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艾庭的事情,龍七沒去過問,而那次事件也成了龍七所知道的關于她的最后一個消息,白艾庭的主頁被清空后,再也沒有新動態了。</br> 她就像一個消失在異國的人,但龍七感覺得到她正在暗自燃燒。</br> 日子轟轟地過,十月,夏末初秋,開學季氛圍消淡的一個月后,龍七回了一趟龍信義家。</br> 那時天已經微微有些涼了,她剛結束一部電影的試鏡,穿著試戲時的迷彩外套和馬丁靴子,頭發挑染了幾點紅色,零零落落地散著,從老坪車上下來后就徒步走到小區樓下,給龍信義打了個電話,但這貨一時不接,她一邊抵著電話一邊在樓門口晃悠,后來隱約聽見一陣手機震動的聲響,夾雜在某種從窗戶夾縫飄出來的輕音樂中,龍七掛電話,震動就沒了,重新打過去,那震動又有了。</br> 她嚼著口香糖,循著聲音慢慢踱過小區樓,然后在底樓某家沒裝防盜柵欄的住戶后院見著了龍信義,這天兒是周四,他明明該在大學宿舍,現在穿著大T恤大褲衩,正趴著那窗戶縫往里一個勁瞅,龍七把眼前的墨鏡緩緩拉到鼻尖上,朝他走近,他渾然不覺。</br> 這一樓住戶最近被改裝成瑜伽教室,里頭正有妹子上課。</br> 抱著手臂看了他五六秒的時間,后來實在直視不下去了,一靴子踹他后腰上,龍信義一個趔趄往旁邊扭,乖倒是乖,知道自個兒舉止猥瑣楞沒發出響兒,一開始還以為是別人,想逃,但猶疑間往后瞄了一眼,發現是龍七后整個人的身板都起來了:“我靠……”</br> 他說:“我說這腳勁怎么這么熟悉呢,靠,我妹啊。”</br> “你不上課?”</br> “我沒課啊,你怎么回來了?”他捂著屁股湊上來。</br> “舅媽呢?”</br> “這才剛到下班的點呢,路上吧,誒不是,你怎么回來不事先跟我吱一聲?”</br> 教室里頭傳出一聲“誰啊”,龍信義說話聲一抖,立刻貓下身子來,龍七嘲:“你可越來越有出息。”</br> 然后也懶得搭理他,直接從他的褲衩口袋里掏出鑰匙走了,龍信義貓著身子三步并作兩步跟她后頭。</br> “誒,你越來越漂亮了,剛乍一眼把我給驚艷的,還以為誰呢,你染頭發了?你最近拍什么戲?蠻酷啊今天,你好像又高了點?”龍信義顯然對龍七的回歸感到特興奮,上樓的路上問個不停,直到到達門口,他才問到點上,“你回來干嘛呀?”</br> “把我的東西拿走,好徹底跟你這混蛋斷絕關系。”</br> 鑰匙插進鎖孔,一扭,咔嗒響。</br> 她進去了,龍信義杵門口沒進來。</br> 真棒,又是這熟悉的沉默感,龍七把墨鏡塞衣兜里,吸一口氣:“你是不是又把我的東西拍賣了?”</br> “沒!”</br> 他這回倒回得快,腦袋從手機屏幕前抬起,表示自己剛才的謎之沉默是因為發信息,伸手往里指:“你的東西都在房間里頭好好放著呢,你去看,去看!”</br> 房門口掛著一張免打擾的牌子。</br> 進房間看,東西確實都齊全放著,還比走之前規整不少,像特意打理過,她把口香糖吐進房門口的垃圾簍,手指劃過桌面,看了看,沒有一絲灰塵。</br> 這倒有點奇怪了。</br> “你這是要搬去哪兒啊?我說啊,這里大件的你沒法帶走,小件的呢,留這兒這么久了你應該也是用不著,就放這兒吧,平時還能多回來住住。”</br> 龍信義在后頭叨叨,龍七不理他,把書桌底下第二個抽屜拉開,里邊兒有她初中高中六年用過的各種舊手機,這些東西放龍信義這兒就是隱患,她把它們裝盒子,還有一些小時候的照片也塞在里頭,完事后轉身,龍信義剛從垃圾簍子里扒出她嚼過的口香糖,用紙巾一包手忙腳亂地塞褲兜里。