抱膝坐在長凳上。
“你又在哭嗎?”他問。
葉瓷抬起頭,眼中并無淚,只有眼圈微微發紅,“不至于?!?br/>
謝離伸出長臂,“那需要抱抱嗎?”
葉瓷被逗笑了,說:“你已經不是軟乎乎的小團子了?!?br/>
謝離收回胳膊,“先上去,不然要被吹感冒了。”
他過來的路上給他爸打了電話,進門后,家里果然沒有人。他給葉瓷找了件自己的外套,倒了杯熱水,“吃點什么?”
“不餓,沒胃口。”葉瓷喝了口熱水說。
“那出去轉轉?!?br/>
葉瓷對此可有可無,于是兩人又出了門。
謝離把她帶到了他們家的武館。春節期間不營業,他拿了鑰匙,把大鎖打開。
武館是除夕那天開始閉館的,閉了三天,空氣中有股渾濁的味道,不過地面干凈,東西擺放也很整潔。
這是經營了很多年的那家老館,葉瓷曾經就是在這里跟謝櫸翰學習的散打格斗術。她很久沒來過,場館格局變化不大,讓她不至于生出陌生感。
謝離去把幾扇大窗打開了透氣,回來后問她:“打兩場?”
“好?!?br/>
兩人各自去更衣室換了衣服,然后在最近的場子里匯合。
葉瓷當年學的認真,她和葉宸交過手,礙于男女在體力體格上天生的差距,輸多贏少,但起碼是贏過的。
她沒跟謝離打過,年齡差有點大,當年要是和謝離打,就是在欺負小孩。不過現在,兩人的情況正好倒過來了。
謝離顯然在讓著她,攻擊少,防守多,幾場都只是小贏。葉瓷越打越順手,到最后,終于將他要害鎖住,跪壓在身下。
兩人都是氣喘吁吁。
“終于贏你了?!比~瓷有點興奮,身上頭上都是汗,臉色也是紅的。
“嗯,你贏了。”謝離眼里也有笑意。
兩人視線相交,目光纏繞,葉瓷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心思。
她心跳如雷,立即翻身仰躺到墊子上,盯著高高的天花板,掩飾道:“打幾場,痛快多了?!?br/>
“嗯?!敝x離說。
他們安靜地躺在墊子上,一時都沒再說話。
發覺到謝離在看她,她沒有轉頭,而是繼續盯著上方,強作鎮定道:“你在看什么?”
隔了幾秒,謝離才回答:“沒什么?!?br/>
然后又是安靜。
“回去吧?!比~瓷終于爬起來,“不然你爸媽該著急了?!?br/>
他們回去時,只有章萌回來了,還把葉瓷落下的外套等東西都帶過來了。
“小瓷,你這幾天就先在我們這邊住下吧?!?br/>
葉瓷覺得奇怪,嫂子這次不僅沒有開口就勸和,還挺支持她不回去的樣子。她當然不知道謝離在她走后說的話,不知道他們已經拼接出了她與父母這么多年下來始終不融洽的原因。
她原本是想改簽明天的票離開的,但對上嫂子擔憂的眼神,她遲疑了,然后,她的遲疑變成了默認。
葉瓷去洗澡后,章萌拉住謝離一頓訓:“你怎么不早點跟我們說你小姑的事?本來不是多大的問題,說開就沒事了。結果壓她心里這么多年,她該多難受啊?!?br/>
“她不想說?!敝x離說。
“她不想說你就不說啊,現在你叔婆也難受的不行,這結很難解了?!?br/>
“媽,我當年才四歲。”
“唉。”章萌嘆氣,“還是大人的問題。你快去我屋里洗洗,一身的汗味,洗完看看晚上吃點什么,你爸估計在那邊照顧兩老的吃了。我先給小瓷鋪床去。”
葉瓷其實很擅長調節自己的情緒,對于父母,她原本就沒有什么依戀,走到這一步,不用再去裝什么乖女兒,不用再粉飾太平,她心里反而松快了。
反倒是她對謝離生出的懷疑,讓她心跳加速的同時,更多的是惴惴不安。
她刻意留意起謝離對她的態度。吃飯,說話,相處,似乎跟以往沒什么區別,但他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的時間,明顯更多了。
就像曾經的自己。
她心里受到極大的沖擊。
大概因為她剛經歷與家庭的決裂,章萌和謝離都沒有察覺到她的異常。
謝櫸翰回來后,對著葉瓷是一臉難過的欲言又止,葉瓷反過來安慰他說:“櫸哥,別這副表情,吵久了總會鬧翻的。而且我也早就想這樣做了,跟他們演戲很累的?!?br/>
謝櫸翰瞳孔巨震:“你一直在跟他們演戲?!”
