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虛宮
    十二位道人圍成一個圈，十二束不同顏色卻同樣耀眼的光束指向中間一人。
    那人圍坐白玉盤上，隨玉盤轉動，看不清那人樣貌，只能朦朧看見一襲白衣勝雪，三千青絲柔順披散。
    玉盤四周是八十一根正在燃燒的蠟燭。
    蠟燭同時燃盡，十二光束同時收回。玉盤速度減緩，直至面向正前方白發(fā)白須的老人時停住。
    十道聲音異口同聲，“恭喜大師兄兩魄法大成。”
    那十人都如凡間四五十歲的中年模樣，只那中間被他們稱作大師兄的男子像是凡人而立之年的模樣。
    場面一時有些滑稽。
    白發(fā)白須的老人右側儒雅男子，是唯二沒有說話的人，此時看著他們拱禮，開口破了儒雅形象，“有趣有趣，玉鼎師侄幾萬歲了來著，還是這么年輕！剩下那些，比玉鼎師侄小幾千歲，卻長得像本教主的叔叔伯伯。”
    轉頭又看向白發(fā)老人，繼續(xù)調(diào)侃道，“除了玉鼎師侄，其他人都像師兄弟弟，可不像徒弟啊哈哈。”
    “師叔和大師兄一樣不管世事，也不操心，當然比我們老得慢了。”稍微年輕點的太乙不滿地哼哼道。
    “好好好，可就算你只有弱冠之年，看著也不會比本教主年輕！為何呢？其一是五官限制，其二太乙?guī)熤兑傩牡氖碌拇_挺多，比如你家蓮藕小娃娃，剛才還蹲在昆侖山口等著進來呢，現(xiàn)在就去給別人收拾殘局去了，徒弟尚且如此，你這師父又當如何？”
    清虛道德真人拉住太乙真人，讓他認慫，阻止他繼續(xù)說話，不然通天教主絕對不把他說服不會罷休。
    “好了，”上座白發(fā)老人開口道，“十幾萬歲的人了，怎么還和小輩過不去！”
    通天教主有些生氣，“本教主十幾萬歲？他們幾萬歲，都是萬，有什么區(qū)別！”
    白發(fā)老人不耐，“事情解決了，師弟無事就回碧游宮吧！”
    “不不不，師兄沒聽說過請神容易送神難？”那儒雅男子擺擺手，“吾還不曾見過你家楊戩的兒子呢！”
    “感覺如何？”白發(fā)老人沒理會他，看向中間男子問道。
    “甚好。謝師父師叔師弟救命之恩。”那人睜開眼，緩緩答道。
    “嗯，廢了兩千年，那個兩魄法，還是摒棄了吧！”白發(fā)老人又道。
    “師侄，這兩千年有啥感受？”儒雅男子看他睜眼，興致盎然問道。其余師弟們也興致勃勃等待他回答。
    “像是大夢一場，夢醒了，便都忘了?！蹦凶拥怀雎?，真如太乙真人所說一般不管世事，說出的話都自帶寒意。
    “?。俊碧彝蝗黄嗳坏溃岸纪?，唉，我與師兄同甘共苦（菜鳥師父抱團）這兩千年，大師兄也不記得了嘛！”
    那人不語，站起身來。
    眉目若畫，鼻若懸膽，唇如激丹，齒如齊貝。皎如芝蘭玉樹，肅如清風拂云。雪白衣袍飄然出塵，披散墨發(fā)如瀑流淌。
    站在中間之人，有著人世間不曾見過的容貌。
    這份絕世容顏，讓他縹緲得如同亙古長存的上古神祇。
    他本就，從洪荒走來。
    楊戩的師父死了，卻是重新立了形換了魄，或者，這才是十二金仙之首玉鼎真人的本來面目。
    “那孩子為了你，”白發(fā)老人斟酌了下，提醒道，“正在青丘大開殺戒。”
    俊雅的男子輕輕搖頭，“他殺不了人，他的命格讓他沾不得無辜之人的性命。至于傷人，朝生自會把那份因果系到我身上。”
    “唉?！蓖浑x去的身影，白發(fā)老人嘆息。
    “唉?！钡紫掳宋坏廊穗S上座師父一同嘆到。Ｘιèωèи.ＣoＭ
    “七七四十九天，師兄，你說他恢復幾分？”
    “八分?！?br/>     “噗——”儒雅的通天教主吐了一口剛飲的茶水，“八分？”他或許能打個平手。
    “大師兄恢復了八分，也就是說他如今九轉玄功掉到九層了？”廣成子感慨道。
    “九層，楊戩能和大師兄打個平手吧?！?br/>     “恒兒還不行，恒兒應該只有八層?！?br/>     “恒兒才多大，一個小娃娃。”