</br> 一抬頭,看她盯著他。</br> “這倒能賣錢。”一本正經地解釋。</br> 龍七這爆脾氣,抬手就拿了書桌角的鬧鐘砸過去,龍信義躲得快,鬧鐘砸門上,連著門上的免打擾掛牌一起掉地上,正好翻了個面兒,露出“入門兩百,拍照四百”的字樣。</br> 噢,可算知道房間為什么這么完好無損了,在狗改不了吃屎這點上他真是永遠都不讓她失望,龍信義急頭白臉地把牌子撿起來往客廳扔,她干脆問:“掙到多少了?”</br> “不是你聽我說……”</br> “老規矩三七分吧,我七你三。”</br> “臥槽!”</br> “二八。”</br> “臥槽三七!”</br> “一九,你一我九。”</br> “就二八!”他比手指,“就二八了二八!”</br> 龍七接著把筆筒甩過去:“你還真敢賺這錢!我哪天死了你是不是還去火葬場把我衣服扒下來賣了!”</br> 龍信義這會兒也不好意思回什么,仗著老哥的身份朝她擠眉弄眼的,龍七看著也煩,后來就說:“舅媽到底什么時候回來?”</br> “快了吧,你有急事啊?”</br> 她靠著書桌看著他,龍信義就說:“什么事啊,你要是急你跟我說唄。”</br> 想了一會兒后,她經過他身前,從衣兜里拿出一個厚信封,這暗示性極強的信封一拿出來,龍信義仿佛就已經聞到了里頭成疊錢的味道,眼神勁兒都精神了,嘴型不自覺地形成一個“喔”音,笑嘻嘻地問:“給……我媽的啊?”</br> 龍七瞅著他。</br> 他仍舊笑嘻嘻的:“給我唄,我到時候給我……”</br> 沒說完,她重新把信封塞進衣兜:“算了我等舅媽回來。”</br> “這你就不夠意思……”</br> “你出去,我要睡一覺。”</br> 隨后她的下巴往客廳一指,盯他一眼,龍信義收嘴,識相地拉門關上。</br> 舅媽雖說潑辣,偶爾不講道理,但也是從初中開始看管著她長大的人,總比龍梓儀要好得多,龍七跟龍信義的舊賬算一回事兒,向舅媽報恩算另一回事兒,她后來干脆給舅媽去了個電話,舅媽一聽她來,馬上說去菜場買點菜,讓她吃了晚飯再走,于是她在房間一睡睡到六點多,等醒的時候,房間外頭有點吵。</br> 龍信義招呼了一堆不知打哪兒來的同學在客廳聚餐。</br> 龍七開門時,他正給人倒飲料,嘴里嚷嚷著“銀行轉賬啊銀行轉賬!”,一桌上有十多名學生模樣的的男男女女,手里自備調到拍照模式的手機和長槍短炮的單反,嘴里正熱火朝天地討論和她有關的事,一男的問“龍七臉上動沒動過”,龍信義說“你轉我五百我告訴你,我有她各個時期的照片,圖文并茂地告訴你”,一女的問“能不能跟她合影”,龍信義說“沒問題女生免費,男的兩百起!”,她靠在門框邊瞅著他,直到一男生注意到她,情難自制,騰地一聲站起來,一桌人才抬頭往她看,龍信義也別過頭來。</br> 他的手機頁面還停在轉賬界面,油光滿面的,趕緊說:“嘿,這都我大學同學,正好約了今天吃飯。”</br> 舅媽正在廚房忙活,桌上菜也有了幾個,但顯然是三人份,其他多是一些裝在外賣袋子里的鹵味、燒烤。</br> 全屋人都盯著龍七。</br> 龍七沒說話,笑了笑。</br> 龍信義想跟著笑,但她不過兩秒就收起表情,一言不發地繞過客廳進廚房,將衣兜里的信封放廚臺上,龍信義盯她:“你坐唄,去廚房干嘛?來吃飯唄。”</br> “我先走了舅媽,飯不吃了,忙。”