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七當時能感覺到,董西的睫毛碰觸她的掌心時,癢癢的觸感。</br> 整個走廊滿是喧囂,顧明棟站在她身前兩米的距離,就像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距離,缺的只是一堵高墻,和一件被他瀟灑扔出高墻的迷彩服。</br> 經紀人老坪的來電在衣袋里嗡嗡作響,而嚴妍那一聲“老師來了!”很快從圍觀人群之外傳來,顧明棟回頭看,龍七去握董西的手腕。</br> 她將掌心從董西眼前放下的時候,老師的訓話聲從外圍傳來,龍七拉著董西走進身后的學生群,顧明棟發現后就想跟,但沒跟兩步就被喊住,他死死盯著她們。</br> 而龍七在人頭攢動間回過頭,無聲地,緩慢地望了他一眼。</br> 顧明棟是誰?</br> 高一時,全年級里,唯一一個性格脾氣臭到能媲美她的人是顧明棟。</br> 各種臭聞和罵貼數量蓋過她的是顧明棟。</br> 唬著她逃課,為了她毆人,讓她在軍訓時就烙上一個小過的人,也是顧明棟。</br> 印象深嗎?很愛他?愛到能為他而死的地步?</br> “做他的白日夢。”四月微風,寧靜操場,龍七倚著欄桿說這句話。</br> 說完后從衣袋中掏出手機,將老坪的第三個來電拒接,把手機調為靜音。</br> “他追我追得比較猛而已,但我跟他做的那些事根本排不進我的黑歷史里。”后來居上的靳譯肯早就把那些個容量占滿了。</br> “他一廂情愿。”她接著說。</br> 她說這些時,董西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風從她身后吹來的時候,把她身上那股柔軟的味道也送過來,纏在龍七的長發之間。</br> 但該解釋的都解釋完了,董西還是沒開口講話。</br> 場面進入一陣長久又微妙的沉默,遠處有課鈴聲,董西的手機隨著鈴聲一起響起,龍七的指頭在欄桿上一點,一點,發出嗒嗒聲。</br> 董西不接電話。</br> 她的雙手中似乎握著一樣東西,因為那樣東西,她才遲遲不騰手去拿手機,一聲不吭地坐著,任由來電作響。</br> “他在跟你搶什么?”龍七便用下巴指她的手,問。</br> 董西不答,龍七接著問:“他有沒有在放學后跟蹤過你?”</br> 她低垂的眼睫毛動了動。</br> 龍七看見了。</br> “有過,是不是?”</br> ……</br> 即使董西依舊不回答,龍七也沒再追問了,她收回頂著欄桿的腳,走到董西面前,伸出衣袋中的左手覆到她的前額上,董西的眼睛被劉海遮住,聽她說:“今天放學后我在校門口等你,你跟著我走,我送你回家。”</br> 說完后聽到第二聲打鈴,龍七準備走,董西在這時終于站起身,沒帶出絲毫動靜,只聽到她的一句:“沒必要這樣。”</br> 龍七在原地站定,風把董西淡淡的聲音帶過來。</br> “你活在你的世界里就好,你管我的話,我會花時間想這兒還有什么是你要的。”</br> 她回頭看董西。</br> 董西平和地看著身前兩米處的地面:“你如果真又看中什么,直接跟我說,我給,然后你走。”</br> 風突然大起來,夾來幾絲殘雨打進她的脖子里。</br> 龍七把外衣帽子攬上腦袋,一陣沉默后,瞇著眼回:“沒有,我沒其他的意思。”</br> ……</br> “你冷不冷?別站那兒說話,跟我回教學樓吧。”</br> “我跟你不同課。”</br> 董西說完這句話,龍七就懂了。</br> 時過境遷這一點是一廂情愿的事兒,說出去的話就如潑出去的水,她腦子里被繁事所擠壓,自以為幾個月前的事已經被淡忘,但董西心里分明還留著那一回從她口中潑出的水漬,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天氣,濕嗒嗒的,干不了。</br> 她慢慢點了頭,隨后,再沒說話了。</br> 而后的一整節課,龍七沒回教室,她專門留在教學樓后頭的墻根口。