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七當時還在幫董西上紗布，接住那女生話的是董西的同學，聲音有一絲怯，但還占理，稍大聲地回：“撞人的可是師兄啊，師姐你上來就興師問罪合理嗎？”</br> “喲，”女生回，“咱同一系的啊，哎你別跟我這套近乎，跟你不熟！叫那女的出來！”</br> “行了行了，”有人拉她，“你喝多了少說點。”</br> “憑什么我就得忍著啊他手都流血了！”</br> “人家女孩也受傷了，行了行了別鬧了。”還是有沒喝酒明事理的，但那女生脾氣很燥，不聽。</br> “你出不出來！”</br> 說著就上來撥人，董西的同學太弱，攔不住，步伐間的混亂波及進最里層，龍七這時候已經(jīng)在炸的臨界點，肩膀被碰到一下后，她就壓不住了，手上的藥水瓶和繃帶往章穆一手里一甩，人站起來，一回身就對上那女生，董西的同學還怯生生地想講道理，而她撂了個酒瓶就往桌角砸，周遭一圈受驚的尖叫，玻璃渣碎一地，她握著碎酒瓶子，輕緩緩地問一句：“你想干嘛。”</br> 沒有感嘆語氣，不是真的在問“你想做什么”的意思，而是一種極低氣壓的人身威脅，女生這會兒怕事了，龍七動都沒動，她已經(jīng)懵懵地往后摔一步，沸騰，焦躁，心虛，有議論有倒吸氣聲，但都被龍七此刻身上一股寒徹入骨的不良氣息壓陣住，反倒章穆一按住龍七握著碎酒瓶的手，勸她收著點。</br> 周圍人認出她了。</br> 或許聽聞過她的暴脾氣，或許被這仗勢震了，人徹底慫了，朋友間相互拉扯著往外圈退，但隨之而起的是周圍漸漸明顯的拍照，錄像聲，咔嚓咔嚓，越來越多，林繪這時跑來說車子叫到了，龍七放開酒瓶子，碎響聲又震退一群人，她去扶董西。</br> “我來。”章穆一說。</br> 他話音一落，就將董西整個人抱起來，繞開人群向門口的出租車走，林繪幫著開車門，龍七走的時候，一大堆手機鏡頭和議論聲還小心翼翼地抓著她，仿佛希望她能再虎一點，再勁爆一點。</br> 她面無表情地上了車子前座。</br> “林繪……”林繪要上車前，董西喊她，聲音輕細軟弱，“你不用陪我了，回宿舍吧，羅欣她們沒帶鑰匙。”</br> 林繪猶豫的這會兒，龍七說：“你回去吧，晚點再聯(lián)系你。”</br> 她最終點頭，關(guān)上車門。</br> 董西的傷口，得縫針，縫五針。</br> 會不會留疤還不知道，有沒有后遺癥也還不知道，章穆一陪著董西，而龍七坐在過道的等候椅上，她戴著口罩，看著手機，餐館鬧事的視頻已經(jīng)在網(wǎng)上流傳開了，配的文字解說是“終于相信龍七以前是不良少女的傳聞了，把我們的人弄傷，不認賬還砸酒瓶。”</br> 評論數(shù)轉(zhuǎn)發(fā)數(shù)從百到千，趨勢近萬，老坪給她發(fā)來一條信息，讓她別從醫(yī)院前門走，已經(jīng)有記者陸陸續(xù)續(xù)聽聞風聲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從地下車庫走，車子在那兒接她。</br> 良久地望著手機屏幕，仿佛回到了高三時候董西因她而陷入作弊風波的那一刻，有些事總在循環(huán)，有些東西命中注定，一口氣隔著口罩無力地嘆出，她在屏幕上打字，回老坪：把車停前門吧，我從前門走。</br> 臨走前看了一眼診室，看不到董西，只看到屏風后隱約的人影和被半個屏風擋住的章穆一，章穆一注視著董西，眼睛里只有她一個人，直到龍七走時發(fā)出輕微動靜，他才往外看一眼。</br> 龍七走出五步外的時候，章穆一在門口叫她，她沒回身，章穆一問她為什么不等董西好了一起走。</br> “我有急事，沒法等了。”因為一起走的話你們就走不了了。</br> 章穆一說：“等一下。”