</br> 出了廚房后走向玄關,舅媽在里頭抽不出身,不明狀況,只叫龍信義攔她,龍信義此刻比誰都著急,但剛奔到玄關口,龍七就轉身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把他攥手里的手機抽掉,調到微信頁面,打開最近聊天記錄的一個群,看見他在里頭發的消息。</br> ——我妹回來了,要見真人的私聊我,一塊吃飯啊親,一千一人,十個名額,先轉錢的先拿名額,速度速度!</br> 發送時間也就是她剛回來那會兒。</br> 所以怎么就可能今兒正好約著吃飯,鬼才信,龍信義急著要搶,龍七故意手滑,手機哐當一聲掉地板,隨后一個抬膝,狠頂在他襠中,龍信義整個人蜷縮著跳起來,齒間擠出一聲粗罵,后頭一客廳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倒著走出門:“你真是渣得從始而終。”</br> 龍家的大門又像上一次離家時那樣,在“轟”的震響下關上。</br> 出了小區門,班衛正好給她來一個電話(自從上回合作后,班衛那支樂隊的一伙人很愛找她玩兒),一接就聽他說:“我們在昭華館那塊區,過來玩。”</br> 昭華館是市內的藝術中心與各種藝術類大學集中地,周邊夜店成堆,潮流腹地,是以前的靳譯肯,現在的班衛這種夜店扛把子喜歡去的地方,龍七的學校也在那兒,她秒回:“不去,煩著。”</br> “煩就更要玩嘛,我這兒有酒,沒記者跟拍,放心來。”</br> 龍七回頭望龍信義住的那一棟樓,并沒有人出來留她,火就又上了一層。</br> “發個定位地址給我。”她回。</br> 班衛選的那個場子超熱,電音震耳欲聾,頻閃燈閃瞎眼,他親自到場子口接她,然后穿過池子帶她進沙發區,那兒已經有些許玩伴在,樂隊成員來了三個,不認識的小開模樣的公子哥來了兩個,另有五個身材高挑的妹子,龍七進沙發區的時候,那五個妹子都站起來迎她,倆公子哥也盯著她看,她慢條斯理地走在班衛前頭,沒瞅他們。</br> 班衛這種藝人咖來夜店是不敢跟圈子以外的人接觸的(防范生人爆料),倆公子哥要么是朋友要么是利益合作對象,五個妹子應該是他最近合作的一些模特,有幾個看著面熟,應該都在不同場合和龍七有過幾面之緣,其中一個長相尤其漂亮,瘦,白,挺有記憶點的杏仁眼,看著挺立體的五官,妝容精致,穿戴得體,不似另四個那么露,龍七看了她兩眼,這姑娘反應很快,立刻甜甜笑開來:“Hi七七,我叫林繪,以前在你工作的雜志社當過讀者模特,跟你見過兩面,不過,你應該不記得我啦。”</br> 龍七不記得。</br> 這個林繪很會自我圓場,緊接著說:“不怕告訴你,你是我一直想接近的女神,這回還真得謝謝班衛哥讓我圓夢。”</br> 她說話時,嘴角和眼睛里都含滿了笑,聲線能讓男人渾身發酥,不怪班衛叫她過來玩,是挺撐場子的。</br> 班衛接著話說:“屌,我可不敢叫她七七,我都叫她咱龍爺。”</br> “咱龍爺”這稱號是最近網上火起來的,緣于她拍的各類時尚大片中沖天的倨傲氣質,和平時活動里言行舉止中透露出來的攻氣,有一部分網友特別好她這口,叫著玩,慢慢就叫開了。這也就是為什么她老跟班衛一起玩但從不傳緋聞的原因,班衛一開始是想追她,追著追著發現她性格比自己還爺們,就干脆成組隊泡妞的玩伴了。</br> 沒妞的時候叫她撐場子。</br> 有妞的時候請她打掩護。</br> 以此為交換,班衛免費給她寫歌。</br> 老坪可樂壞了。