“呃”一不小心說漏嘴,葉瓷閉上了嘴巴。
“小瓷,我對不起你,沒有早點發現”謝櫸翰又是難過地抱住她說。
葉瓷茫然,發現什么?老葉和安老師感情不好?
章萌給謝櫸翰使了個眼色,謝櫸翰也沒再說了。
葉瓷拍拍他的肩膀:“我這次把安老師和老葉得罪狠了,你們有空多勸勸他們,讓他們看開點,都要做爺爺奶奶的人了,開心點。
謝櫸翰長嘆一口氣:“你怎么就這么犟呢,這么能憋事兒?!?br/>
“行了,別說了,讓小瓷自己去忙。”章萌拉開眼見就要淚崩的謝櫸翰。
葉瓷于是躲回了自己暫住的客房。
晚上的例行連線工作,因為她的心煩意亂,效率極低。遠在f國的一個前輩說:“葉,你今天狀態不好,先去休息吧,我們幫你把今天的要點整理出來,你明天白天再看?!?br/>
“謝謝?!比~瓷呼出口氣,也沒勉強自己。
經過三年多四年的野外生活,她沒有認床的習慣,適應能力強,然而當晚卻失眠了,腦海中一直在回憶武館里那時候謝離看她的眼神。
輾轉反側大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入了夢。
夢里似曾相識。
爆炸聲,哭喊聲,滿地的碎片,滿胸腔的絕望。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絕望從何而來。
只隱約有種感覺,這并不是第一次。
葉瓷一直睡到了中午,謝櫸翰憂心了一上午,最后迫不得已敲門把她叫醒了。
葉宸和凌羽藍從凌市長那邊回來了,知道了昨天的事,于是一人留在家里勸慰兩老,一人過來找葉瓷。
葉瓷洗漱完出來看到葉宸,兩人便去了陽臺上說話。
“你怎么想?”葉宸問。
“就這樣吧?!?br/>
“哪樣?斷絕關系了?”
“順其自然?!?br/>
“順其自然個屁。”葉宸爆了個粗口。
葉瓷心平氣和:“缺錢我出,其他你多照料。我餓了,去吃飯了?!?br/>
她轉身進去了,葉宸過了兩分鐘才進來,臉色也挺平靜。謝櫸翰章萌沒留他吃飯,讓他回去了。
關昕語的奪命call打過來的時候,葉瓷正在餐桌上看昨晚的資料,如果不是章萌看不下去,她是不打算接聽的。
“猜猜我在哪兒?”關昕語的聲音很活潑。
葉瓷有了不祥的預感。
“哈哈!我在你們寧市的小機場,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快來接我!”
葉瓷的動作僵住了,“你來干嘛?”
“感受感受葉葉生活的城市,再陪你回鵬城!你們機場好偏僻啊,出租車都看不到幾輛,然后司機大叔長得兇神惡煞的。你快來嘛,我好怕被拐走呀~”
葉瓷掛斷電話后,章萌問:“誰來了???”
謝離就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她有點艱難地說:“我有個朋友過來了,我去機場接她。”
時刻關注她狀態的謝櫸翰立馬問:“男的還是女的???”
“女?!?br/>
謝櫸翰放下心來,拍了下他兒子的肩膀,“機場挺遠的,讓謝離開車帶你去。接來家里啊,大過年的,又是大老遠過來,至少得請人家吃頓家里飯?!?br/>
謝離放下書站起來,“好?!?br/>
葉瓷騎虎難下,只好硬著頭皮去房間換了衣服。
她在車上給關昕語發消息。
一朵小水仙:出發了,找地方等半個小時。
關關雎鳩:好呢【可愛】
一朵小水仙:等會兒慎言。
關關雎鳩:【什么意思我聽不懂】
一朵小水仙:別亂說話。
關關雎鳩:ok你放心,我有眼色。
謝離余光里看到她發完了消息,便開口說:“你很緊張?”
葉瓷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來的是個腦子不太正常的朋友,你見到了最好別理她,不然會被她纏上?!?br/>
謝離想到那天自己被纏住的情景,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