</br> 他重新進了診室，幾秒后，拿著紙筆出來，在紙上快速寫下一串號碼，遞給她：“這是我的手機號，餐廳那件事，假如你需要當事人澄清，隨時聯(lián)系我。”</br> 頓了一下，接著說：“假如你想知道董西的情況，也可以聯(lián)系我。”</br> 所以這就是董西愿意與之交流的男生。</br> 這就是讓董西在承受過靳譯肯的拋棄，白艾庭的欺辱，龍七的背叛，輿論的詆毀，看透人心和世俗，“閉關(guān)鎖國”一年后重新接受的男生，一個不扎眼不厲害不帥氣但辦事細心牢靠的男生。</br> 龍七看著他，接過他的紙，放進衣兜。</br> 她服。</br> 夜里十一點的時候，老坪聯(lián)系到餐館拿到當天的監(jiān)控錄像，在這事兒上他沒對龍七有什么指責，他反而說：“好事。”</br> “好成什么樣？”</br> “監(jiān)控我看過了”，老坪說，“這事你占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br> “那就公布咯。”</br> “會公布，但不是現(xiàn)在。”老坪電話里的口氣輕松自在，“這事兒咱得這么干。”</br> 龍七后來耐心地聽了十分鐘，老坪的意思是借力煽風后再反轉(zhuǎn)，先讓公眾輿論持續(xù)發(fā)酵，罵吧，爭論吧，鬧得越兇越好，這期間她的曝光率會極速上升，直到公眾對龍七的指責崩到極點后，再放出明眼人一看就分出好歹的完整監(jiān)控視頻，龍七定位本就模糊，這么一來，一下子把豪爽有義氣的形象坐實了。</br> 公眾也是會有愧疚感的。</br> 到時候這陣愧疚感會炸出一片粉來，龍七從加害者到受害者的形象扭轉(zhuǎn)也會使她得到極大的國民好感度，連帶著她上回混夜店的事也能被一起理解和原諒。</br> 老坪這招想得挺麻利，但龍七沒同意。</br> “是會受點委屈，也挺險，但利大于弊，那些陰你的小孩，最后也會嘗到反噬的味道。”老坪說。</br> “不是委屈，”她回，“我今天剛幫完一個朋友的忙，我的形象今晚要掰不回來，明天她那事估計也就砸了，挺好的一個事，公益慈善方面的，你就別把事搞大了，該怎么來怎么來吧。”</br> “而且，”她說，“我不想英國那位知道這茬。”</br> 在龍七的堅持下，老坪縱有萬般對敵策略，最后也只化成一道繞指柔，簡簡單單地將監(jiān)控公布了出去，事情在當天晚上轟轟烈烈地發(fā)生，又在當天晚上無關(guān)痛癢地結(jié)束，粉和名聲到底還是漲了點的，最大的收獲方恐怕就是中昱大學的藝術(shù)周宣傳，還真靠著龍七的話題蹭上了熱門，得到超出預想的關(guān)注。</br> 那之后的一個星期，龍七沒聯(lián)系董西，也沒聯(lián)系林繪。</br> 她想確認的一件事已經(jīng)有了完善的解答，不必再多糾纏什么，免得落個藕斷絲連的尷尬局面。</br> 那周的周六在海濱有一場音樂節(jié)，班衛(wèi)有個主場，龍七被他邀過去玩兒兼現(xiàn)場助興，班衛(wèi)很義氣，許她的歌雖然沒有寫完，但把自己的兩首成名曲改編成女聲讓她主唱，她本著玩票心態(tài)捧了他的場，但沒想到現(xiàn)場反應熱烈，班衛(wèi)這個本來就很容易嗨的人更嗨了，返了好幾次場。</br> 散場時已經(jīng)很晚了，十點多的樣子，工作人員在后臺收場，班衛(wèi)讓人買酒去，勾搭著龍七的肩膀喊她龍大爺，讓她今晚上陪自己碰兩杯。</br> 龍七當時在給靳譯肯發(fā)消息，英國這個點是下午，她突然特別想他，拍了一張散場后的空蕩舞臺，給他發(fā)過去。</br> “龍七。”</br> 手機屏幕剛顯示照片發(fā)送成功，身后就有一聲柔柔糯糯的叫聲，這聲音輕輕地擊打在她的脊骨上，她正在打字的拇指僵了一下，跟著班衛(wèi)一起回頭看。