</br> 龍七點了點頭,算應和那林繪,從桌上順一杯酒,往沙發正中央一坐,一副擺在臉上的“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誰也別來勾搭老子”的氣場,另四個妹子相互對看幾眼,放棄了自我介紹,而班衛這playboy老嗨了,反正她這尊大佛是請到了,管酒喝就行了,他開始打電話吆喝更多對龍七垂涎欲滴的圈內人來這兒陪玩,一輪電話打完后,他才一屁股坐她身邊,整個沙發都上下彈了彈,他湊她耳邊說:“看我斜對面那男的。”</br> 龍七瞥一眼,班衛繼續耳語:“他叫盧峰,家里有個公司,做唱片很牛,老坪不是籌劃著給你做專輯嗎,你跟他認識認識。”</br> “不,”她收視線,“一看就很色的樣子。”</br> 班衛笑:“沒事,人家不好你這口,出了名的愛玉女。”</br> “愛玉女還跑這場子。”她往那邊瞥第二眼,那男的比她大不了多少,二十二上下,相貌挺鋒利的,但戴眼鏡,話一直不太多,視線總盯著林繪那兒,挺直接的,看上去是真對林繪這種清純款有意思。</br> “這還不是為了你”,班衛說著,聲音又低一些,“喜歡玉女,更喜歡睡得到的玉女。”</br> 龍七抬了下食指,表示自己拒聽這種污穢的話題,這會兒場子內又進來一個新人,他朋友,一個潘姓的音樂制作人,龍七見過,這哥們跟在場人都打過照面后就跟班衛聊起來,第一句就是:“你平時不太來這塊兒啊,今天怎么來了。”</br> “妞多。”班衛毫不遲疑。</br> “班衛哥還總想認識我們學校的女生。”林繪笑著接話。</br> 話題被導向。</br> 制作人問林繪:“你是這附近學校的學生?”</br> “我是中昱大學美術系的林繪,目前業余往平面模特發展,潘老師你好,我特別喜歡你的音樂風格。”</br> “喲,中昱大學的,美女學霸啊。”對方回她一句,“班衛請到你可不容易。”</br> 龍七往酒里丟了顆橄欖,兩指捏著橄欖根子玩。</br> “也沒有,今天正好在附近有個班級聚餐,但班衛哥叫我,我順路就來啦。”說著,她將話頭給班衛,“本來跟同學們就沒處熟,第一次聚餐還放了他們鴿子,要是以后我融不進集體,班衛哥可得負責啊。”</br> 小丫頭片子挺會言語調情,班衛受用得不得了,回她:“沒事,你看咱龍爺,自開學以來只去了一次學校,照樣混得風生水起。”</br> “七七是因為行程忙吧。”</br> 話剛落,制作人就表示要跟林繪喝一杯,林繪輕輕擺手說不勝酒量,班衛回頭就到龍七耳邊顯擺:“挺玉女吧。”</br> 橄欖泡夠了酒,龍七挑起來放嘴里,班衛用肩膀拱她:“你用女人的眼光告訴我,怎么樣?”</br> 龍七含著橄欖,班衛給她倒酒,又抽了根煙遞她。</br> “怎么樣?”他不厭其煩。</br> 直到她嚼完橄欖,把橄欖核吐到酒杯中,才拿過他遞的煙:“清純款的女人我只喜歡一個,她不算。”</br> 說著從眾人中起身,班衛問她干嘛去,她說沒口香糖了,買糖去。</br> 出了夜店往左邊街道拐幾步有一家全天營業的便利店,龍七套著帽衫戴著墨鏡進店拿了盒口香糖,排隊付賬期間靠著柜臺刷社交軟件,班衛這混蛋大概嗨過頭了,偷拍了一張自己和她背影的合照傳上網,就十分鐘前的事兒,還讓粉絲猜背影。</br> 豬隊友。</br> 先前說著沒記者跟拍,現在主動把自己賣了,老坪估摸著得瘋,龍七撤出頁面,回頭問店員:“有現做的烏龍茶嗎?”</br> “有。”</br> “要一杯,有芥末嗎?”</br> “芥末?”</br> “有嗎?”</br> “沒有,但隔壁有家日料店,您要是小量購買的話,那兒應該能弄到。”</br> 龍七付完帳,帶著烏龍推門而出,拐進隔壁的日料店,一撩開門簾,一股日料店特有的醬油味兒夾雜著人聲鼎沸的熱鬧撲面而來,店里食客大多是附近學校的年輕大學生,這會兒也是營業高峰。