</br> 這邊時常聚著一些偷偷抽煙的高年級男生,這一回,因為她在,男生們反倒來得少了,大部分看見她就“喲”了一聲,抱著手臂的龍七抬一下眼皮,幾個眼力好的就看明白了,叫著哥們去別處了。</br> 所以顧明棟點著煙走到墻根處的時候,這邊的場子已經被龍七清干凈了,他剛點著那煙,煙就被龍七從嘴邊抽走,擲地上。</br> 顧明棟側頭,看到墻根處的她,第一反應也是:“哦喲?”</br> 龍七直入主題:“你在跟她搶什么?”</br> 而顧明棟反應也很快,兩人幾乎跳過了“故人相見淚汪汪”的步驟,他去抽第二根煙,笑里藏刀地回:“大明星,我聽說你現在牛逼了?”</br> “你還跟蹤過她?”</br> “遺憾啊遺憾,我這兒沒存多少你的黑料,否則,唉。”</br> 龍七叫他一聲全名“顧明棟”時,他置若罔聞地問:“你現在還跟靳譯肯在一起了是吧?”</br> 她不答。</br> 他說:“貴圈真亂,他以前一點都不稀罕你。”</br> 然后一邊點煙一邊感嘆:“不過真奇怪,我想要的東西,這家伙全都有啊。”</br> 龍七再次把他的煙抽走,沒擲地上,直接將燙的那頭摁在他的香煙盒子上,一股難聞的塑料味兒鉆進鼻子,他皺一皺眉頭,龍七低頭拍手心,淡淡說:“顧明棟顧同學,我先不管你跟董西有什么仇什么怨,但有句話說在前頭。”</br> “行事前多看看自己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別總以為自己還是未成年的小鬼頭,這些年大家都長記性了知道分辨好壞了,就你還活在當初那個德行里,哦,對了,也別把當年那套把戲玩在這學校任何一個學生的身上,否則校方不處理你……”</br> 她拍干凈手上的煙灰,放進衣袋,抬頭看他:“我也會打死你,到時候,靳譯肯的面子我都不給。”</br> 顧明棟高一時,跟靳譯肯的關系有得一說。</br> 靳譯肯那詭譎性格最合得來的,除了司柏林那種壓根不把他當回事兒的,就是顧明棟這種火爆直爽的人。他最喜歡翹著二郎腿坐在暗處悠悠哉哉地看戲,而顧明棟老在明處橫沖直撞,給他提供出不少節目,所以他覺得顧明棟這哥們好玩,玩起來挺有創意,顧明棟也覺得他這人有意思,上道兒,所以兩人的關系一度還挺鐵。</br> 當然,那時候靳譯肯是超級尖子生,是一眼都不肯放在龍七身上的,顧明棟追她追得再猛,他也只悠閑自在地當個戲外人,對她沒產生過一丁點意思。</br> 但后來就有些不同了,龍七差點被顧明棟扯進一條歪道時,在臨門一腳前替她剎了把車的,反倒是靳譯肯。</br> 所以顧明棟這個人糟糕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連靳譯肯都會忍不住插手管一下的地步。</br> 龍七的話落下后,天邊一聲滾雷,濕冷的春雨又要來了,顧明棟恣意地站在她眼前,不說話,不點頭,也不搖頭。</br> 那天放學后,老坪派了保姆車在校門口等她。</br> 龍七上車時,他正在打商務電話,說是有個雜志片兒要她去拍,司機回頭問下個地點是公司還是住宅區,老坪用手勢示意先候著,助理姑娘湊上前幫她理頭發。</br> 她倚在窗口,刷著手機,空時看一眼校門口的光景,玻璃上雨跡斑駁,人臉模糊不清,她低頭看時間,后來再向校門口投去視線時,董西剛好從那兒走出來,孤身一人,撐著傘。</br> 被玻璃朦朧化的畫面在她的眼里逐漸清晰,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問:“我等會兒有沒有事?”</br> 老坪剛把電話打完,回:“今天沒事,今天就是來送你回家,免得你被人拍到坐公交坐地鐵,寒磣。”</br> “那我自己有事,”她說,“照我的路開,你一句聲兒別出。”</br> 老坪往外頭望一眼:“注意誰呢?”</br> 而老坪望過去的時候,顧明棟也正好走出校門,他跟在董西的身后,沒撐傘,上了董西上的那輛公交。</br> “畜牲。”龍七念。</br> 老坪因為這兩個字看她一眼。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