</br> 董西站在后臺的入口處，章穆一在她旁邊陪著。</br> 酒買來后，在空曠的舞臺上鋪了塊方布，所有人席地而坐，夜風泛著入秋的涼意，不留情義地吹著，龍七穿得少，身上裹了一個毯子，班衛(wèi)和樂隊成員互灌酒各自嗨，董西坐龍七的右手邊，她的安靜在這陣吵鬧中永遠像一劑定魂針，定住龍七的情緒，龍七開了一罐酒，喝了一口，董西徐徐地說：“募捐很成功。”</br> “噢。”</br> “送物資的時候，我們想在捐贈人上加你的名字。”章穆一接上話。</br> “噢，挺好。”</br> 氣氛好像有一點冷場，龍七喝了第二口酒，看了一眼董西的眉骨：“那兒還痛嗎？”</br> “不痛了。”</br> “醫(yī)生怎么說，會留疤嗎？”</br> “醫(yī)生說她的愈合能力還算……”“留不留疤無所謂。”</br> 章穆一和董西的答復同時響，章穆一先收的聲，他望了一眼董西，董西的手握著一罐未開的啤酒，也沒打算開的樣子，視線平和，語氣不見波瀾。</br> 龍七喝了第三口酒，這第三口直接把剩下的啤酒灌進了肚子，她將空罐放一旁，拿第二罐啤酒。</br> “來來哥們，你來！”班衛(wèi)這時候突然過來拉人，一下子就把章穆一拉進自己的人堆去拼酒，這邊剩了龍七和董西，夜風呼呼地刮著，龍七的感冒還沒好，一邊開啤酒罐一邊吸了一下鼻子，頭發(fā)逆著風揚，她將頭發(fā)往后撥，看著班衛(wèi)他們整章穆一，抱著膝。</br> 不看董西。</br> “為什么你老是這樣。”</br> 因為這句話，龍七的眼睛抬了一下，手里的易拉罐被捏出一些聲響來。</br> 但那句話確確實實是從董西口中說出來的，沒有章穆一作陪的她仿佛突然就有了些語氣方面的波瀾，龍七還在發(fā)怔，董西說第二句：“前一刻對我熱情，后一刻待我如生人，從認識你開始就這樣，一直，一直，都這樣。”</br> 她側(cè)過頭，看她。</br> 董西的眼依然是那雙眼，依然柔，依然弱，依然不帶一絲煙火氣息，但她的語氣不一樣，像長久忍耐后的一次小發(fā)泄，眉頭也因情緒的變化而輕蹙。</br> “我永遠都不知道該拿什么態(tài)度對待你，離你近點，你就遠離我，離你遠點，你又親近我，我們之間就沒法有一個安全而固定的距離，是嗎？”</br> 班衛(wèi)那邊吵吵鬧鬧，章穆一的手機這時候突然被扔了過來，龍七接住，班衛(wèi)從人群里冒出頭來：“他輸了一輪！手機幫忙收著！”</br> 而這里的氣氛依舊是凝固的。</br> 董西已經(jīng)不說話了，但她在等她開口，很明顯地等著她，龍七將手機放包里，她吸了一口氣，回：“我們倆之間確實沒法正常相處，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原因。”</br> “你的原因是靳譯肯，是嗎？”</br> “靳譯肯不是我的原因，但他是你的理由。”</br> “我是喜歡他，”董西性子雖然文靜，但她有感情就承認，這一點上她比龍七還果敢，“靳譯肯是我高中時代唯一一個喜歡過的男生，也是我到此為止唯一一個心動的男生，但他不再喜歡我了，感情既然斷了就斷了，過去了，我不會記在心上，所以他不成為我們之間沒法正常相處的理由，那么你的原因是什么？”</br> “你想跟我正常相處嗎？”龍七反問她，“跟一個背叛過你，害你升學失敗，背負罵名，還搶了你男朋友的女人正常相處，你想嗎？”</br> “我說過了，不是華寧沒選擇我，是我選擇了中昱，我的升學沒有失敗，而你也沒有背叛我，靳譯肯是在跟我分手后才跟你在一起的。”</br> “不，我在那之前就跟靳譯肯發(fā)生過關(guān)系了，靳譯肯跟你分手，是因為我為他打了一個孩子。”