龍七向店員買了兩小管芥末,把茶放臺面上,將其中一管盡數擠到里頭,店員兩眼發直地看著她,她瞅一眼店員,店員立刻移開視線。</br> 完事后準備走,她從兜里拿手機,門簾處正好有倆女生進店,她稍微傾身折過她們,給班衛發一條語音:“我給你帶了烏龍解酒。”</br> “據說今天董西也來了。”</br> 語音發送出去時的“嗖”聲與兩名女生的對話交疊在一起,伴隨著“咔嘰”的花骨朵開花兒聲,龍七的腳剛跨過門檻口,卻定住,連帶著握烏龍茶杯子的手指尖也抖了抖。</br> 她回過頭。</br> “真的啊?董西很難約到,這下男生那邊要興奮了。”</br> “本來以為這次系里聚餐,林繪會來,董西不會來,結果正好反過來。”</br> 胸口不著痕跡地一起一伏,那兩個女生進了過道,服務員將她們引到一個大包廂前,龍七的視線無聲無息地跟著,一邊轉過身,一邊摘墨鏡。</br> 包廂的木門往兩邊移開,女生們朝里揮手,歡聲笑語也立刻從里頭迎出來,一片熱鬧寒暄之中,長桌最里側,董西坐在那兒。</br> 董西,坐在那兒。</br> 女生們往她的方向打招呼,她安安靜靜地抬頭,這一幕如此真實,甚至能看到她的根根眼睫毛抬起的過程,那一刻,店內無風,龍七心里卻有一道夾著濕雨的風,刮著,呼嘯著,覆蓋住這店內喧鬧的一切。</br> 直到三秒后,手機來消息提示。</br> 她低頭看,班衛回了條語音回復,再抬頭看那兒時,服務員已將木門緩緩移合,董西所處的空間越來越小,她正看著新來的女生,嘴角有極淡極淡的笑意。而龍七往后退一步。</br> 她沒做別的。</br> 沒上前,沒說話,沒有為這猝不及防的重逢表達任何情緒,她只是將墨鏡戴上,像這店內眾多的食客吃喝完離開一樣,轉身走出門簾。</br> 班衛已經喝起來了。</br> 他叫了很多酒,跟陸陸續續到來的幾個朋友喝得熱火朝天,盧峰坐的位置離林繪更近一些了,但他看上去還沒主動開過口,林繪在跟剛才的潘姓制作人聊天,龍七回來時,一堆認識她的不認識她的都站起來打招呼,除了盧峰。</br> 龍七將烏龍茶放臺面上,班衛說:“我酒都還沒喝飽呢,你就給我解酒茶。”</br> 她沒回話,往沙發靠角落的地方一坐,屈膝盤腿,打了一根煙,回到最初那副“別招惹老子”的高冷狀態,更沒理那一個一個的招呼,這會兒,林繪與潘姓制作人換了一個座位,離盧峰遠了一個席位,挨著龍七。</br> 龍七沒理她,只是彈煙灰的時候,因為煙灰缸離自己遠了點,林繪在她動身之前先替她挪來煙灰缸,龍七因此看她一眼,林繪對她笑。</br> 然后,似是有意地說:“我跟他們不熟,聊起來有點尷尬。”</br> 龍七不接話,林繪也就沒有往下說,別人在鬧,她倆這塊兒還挺安靜,大概是龍七身上自帶一股高危氣場,也沒人來搭訕林繪了。</br> 只有盧峰還盯著林繪。</br> “好好的同學聚餐不去,是你自己要來這兒的。”良久沉默后,龍七說一句。</br> 林繪看向她,有點狀況外,但臉上還是帶笑,聳了聳肩:“這里能接觸到我喜歡的人啊,而且同學聚餐的話,他們說到底更想見另一個女孩,我去不去,意義不大。”</br> “另一個女孩。”龍七淡淡重復。</br> “另一個女孩?”班衛噗地一聲坐兩人身邊,沙發劇烈地上下彈動,弄得她指間煙草煙灰落到衣角上。</br> “那個女孩很厲害,”班衛一到,林繪的聊天態度顯然比之前更積極一些,托起下巴耐心地回復,“雖然我們這個系是美術系,但她的專業成績在全市是排前五的,真的是很聰明的那種女孩子,也漂亮。”</br> “漂亮?”