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不到當晚的機票,趕最早一趟航班,上午九點到醫院,越過醫院門口候滿的記者車,進5號樓的二樓,到那里的時候,長廊內的光線半明半暗,有人在靠墻的休憩椅上睡著,有人在重癥監護病房的窗口旁靠著,有人在中央緩慢地踱步,董西的外衣因快速行走而滑肩一半,心口起伏,長發微凌,看ICU病房的牌子,再看十步之外的人。</br> 靳譯肯在那兒。</br> 在三四名白發蒼蒼的白褂醫生中央站著,在看資料,聽分析,看到他強撐了一天一夜的身板,也看到他近乎消沉的精神狀態,始終半低頭,看不清陰影之下的表情。</br> 醫生在空氣中比劃醫學手勢。</br> 他聽不完整句話,提一個又一個問題,卻被一次又一次地拍肩,他每次被拍肩的時候,那股沉沉的力道,就好像感同身受地拍在她的肩上。</br> 鈍痛。</br> 她往ICU病房的窗口走。</br> 班衛在,班衛就靠在窗口旁,循著動靜看見她,不確認是她,喊一聲:“董西?”</br> 靠墻休憩椅上,撐著額頭的女人輕輕地抬額。而她不聞不應,手慢慢地覆上玻璃,看著躺在里頭的人,沒有聲響地咬住下嘴唇,心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玻璃面上捂出一片霧氣,無息消散。</br> 龍七的床被三名穿防護服的醫護人員圍著。</br> 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床側,她那只被數根管子纏著的手腕。</br> 那截手腕以前不是這樣的,那截手腕以前搭過她的手腕,校服的白襯衫總是挽到中間,系著每周都不重復的繩鏈;那截手腕還幫她戴過圍巾,碰觸過她的耳根與頸部。</br> 不是現在這樣。</br> 眼睛酸,聽見旁側淡淡一聲:“你是我女兒的同學嗎?”</br> 側頭,與剛剛站起身的女人對上眼,她的身上圍著一條薄毯子,握著保溫瓶走到窗玻璃旁,發絲不甚整齊,眼內有輕微血絲,打量她,平和地問:“還是朋友?同事?”</br> 董西不答,董西的眼睛很紅。</br> 班衛說:“這是……龍七的媽媽,龍阿姨。”</br> “……阿姨好。”</br> “應該是朋友了,”龍梓儀說,往病房內沒有力度地一指,“我這女兒跟我一樣,認臉,就愛跟長得好看的交朋友……你來看她?”</br> 點頭。</br> “你……是本地人嗎?”</br> 搖頭:“今早的飛機。”</br> “趕航班來的啊,”龍梓儀應,又往病房內看,等收回視線,眼內也紅,沙著嗓子笑一聲,“她這德行還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我真沒想到。”</br> 是這句話崩了心態,摧了一早趕路的疲憊,與半個青春的堅強。</br> 眼眶紅,眼淚無聲地往外落,龍梓儀看著,說:“沒事的沒事……她沒事。”</br> ……</br> “你在念書,給學校請假過來的吧。她脾氣大,你能忍,你能想到來看看她,阿姨挺欣慰。”</br> ……</br> “阿姨平時挺少管她的,什么也不知道。”</br> ……</br> “來回的機票多少?給你報銷吧,你給阿姨說……”</br> 一下子上前抱住她的媽媽,龍梓儀的步子猝不及防地往后退半步,董西的下巴埋在她的肩上,輕哽一聲,一句也沒回答,龍梓儀的肢體頓半秒后,將手中的保溫瓶遞向班衛,而后輕輕撫她的后肩:“沒事,她就動個小手術。”