</br> 好像是為了讓她看到自己最丑陋的一面，龍七就這么把這句話說了出來，那方的喧囂并沒有影響這里可怕的寂靜，董西沒有動作，但龍七仿佛聽到了她的肩身垮掉的聲響，董西低下了腦袋，她在咬自己的嘴唇，龍七喝掉第二罐啤酒。</br> 當她拿了第三罐啤酒準備拉環(huán)的時候，董西說：“那我們不聊靳譯肯了。”</br> 這是一種近乎卑微的退讓。</br> 龍七問她：“你為什么要讓自己委屈成這樣？”</br> “我不知道。”</br> 董西給出了一個沒有答案的答案，但她沒有猶豫，好像這就是她的真實反應，從心底直接反應到面上，乃至龍七一問出這個問題，她就答，答就是問。</br> “我不知道，我不太喜歡你漠視我的樣子，我把你當過朋友，沒法對你視而不見，也沒法坦然接受你對待我的態(tài)度，我不知道這是什么原因，你知道嗎？”</br> 她反問龍七。</br> 龍七的眼睛有點酸。</br> 她看著一個這樣的董西，董西也看著一個這樣的她，而后她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迎著風說：“我們都太年輕，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br> “那你想跟我和好嗎？”</br> 龍七抱著膝，易拉罐被捏得發(fā)出嘎達嘎達的響。</br> 能做朋友嗎？</br> 她于董西，董西于她，都有各自的心魔與羈絆，也有一種天生相克的氣場，乃至她一稍作放松，一有前景開朗的錯覺，董西就會莫名其妙地卷入一些事端，被精神詆毀，被肉體誤傷，所以真的能相安無事地做朋友嗎，能回去嗎。</br> 她看著臺下七歪八扭的座椅，董西看著她，喧囂，風，狂歡過后的空曠，易拉罐撞擊的金屬聲，從高一開始長達三年多的跌宕時光，每一次偷看，每一個盛滿夕陽的瞬間，每一場風波過后的心灰意冷，她接近的時候，董西接受，她抽身的時候，董西也接受，而這次董西第一次向她邁開步子，向她求和，向她討要一個安全而穩(wěn)定的相處距離，龍七一言不發(fā)地看著地板，思索著。</br> 良久后，她看向董西。</br> 但是話沒說出口，班衛(wèi)就突然沖上來。</br> 龍七和董西的眼神對望被班衛(wèi)的突兀起哄給沖散，他說：“來來，他們都不行了，你陪我喝你陪我喝……”</br> 拉著龍七就走，龍七身上的毯子落下，掉在董西的膝蓋旁，而章穆一坐回董西身邊，他抵不住班衛(wèi)的一通猛灌，喝得面紅耳赤。</br> 龍七進入班衛(wèi)的圈子，周身被樂隊成員擋住，她回頭，從各人肩身之間的縫隙往外看，董西并沒有多孤單，她的表情還是章穆一離開前的那個表情，正抽出一張濕紙巾，替他擦拭臉龐。</br> 那個晚上，龍七喝了很多酒。</br> 班衛(wèi)是個酒鬼，一喝起來必須過癮，灌人酒的功夫也和靳譯肯不相上下，但龍七這回喝得比班衛(wèi)還猛，或許是崩得太久了，想爛醉一次，也或許是董西還在那兒等著她的答復，而她并沒想好怎么回答。</br> 六瓶過后人就不對勁了，她開始不跟任何人說話，臉頰發(fā)燙，班衛(wèi)看出她這狀態(tài)是快接近斷片了，喊著讓人給老坪打電話：“我不知道你家住哪兒啊姑奶奶，你可得緩著一口氣告訴我個地址。”</br> “我知道。”董西開口，看著龍七的方向，“我會送她回去，你讓她喝吧。”</br> 龍七當晚記憶層面留存的最后一個聲音，就是董西的這句話，但是董西后來并沒有把她送回去。</br> 她把她帶到了自己家。</br> 出租車拐進了熟悉的公館，熟悉的院落，她的家一進去就是滑溜溜的木地板，龍七在玄關(guān)口摔了一跤，董西在后面扶起她，很快有第二人上前來扶，聽到董西的聲音：“阿姨，我來，你去幫我拿一套睡衣，把臥室的床理一下。”</br> “客臥還是主臥？”