    “不過楊戩和恒兒聯(lián)手應該能打過大師兄?！?br/>     “你咋不說我們八個聯(lián)手也能打過大師兄呢？”
    十二金仙熱烈討論著。
    “昱恒天賦著實強大，假若沒有此事，想必不久的將來，便能超過清源甚至兩千年前的玉鼎?！卑装l(fā)老人突然怔怔出聲，話語中滿是惋惜。
    “哎師兄，凡人都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怎得你這更知天道無常的老神仙反而如此悲觀了？”通天教主不以為然，反駁道。
    “是啊，師父。天道無常，誰知昱恒這次是不是天道對他的試煉呢？”
    “希望如此?！?br/>     “不過師父，大師兄怎么那么好的運氣，一個楊戩就罷了，連恒兒也是如此天資卓越。”
    “就是，師父，恒兒是你偏心，大師兄能教，我們也能教?！?br/>     白發(fā)老人撫須聽徒弟們講話，突然被點到名，無奈搖頭，“運氣好？哈哈，天道之下，有得有失。雖有陰差陽錯，可還有誰愿意付出兩千年這樣的代價來換一個楊戩這樣的徒弟？”
    十二金仙聽到此話皆緘默，是啊，他們的大師兄，從洪荒走來，九轉玄功大成，圣人修為不出其右，懔懔皓皓，琨玉秋霜。
    再想這兩千年來，初時的封神之戰(zhàn)，闡教原將半數(shù)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修煉之余，他們也常常感慨倘若當初的大師兄還有著圣人般的修為，那是否他們的頂上三花不會被削？是否闡教依然會比天廷還要勢強？
    玉鼎的兩千年，闡教的兩千年，換來的只是一個楊戩。
    這樣的徒弟，他們敢要嗎？
    聽他們聊到徒弟之事，太乙便匆匆溜了，別等會引火燒身，被他們覬覦自己的小哪吒。
    ————
    敖寸心看著與四面八方不停打斗，法力不停輸出的昱恒，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慶幸，難過于她對樂兒的關心太少了，竟不知玉鼎真人的離開會對他產(chǎn)生多大影響，能讓他放下原則為玉鼎復仇；慶幸于自己及時找到了他，他只有一個人，對面卻有幾十只狐貍，若是自己再晚些，他萬一被打敗了……好在自己來了，不論自己法力如何，總歸是一份助力。
    想著，便要掙開楊戩的手，加入戰(zhàn)場。
    可她身體虛弱，若不是楊戩撐著，只怕她早已掉落在地。
    楊戩感受到她的掙扎，微微皺眉，一把將她拉了回來，“三公主莫要沖動?！?br/>     “樂兒就在那，幾十只狐貍打他一個，我怎能不沖動！”
    “那三公主可知三十六只狐貍用的是什么陣法？三公主一時沖動，只怕不但不能幫得了昱恒太子，還會激怒了他們，換來個同歸于盡?！?br/>     楊戩的語氣很沖，比那日告訴她丁清云的下場還要陰沉。敖寸心被他唬住，眼眶微紅瞪著他，揉了揉自己被他攥疼的小臂，又把目光轉向還在不停打斗的敖樂行，心中無力又著急。
    “昱恒太子目前還沒有敗勢，哮天犬去找小金烏和哪吒，想必他們很快就能過來了。楊戩本意是想找小金烏殿下私下了了昱恒太子重傷九尾狐族一事，只是現(xiàn)在看來他們誰死誰活還不一定?！睏顟鞜o奈，平靜地陳述道。
    寸心聽得心驚，“大人的意思是，他們會與樂兒拼個魚死網(wǎng)破？”
    “嗯，”楊戩點點頭，解釋道，“昱恒太子應是惹怒了九尾狐族，讓他們祭出了幾千年不曾用過的三二四尾陣。”
    九尾狐族三二四尾陣，東西南北四方設陣，每方九只九尾狐，其中一狐為一個分陣眼，八方護陣眼。主陣眼在中間，也就是昱恒處。因三十六只九尾狐共有三百二十四尾故稱三二四尾陣，只在九尾狐族舉族對抗最強大的敵人時才會起陣。
    一旦起陣，要么敵人魂飛魄散而止，要么耗盡三十六只狐族高手全身精力而止。因將敵人設為陣眼，故而沒有解陣眼破陣一說，若有人從外強行毀陣，則九尾狐爆體同歸于盡。