</br> 不應聲,心內的情緒涌得越來越厲害,咬著下唇壓著哽咽,無怨,無恨,只攬緊她媽媽的肩膀,緊緊攬著,眼淚在掉,龍梓儀徐徐地拍著她的肩,真當她是自己女兒的朋友,反復地安慰與撫拍,最后,像是透徹,也像隨口,嘆一聲:“看來我女兒,沒少讓人受委屈。”</br> ……</br> 局內的人,局外的人。</br> ……</br> 良久,收拾情緒,在休憩椅上坐,圍著披肩低著頭,長發夾在耳后,蓋住半邊臉。</br> 龍七的媽媽留守一夜,被身旁的人勸著回酒店休息了。</br> 一罐溫的奶咖遞到手上,抬頭看的時候,靳譯肯落座在隔壁,手中拿著另一罐咖啡,在場的人都疲憊,他恰恰是最不打算休息的人,還有精神,但精神也所剩無幾,他坐下的同時,往對面座椅上的班衛遞一句:“你別守了,回去休息吧。”</br> 班衛看他,他斜了斜額,言語之外又給了班衛一個肢體上的勸告,班衛原本不動,后來輕微點頭:“那行……嘉葵說她十點來輪班,等她到了你回酒店休息休息,至少睡一會兒,沒人撐得過幾個日夜的。”</br> 他不應聲。</br> 班衛接著同他一樣,手肘抵向膝蓋,身子朝這邊傾,眼睛則警覺地朝長廊另一側探去,董西順著視線看,看見東邊長廊轉角處站著的幾個人,一個精神萎靡的男生,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認出前者是新聞視頻畫面中救起龍七的人,后者是與龍七有電影合作的臧習浦,男生的對面又站著兩個正在問話做筆錄的人,像警察,班衛的視線探回來,看靳譯肯:“他怎么辦?讓他留這?還是我帶著回酒店繼續盯著?我覺得他叔遲早管這事。”</br> “他叔不走,他就不敢走。”</br> 沒回關于留不留的問題,他淡淡說這句,班衛沉思兩三秒,點頭:“我照你說的,已經找人把監控里出現過的人臉和在場人員名單對應,那個監控器的角度其實有死角,不一定錄了每個人,但,反正,試試。”</br> 頓了頓,又說:“按照目前幾個人的供詞和監控里的情況,差不多和臧思明說的屬實,但有一個時間點有些奇怪,出事前十分鐘,本來一樓還算空曠,但突然之間好像所有人都聚到甲板,很擁擠,我問了,簡宜臻說那個時候看見了海豚,所以大家才會下來,她手機里還錄了當時拍的海豚……”</br> “你在場的時候,”他打斷,“有沒有看見游艇上的服務生?”</br> 班衛一怔:“游艇上有服務生?”</br> “查沒查過海上急救的快艇派了幾艘?”</br> 班衛沒答上來。</br> 靳譯肯看著他的反應,沒再說別的,斜額:“你別想這些了,回去睡一覺。”</br> 班衛收神,點頭,起身,向董西眼神告別了一下,董西目視他走,等人折過轉彎口后,她的手心撫著溫熱的奶咖罐,輕問:“怎么回事?”</br> 他的手肘撐著膝蓋,食指與拇指摁著眉心處的鼻梁,閉著眼。</br> “在查。”</br> “密碼,你試出來了嗎?”</br> “沒有。”</br> “手機里有什么東西嗎?”</br> 朝東邊長廊處看幾眼,而后,手中的咖啡拉環“咔噠”一聲起:“我不確定。”</br> 兩秒后,再說:“她經常換密碼,密碼多數跟重要日子有關,你想一想。”</br> “那,”她再徐徐地問,“指紋解鎖呢?”</br> “取消了,她高中有一年午睡被她哥解鎖盜過照片。”</br> 點頭。</br> 拇指碰上奶咖的拉環,環很硬,沒拉動,靳譯肯的手過來,“恪”一聲響,拉環起,董西看著,出聲:“不太可能是跟我有關的數字,她跟我,我們已經談過了。”</br> “在你去英國的那天。”補。