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大人，請問您找我們來是有什么事情嗎？”

端坐在沙發上的蘇清起身接過路冬遞過的熱茶，恭敬問道。

路冬將屬于自己的那杯放在茶幾上，轉身爬上椅子，并往后挪了挪身子，好讓自己可以靠在椅背上。

做完這一切之后他才對蘇清笑笑，老氣橫秋地說道，“蘇小姐不清楚嗎？”

那副姿態和語氣與他的外表極其不相稱，這給人一種難言的怪異感。

蘇清抿了抿嘴，“因為我在豐裕村做的事？”

路冬再次笑笑，想要伸手去拿茶杯，卻發現自己坐的太靠后反而無法觸及。

他只能作罷，“看來蘇小姐清楚得很，那我就開門見山了。”

“您講。”

“不必如此拘謹。”路冬擺擺手，笑道，“我雖是妖吏，但基本上不會管妖族事務。”

他略微頓頓，沒有給蘇清思索的時間，“雖然蘇小姐幫助人類剔除了豐裕村這個已存在上百年的毒瘤，甚至將其頭上的保護傘都扒了好幾層，但蘇小姐可曾想過，這背后的代價是什么？”

蘇清微微蹙眉，沉默幾許后搖搖頭，“蘇清不明白您的意思。”

“好，那我問你，像豐裕村這樣的村子可以在世上存在上百年，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頭上有強大的保護傘。”

路冬卻是搖搖頭，“豐裕村也有保護傘，不還是被你掀了嗎？”

蘇清不解，“那是因為什么？”

“因為他們是人。”

林安突然接過話來，自從進了這間影音店之后，他便再也沒離開過那些擺滿了各種碟片的架子，此時卻是拿起了茶幾上的那杯濃茶，并遞給了路冬。

路冬欣然接過，道了聲謝。

而林安坐在蘇清身邊，說出了剩下的半句話，“而人，是丑陋的。”

“沒錯，正是因為人性的丑陋，所以才會存在那樣的村子；也正是因為人性的丑陋，所以才會有那些強大的保護傘。”路冬輕呷了一口熱茶，吐氣道，“那些擁有權利與金錢的人們，會縱容自己心中的惡魔，而相同的，他們有能力放出惡魔且不被發現，或是說...”

“不被阻止。”蘇清終是明白了路冬的意思，但她仍是鎖著眉頭，“可我同樣消滅了豐裕村啊。”

“是嗎？先不提這世上還有多少個豐裕村，你不會真以為這個豐裕村被消滅了吧。”

蘇清聞言沉默許久，忽地抬眉看向路冬，“但至少我救了那一個村子里所有的受害者，這難道還不夠嗎？”

路冬卻像是沒聽到一般，他笑著搖了搖頭，“而你能做到這一步，只是因為你是妖。如果你不是狐妖，不會用狐族的幻術，那個村長會把他知道的所有底細都交代清楚嗎？”

蘇清想要爭辯什么，卻只是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蘇小姐，”路冬又道，“你在這世上已活了幾百年，應該是清楚妖吏的職責所在，以及為什么存在的吧。”

“三界秩序，人妖殊途，勿起情緣。”

蘇清垂著眸子，輕輕吐出這十二個字。

路冬又笑了，不過這次卻多了些復雜的意味。

“大多數人，或者說大多數妖都認為妖吏的職責就是斬斷妖與人之間的感情，可他們都錯了，因為‘情緣’二字的側重點從來都不是‘情’字，而是‘緣’。”

他看著蘇清的眼睛，“我說到這個份上，蘇小姐可是能聽懂了？”

蘇清神色低沉，“您是說，妖就不該摻和人的事情？”

“沒錯。”路冬忽地嘆了口氣，“如果豐裕村中有妖被拐賣了，你做這些自然情有可原，可據我所知，你只是知道這是一個拐賣團伙，便主動要求他們將你送往最高層。也就是說，在你知道對方身份的那一刻，你便已經決定了要摧毀他們。”

蘇清沉默了，因為對方的話語無法反駁。

“人類是很恐怖的存在，就像你們今天經歷的那個手機騙局一樣，就算這個套路被發到網上，但仍是會有受害者，他們甚至會根據反應而再次將套路升級。而被你摧毀---不，應該是撓破了一層皮的那個團伙，他們也會根據這一次的失敗而升級。”

“所以你早就知道豐裕村的存在，但任由其發展，就是怕他們再次進化？”蘇清的語氣開始變得不善起來。

但路冬好似沒察覺到。

“是的，我可以保證豐裕村的交易中不會涉及到妖族，但從昨晚豐裕村被齊端之后，我就不敢保證了。”

蘇清嗤笑一聲，“這才是你找我們來的原因吧，來興師問罪？”

路冬搖了搖頭。

“事實已經發生，再論對錯也毫無意義。這次談話也并非是改變你的想法，只是想給你一種可能導致的新后果，”他略微頓頓，“我希望你可以想到這種后果，在你下一次，想要插足人類的事情之前。”

說罷，他將茶杯放下，又從椅子上下來。

“兩位，我們的談話結束了，現在你們可以回家了。”

蘇清看起來仍在氣頭上，她憤恨地起了身，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老舊的門栓接連不斷地響著令人牙酸的聲音，林安也站起了身。

他向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

“林先生還有什么事嗎？”路冬笑笑，問道。

林安搓了搓手，長吟一聲，“那個...我不知道你一開始說的幾乎不管妖族事務是什么意思，但我想肯定和你的理念有關。”

他又頓頓，似是在措辭。

“關于你的理念，你說你想把事情控制在一個你可以掌控的范圍之內，是為了不讓人類不斷進化和升級他們的陰暗面。”林安搖搖頭，“但我不這么認為，我覺得你這樣做的真正理由，不論是便于管理也好，或是出于什么其他的目的，你也只不過是在給自己一個理由罷了。”

路冬臉上的微笑凝固了，他看著林安的眼睛，沒有說話。

林安則嘆了口氣，笑笑，“那些受到傷害的、希望被救助的人們得到了生的希望，這就是蘇清做這些事情的理由。而相比于‘斬斷情緣’，你們妖吏的真正職責應該是保護人和妖不因彼此受到傷害才對吧，那人和妖互相救助又有什么錯呢？”

路冬摘下了自己厚重的眼鏡，他也嘆了口氣，卻再次露出了笑容。

“你和沈大人說的話，還真是一模一樣。”

“是嗎？”林安再次看了一眼那個擺滿了各種碟片的架子，“我很喜歡你的店，再見啦。”

“再見，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