    敖寸心對九尾狐族不是很了解，卻在《巫妖傳說》中看到過這個陣法。
    “那……大人可能看出，樂兒的贏面有幾分？”敖寸心心慌不止，死死攥著楊戩白色衣袖，咬著唇，看向楊戩的眼神滿是恐慌和緊張。
    “五分，昱恒太子雖無敗勢，卻能看得出已有些許疲乏，”楊戩轉過臉去，看向少年，目光幽深，“現(xiàn)在只看他能不能把握住時機?！?br/>     “五分勝算……”
    寸心臉色一白，一手扶住樹干支撐著身子，一雙眼牢牢盯著那不斷武動的少年。只盼著她的樂兒經(jīng)驗再豐富些，反應再靈活些，不要在三二四尾陣中耗盡力量。
    昱恒早已殺紅了眼，卻猛然間仿佛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果然不出楊戩所料，半刻鐘后昱恒停滯了身形，示弱吃了幾個攻擊，趁其不備一柄斬仙劍一連揮了三十六招，招招制敵。
    敖寸心松了口氣，慢慢向他飛去。楊戩尾隨其后。
    有驚無險的一招制敵耗盡了他的法力，昱恒低著頭以劍撐地，心中一片迷茫。
    對于玉鼎離世他是不肯相信的，直到玉虛宮的人以封山閉關為由將他趕出來他仍不愿意接受。在山門前跪了三十多天，他多希望有人能出來告訴他，他的師祖爺爺沒有死，只是重傷了，在太師祖的救治下已經(jīng)好轉了，哪怕是安慰。
    可是沒有，哪吒和西海的人以為他太過傷心不愿說話便沒有打擾他，三十多天他能聽見的聲音只有乾坤袋中白芷一句句“別自欺欺人了”“玉鼎真人死透了”“我九尾狐族的復仇總算有了個好的開端”“我白芷死而無憾了”。
    再一想到玉鼎是在陪他衛(wèi)道途中被殺害，若不是他去捉妖，把玉鼎師祖自己留在了那個地方，也許玉鼎就不會遇見九尾狐……
    三十多天，理智與沖動來回拉扯，直到最后白芷一句“誰讓楊戩毀了我們的信仰！我們也要——一步步地一步步地毀了他……”讓他徹底沒了理智，閉了所有感應，只身去了青丘。
    他那時其實是帶了一絲同歸于盡的意味，知道自己殺不了他們，便砍掉他們八只尾巴，九尾狐斷八尾重傷若沒有及時救治很容易失血過多而亡。
    昱恒知道，等他們?nèi)克懒?，自己也會受到天罰。也許天罰會讓他失了氣運之子的身份，也許會奪走他一身修為，也許會讓他神智錯亂，也許會讓他魂飛魄散。但那又怎樣，他理智早沒了，滿腦子都是讓他們陪葬，以及為楊戩除掉一個后患之憂。
    眼下，他的想法成功了一半，九尾狐一半族人斷尾，最頂尖的三十六高手被神劍斬仙傷到。他的氣運與九尾狐族的氣運相撞，青丘九尾狐一族大創(chuàng)，雪上加霜，不知多久才能恢復往日輝煌，只怕再也無力無底氣去找楊戩報仇。
    然昱恒到底個孩子，從來不為所謂的算計而憂愁的天真少年。孩子的行事，總是固執(zhí)卻欠考慮的。
    心中茫然，一陣冰冷發(fā)虛，就像小時候不知為什么隔段時間就被放入冰窖一樣。
    他封了感應，本不想讓任何人找到他，只想處理完九尾狐一族，去找一個無人的地方，不麻煩任何一位長輩，獨自承受他該承受的。
    可恍惚間，他好像看見了他的父親母親一同向他走來。他曾經(jīng)多么希望，能用義父祖母師祖所有人的寵愛，來換回父母的記憶。
    無論一家人處境如何，哪怕是明槍暗箭風口浪尖，父親母親，哥哥與他，在一起才是他永遠的渴望。
    今日，這是幻覺還是他們真的在一起了？
    他努力扯起嘴角，可他的母親好像突然看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面色變得驚恐，而后向他奔來，牢牢地抱住他。再之后寒光一閃，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能聽見一個潛意識中沉穩(wěn)的男人喪失理智撕心裂肺的一聲“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