</br> 靳譯肯側頭。</br> “我在你家的那天,你用我的手機給龍七打的那一通電話……其實是誤接。”董西說。</br> ……</br> “她想接的是你的電話,靳譯肯。”</br> 他不作響,喝一口咖啡。</br> “其實很明顯,但是我們都忽視了。如果她要接的真是我,就會回撥,但她沒有,她回撥的是你,而你把電話卡折了……你去英國的那天我問過,她親口承認的。”</br> ……</br> “我不知道龍七的心里到底有沒有過我,她或許確實用我設過密碼,”頓了一頓,因某些回憶,某些一閃而過的教室內的喧鬧畫面,眉頭輕皺,聲音降低一些,指腹摩挲易拉罐罐身,“……確實是在讀書的時候,用密碼來暗示過我,但沒有理由現在還是我。”</br> “她那時候有過你。”</br> 靳譯肯聽著,說,后背往座椅靠,無聲地抬腿,腳踝擱膝蓋,低頭看龍七的手機,屏幕電量只剩百分之二。</br> “她現在很喜歡你。”董西回。</br> 略微停頓后,低聲講:“來的時候我想過,如果當初發現你發燒時,第一時間給龍七打電話,而不是堅持自己解決,你們兩個會不會,就沒有后頭那么多的事,也沒有今天的事。”</br> “不要想蝴蝶效應那套,就事論事,怎么都賴不著你,董西。”</br> “我那時候自私了。”</br> “都自私。”</br> 靳譯肯仍抬腿坐著,嗓音提了一些,主動性截斷她的自責,手中的手機又切換回自己的,在查醫院附近的通信營業廳,董西剛注意到,他就鎖屏,手機在掌心轉一圈,問她:“帶充電寶了嗎?”</br> 低頭,往身邊的包內拿充電寶,而后接過龍七的手機,充上電,靳譯肯則起身,朝東邊走廊睨著:“我去一下營業廳,半小時左右,你幫我收著她的手機,有什么狀況打電話。”</br> “你要去補辦卡?”</br> “對。”</br> 想起身,但是靳譯肯的手很快在她的左肩按下:“你別起來,有人問,就說我在醫生辦公室,然后給我打電話。”</br> 她看他。</br> 他仍看著東邊走廊處,眼神始終像狼一樣,一兩秒后,收回,說一句:“你來我就放心了,董西。”</br> 然后靳譯肯就走了。</br> 挨過良久冰冷而無望的時光后,挨不住,重新回到icu窗口前站著,透過玻璃,看里頭的龍七。</br> 在場還有一個女人,短發,二十五六歲上下,時常與臧習浦短暫交談,也與靠著墻面,精神萎靡的男生打幾句交道,一問一答,董西聽到那男生的名字叫臧思明,聽到大致的事情經過,那男生的語氣越來越顯燥時,董西包里的手機響。</br> 章穆一的一條微信在屏幕上亮,問她是否平安落地。</br> ——到醫院了。</br> “那就好,龍七情況怎么樣?”</br> 章穆一發語音問。</br> 董西沒回。</br> 視線還在手機屏幕上停留的同時,身旁的質問聲停了,隨后有人出聲,徐徐一句:“你就是董西嗎?”</br> 別過頭,與身側短發的女人對上視線,像認識自己,在打量,一邊以詢問的眼神看她,一邊因為董西的反向打量,伸手指向病房內:“我是龍七在試的一部戲的導演,我叫吳爾,我認識龍七之前,在網上搜索過她,所以,對你有印象。”</br> 大致知道搜索里都是些什么話題,也大致知道是什么印象,董西點頭,不回話。</br> “那是臧思明,”她指那男生,“龍七的朋友,和她一塊兒在游艇上……”</br> “我知道,我看新聞了。”董西輕輕應。</br> 吳爾確認身份之后,也沒說話,干咳一聲。</br> 五秒后,董西再側頭:“如果。”</br> “嗯?”</br> “龍七醒了的話,不要跟她提我來過。”