絮絮叨叨一長句,班衛就記住了這兩字。</br> “嗯,性格溫柔,長得漂亮,很清純的那種漂亮。”</br> 班衛慢慢地點頭,這時候,林繪頓了頓,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間。”</br> 她剛走,場子內換了一首電音,是班衛的曲子,他這下徹徹底底高興了,吹了一聲響哨,整個場子震耳欲聾。</br> 而林繪這個姑娘,在她借口去洗手間的這期間,做了一件很“小聰明”的事。</br> 人是在二十分鐘之后回來的,笑吟吟地走進沙發區,身后跟著一個人,她牽著那人的手,向著班衛說:“班衛哥,給你介紹我的朋友。”</br> 班衛看過去,盧峰看過去,龍七也百無聊賴地看過去,剛往那兒注意的時候,區域內的頻閃燈閃出刺眼的白光,一明一暗之間,那人的手從林繪手里滑開,而林繪的手即刻反握緊對方的手腕,直到電音到達一個高潮節點,白光驟亮,兩人的模樣一下子清晰地展現在眾人目光之中,林繪正在董西耳邊耳語,董西在聽,她一邊聽,一邊因為刺眼的白光而皺了皺眉目。</br> 二十分鐘的光景,董西從剛才的日料店,出現在這個充斥著浮躁與虛幻感的聲色場地。</br> 盧峰從沙發區中站了起來。</br> 董西的視線隨著林繪的耳語掃視全場,在落到龍七身上之前,班衛正巧向她打招呼,她的視線被截斷,回到班衛身上。</br> 龍七給自己倒了杯酒,沒喝,拿在手里搖了搖。</br> 董西很快被在場的人勸留了下來。</br> 她在沙發的另一角落坐下的時候,龍七將手里的酒杯滑向桌面,班衛問她怎么著,是不是認識,她不回。而在場的一個兩個都向董西搭起話來,林繪一一替她回,最后,始終坐在斜對面的盧峰問:“你叫董西,哪個西?”</br> 盧峰第一次在這個場子開口。</br> 就憑著這第一句話,就知道他的獵物對象已經從林繪轉移到董西身上,龍七在自己的區域里一言不發地坐著,慢悠悠地轉著打火機,班衛在她旁邊跟別人喝酒笑鬧。</br> “東南西北的西。”林繪替董西答。</br> “你不太來這種場合?”</br> “她不太來的。”</br> 盧峰笑了笑,向董西伸手。</br> “把你的手給我,我給你變個魔術。”</br> 董西沒有伸手,盧峰接著說:“我想讓你放松一下,把手給我吧。”</br> 忽明忽暗的燈光里,董西長時間地保持沉靜與不動聲色,她態度明確地搖了搖頭,但盧峰依然攤著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br> 甚至在三秒的試探后,他主動碰觸董西放在膝蓋上的手:“沒關系,給我吧。”</br> 董西的身子明顯一怔,龍七這時候開口:“你不如直截了當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咯。”</br> 盧峰聞聲而望,這一聲并沒讓他聽清是誰在說話,但大概以為是有人助攻,真問董西:“有男朋友了嗎?”</br> “她有。”林繪沒說話之前,龍七毫不猶豫地接話。</br> 林繪往聲源處望,盧峰也終于往她這兒看,龍七指頭的煙草燃燒著,沒看這邊,但話頭明明白白地沖著這邊。</br> 整個場子不知不覺安靜了一點。</br> 可盧峰依然能接話,他勉強笑了笑:“哦,那你男朋友貴姓,我算算你們八字合不合,我有沒有可乘之……”</br> “姓龍。”</br> 再一次,龍七打斷他。</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