</br> “我的臥室。”</br> “哎，這不是最近新聞上那個明星嗎。”阿姨小聲囁嚅。</br> 龍七說：“我要卸個妝……”</br> 但是董西剛把她扶到盥洗臺前，她就開始吐，吐過之后喝了半杯溫水，然后又在衛(wèi)生間門口摔一跤，這一摔拉扯了董西，兩人膝蓋磕地的聲音同時響起，龍七倒地上就沒法起了，而董西一聲不吭地將她重新扶起來，一個人，生生地將她扶到了臥室床上。</br> 龍七的身體很軟。</br> 她的肌膚上殘留著被夜風吹拂過的冰涼，有酒氣，有一絲她自身的香氣，她的身體是冷的，但臉上很燙，脖子里泛起一陣陣的紅，好像有些酒精攝入過多后過敏的癥狀，董西叫她名字，她不回，但她還知道自己在床上，知道自己冷，提著被子往身上蓋，就像在自家一樣。</br> 董西輕輕地將她的外套脫下，從被子里抽出來，收到衣架上，再從洗手間拿來一條浸過涼水的毛巾，擦拭她的臉。</br> 臉部肌膚慢慢降溫，脖子里的紅印塊也一點點褪去，龍七這會兒好像有點意識了，轉(zhuǎn)身面朝床沿的董西，董西原本伸著手臂替她擦拭，這會兒距離突然變近，她手上的動作稍有停頓。</br> 龍七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握住她的手腕。</br> “我想跟你和好……”</br> 房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阿姨去休息了，不大不小的臥室里，暖黃的床頭燈灑在被子上，龍七說這句話的時候，好像是有意識的，又好像是沒意識的，董西靜靜地看她，不說話。</br> 龍七則在說完這句話后，支撐起身子來，董西的視線耐心地跟著她，看著她接近自己，龍七的頭發(fā)從肩口垂下，落進董西的脖子，發(fā)梢輕刺肌膚，極癢地一下，董西的睫毛隨之顫了一下，兩人的身影短暫重疊后又分開，董西的身子突然沒有力氣，往后倒，癱坐在地毯上，但手還被龍七握著。</br> ……</br> 龍七是被第二天的陽光刺醒的。</br> 這臥室的窗戶很大，不像她平時睡的那屋，好像沒到生物鐘起床點就被活生生地曬醒了，睜眼時果然滿地陽光，她用手肘支起身子，瞇眼掃半圈。</br> 房間是由奶白地毯床鋪和原木色家具組成的，墻上掛著幾株木蘭科植物的藝術(shù)畫，隱約聽見一聲奶貓叫，她循著聲音掀被子，一只蘇格蘭折耳貓從她的衣角旁探出腦袋，咪叫一聲，迅速跳下床，竄出房間。</br> 逆著貓咪往外竄的同時進房間的，是董西。</br> 她眉骨上的傷已經(jīng)不太明顯，脖子里裹著圍巾，穿著件月白色的針織衫，牛奶白的肌膚在陽光傾灑下泛著光，手里拿著幾套疊好的衣服，直走向房間角落，那兒放置著一個打開的小行李箱，她將衣服放進箱子。</br> 起身時，才看見龍七醒了。</br> 龍七立刻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br> 董西繼續(xù)別過頭收拾衣服，說：“我要回學校了，你睡得好嗎？”</br> “現(xiàn)在幾點？”</br> “下午一點二十分。”</br> 一下子想起三點有個活動，想起老坪孟姜女般的臉，她在心里火速罵了一遍昨兒個灌她酒的班衛(wèi)，下床：“洗手間借我用一下！”</br> 洗漱完穿戴好衣服，董西的行李也收整地差不多了，她問龍七：“你怎么過去？”</br> “老坪接我，半個小時后到，你回學校是嗎，順道送你？”</br> “兩點學校有事，得早到，不用了。”</br> 龍七正給老坪發(fā)定位地址，這時候頭還酸痛，她的眉頭始終輕蹙，抬頭看了一眼董西：“我昨天有沒有什么不禮貌的行為，鬧事了嗎？”</br> “沒有。”</br> “你爸媽呢？”</br> “這個星期不在家。”