</br> “你不等她醒了再走?”</br> “我會,但是不要提。”</br> “……”頓了幾秒,吳爾說,“你很溫柔。”</br> 董西平靜地聽,撫臂,額頭的發梢與睫毛輕輕碰觸,回一聲謝謝。</br> 沒有在病房前候著了。</br> 回到休憩區,再次拿手機,仍舊沒回章穆一的消息,切進校園網,從好友列表里找龍七的賬戶,但點擊時,顯示賬戶已注銷,指頭在已注銷頁面停頓兩秒后,退出頁面,回到自己的主頁,點擊相冊,再點擊其中的“上鎖”相冊。</br> 頁面內,陸陸續續轉出數張高三給龍七補習時,男生們拍的合照。</br> 一張,一張地往后滑。</br> 是高三的后半學期,初秋,圖書館暈開的光線內,龍七在她身側坐著,靠著椅背,穿著粗針毛衣,扎著松垮發髻,有點懶,有點男孩子氣,筆在手頭夾著,從先開始的做題,到發現鏡頭后的撐臉頰,到慢慢笑開來,腦袋逐漸向她的肩頭倚,手臂搭到她的身后,在當時自己專注批她試卷的時候,她卻面對鏡頭,用搭著肩膀的那只手,比出半個,并沒有被董西發現的桃心。</br> 一共十二張照片,促成這一場隱晦的表白。</br> 也像高中那年被質問手機密碼而沒有給予回答時,賭氣般在自己手機上輸出前兩個密碼數字的她。那頭兩個數字,是自己的生日日期。</br> 董西看著。</br> 一次又一次或悄聲或侵略性的暗示,一次一次遭到漠視,來得太早的喜歡,到得太遲的歡喜,終究變成一場遺憾的錯過,濕嗒嗒,涼絲絲,抽一口氣,抿唇。</br> ……</br> 病房處傳來一陣輕微響動。</br> 那時已在休憩區坐半刻鐘,原本撐著額頭,緩慢地從手機屏幕上抽回注意力,循著聲響別頭看,看到貼向窗戶的吳爾與倏地從墻上彈起身子的臧思明,兩人的目光都盯向病房內,意識到什么,心內咯噔一聲響。</br> 起身。</br> 朝那邊走,越走越快,到窗口,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里頭的人。</br> 龍七好像產生了那么一點意識,她那截手腕不再死氣沉沉耷拉著,卻偏偏被握在一個男人手中,臧習浦不知什么時候進去的,穿著醫用防護服,由兩名醫護人員照看著,正俯身在她耳邊聽什么,握著她的手又撫著她的額頭,龍七的臉被擋著,董西甚至看不到她整個上半身,立刻側頭問:“為什么可以進人?他什么時候進去的?”</br> 但被她問的臧思明臉色比龍七的手腕還白,額頭沁汗,嘴唇微張,吳爾解釋:“可以進人的,現在正好是探視時間,一次只能進一人。”</br> 再回頭看過去的時候,臧習浦握著的那截手又軟軟垂下來,臧習浦在她耳邊喊幾聲,無反應,醫護人員走動,長廊一處也緊趕著來了聞訊的醫生團隊,浩浩蕩蕩一行,病房內的臧習浦被醫護人員勸告著離開。</br> 她立刻低頭從通訊錄找靳譯肯,但章穆一的來電偏偏這時候對撞上,她接,章穆一問:“怎么不回消息?情況有什么變化嗎?”</br> ……</br> 不稍幾分鐘,脫了防護服的臧習浦從病房內出來,董西那時剛與章穆一簡單說完,掛了電話就上去問:“她情況怎么樣,她說了什么?”</br> “叔。”身后的臧思明緊跟著叫。</br> 臧習浦抬眼,看了眼她,看了眼身后的臧思明,回一句:“她沒力氣說話。”</br> 而后看吳爾:“照顧一下她。”</br> 這里的“她”明著指董西,緊接著的下一句針對臧思明:“跟我過來,你媽有事。”</br> 臧思明一抖,叔侄倆緊跟著就朝廊口去,吳爾明顯懂,董西想跟的時候,手肘被她一抓,董西回頭,兩人無聲無息地對上眼,吳爾聳肩:“應該……就是聊家事。”