</br> “昨天你一人扛我回來的？”</br> “家里的阿姨有幫忙。”</br> 幾番問答，董西的語氣都很平靜，龍七最后問：“我昨天有沒有說什么奇怪的話？”</br> 這句話后，董西有停頓。</br> 因為這陣停頓，龍七瞥她，眼神剛落她身上，董西答：“你說你想跟我和好，這話奇怪嗎？”</br> ……</br> 所以和董西的關(guān)系，就這么突如其來地重修于好了。</br> 十一月的風不太溫柔，冷得透透的，龍七靠在郎竹公館出口的車站廣告牌下，手機在手里轉(zhuǎn)，嘴里嚼著糖，腦子里回想著董西說的話。</br> 董西半個小時前就走了。</br> 是在什么情況下說出“和好”兩字的呢？</br> 想得正細的時候，腦袋里突然回憶起另一個畫面，好像昨天把什么東西放進了包里而忘了拿出來，她打開包，手往里探了一下后，果然摸著章穆一的手機。</br> 噢，忘記還給他了。</br> 然后又想起另一件事。</br> 想起昨天曾給靳譯肯發(fā)了照片和信息，但之后一直沒收到回應，她滑開手機屏幕，打字，發(fā)去一句：你死了啊？</br> 中昱大學，女生宿舍公寓樓。</br> 冗長的，光影交疊的走道里，有一些陸陸續(xù)續(xù)回學校的學生，行李箱車轱轆聲在響，鑰匙插進鎖芯，扭兩圈，門鎖解開，隔壁宿舍的女生正好出來，打一句招呼：“咦董西，你今天來得挺早。”</br> “嗯。”</br> “我正要去超市，外面那么冷嗎，要戴圍巾？”</br> “我感冒了。”</br> “噢噢這樣啊，你趕快回宿舍休息吧。”</br> 女生從身后走過，董西扭下門把，空無一人的宿舍，光線陰暗，有走廊傳來的外人走動聲，有窗外的風聲，和她的行李箱在地上移動時的車轱轆聲。</br> 窗簾拉開后，地板上才有了些光，她站在清冷的日光里，將桌上的一面立鏡豎起來。</br> 頭發(fā)都纏進了圍巾里，手輕輕地將發(fā)梢順出來，隨后下移到領(lǐng)口，解開圍巾的一個結(jié)，緩緩地抽，圍巾滑過脖子，順溜落下。</br> 她將圍巾放在桌上。</br> 然后看著鏡子里的自己。</br> 看著那里面，一個面色過白的自己，和此刻裸露在脖子里的，兩塊像被火烙過一樣的紅色印記。</br> 心口輕微地起伏。</br> 門口傳出響動，有舍友進門，董西不緊不慢地將圍巾重新裹上，她沒回頭，壓下鏡子開始理書，將書放架子上時，隨手拿起原位置上的小盒子，但盒子不同以往的份量使她蹙眉，輕了點，她下意識地打開，然后看見里頭本該躺著的一條桃木掛飾……</br> 沒了。</br> ……</br> 龍七依然沒想起來昨天喝了多少酒。</br> 也沒想起來是什么時候開始斷片的，又是如何組織語言向董西說了和好的話，手機依然在她的手心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糖依然在嚼，身上有股宿醉過后的慵懶痞氣，乃至周圍行人都只敢瞄她，倒不敢拍她。</br> 風吹啊吹，吹來一條信息，手機震動，屏幕亮起，她低頭瞧了一眼。</br> 然后手指間所有不安分的動作都停息了下來。</br> 糖也不嚼了，痞氣也在無形中收了，她注視著屏幕，手心不知不覺地出汗。</br> 老坪的車剛好到達，向她鳴笛，她不理，心口有團火開始燒，燒得整個人出虛汗，老坪連著叫她兩聲，她都不回。</br> 因為靳譯肯給她回復了四個字。</br> 這四個字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也沒有解釋任何原因，一貫像他平時懶得打字的德行，就四個字。</br> ——爺剛下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