</br> 卻偏偏也夾著一股連自己都在思想戰斗的自圓其說,董西什么話也不說,深深看著她,皺著眉頭凝著水,四五秒后,思想爭斗失敗,吳爾嘆一口氣,放手,董西立刻朝叔侄倆走的地方去,看見他們進樓梯口,隔著一道門在里頭談事,于是回到走廊按電梯。</br> 到達上一層樓后,輕悄推開逃生樓梯處的門,進入樓梯口,隔著一層樓,正好聽到樓下臧思明略顯焦躁的一句:“她到底說什么了叔?”</br> 果然不是家事。</br> 沿著扶手往下走一兩步,在不被人察覺的位置靠著,聽到臧習浦回一句:“你先說,你們到底在船上干什么?”</br> 有呼吸聲,臧思明不說話,臧習浦沉穩出一句:“你想連我都瞞?”</br> “叔,她怎么跟你說的?”</br> “我先聽聽你怎么說。”</br> “操……”聽到一句低咒,董西靠著扶手,心口輕微起伏,臧思明講出略帶哭腔的一句:“不關我事,真不關我事,叔,但靳譯肯會弄死我的,他不會管我為了救龍七做了什么,他只會聽龍七說的,但真他媽不關我事,我壓根沒碰她一根頭發!”</br> “關誰的事?”</br> “我不知道,”臧思明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情,我真的冤,叔,我已經夠配合了。”</br> “我再給你最后一次讓我救你的機會。”</br> 臧習浦的這一句,沒有情緒起伏,穩得可怕。</br> 臧思明頓了頓。</br> 一陣接近死寂的沉默后,臧思明的哭腔消失,反問:“叔,她到底跟你說了什么?”</br> “你得說真話,我才知道怎么處理。”</br> 安靜。</br> 董西摒著呼吸。</br> “她在手機里錄了一段音,那手機在靳譯肯那兒,現在在那女孩包里。”</br> 說完,臧思明立刻補:“問題就是那段錄音,叔,胡說八道的,她當時情緒上頭逮著誰說誰,都不是真的!我就怕有人拿那段錄音搞事!”</br> “船上什么情況?”</br> “我真的絕對無辜,叔,我發誓,龍七她現在意識不清,她自己懷了個孩子都不知道,整條船上的人都能替我作證,龍七就一瘋子,喝多了撒酒瘋,現在事兒鬧大了,她醒來絕對賴我頭上!”</br> “外傷性流產怎么解釋?”</br> “她跳船的時候撞船舷上了,我估計是那時候。”</br> 一陣微妙的沉默,臧思明的聲音放低一些:“叔,龍七可不止跟靳譯肯搞一塊兒,我熟她,她讀書時私生活比誰都亂,跟圈里人什么事都干過,光是約過她的我這兒認識的就這個數。”</br> 像是比了一個數字,接著說:“現在肚子里還死了人,還撒謊,我知道叔你欣賞她,但這女的,不值得。”</br> ……</br> 董西聽著這一切,看著他們</br> 而臧習浦看著臧思明。</br> 不聲響,無動作,就這么安靜地看著他的侄子,像一頭默獅,什么都聽在耳里,偏偏不給一個回應與態度,在陰暗的樓道內站著,插著兜,瞇著眼。</br> 良久,開口:“思明,你是什么樣的人,你身上有一堆什么爛賬,我都清楚,有的話別說絕,是真是假心里都清楚,別把叔當傻子,爛泥還能扶上墻,但要是發臭,這塊泥就沒得用。我最后問一次,船上的事,你到底有沒有參與?”</br> ……</br> ……</br> “沒有。”臧思明鑿鑿答。</br> “好,”臧習浦應,“那我們就先去解決手機的問題。”</br> 臧習浦話落的那一刻,董西想起自己的包還放在樓下休憩區的座椅上,而龍七的手機正在里面充電。</br> 那瞬間起身,“悉索”一記聲響,臧習浦與臧思明同時抬頭,董西不顧聲響推門趕向電梯的同時,臧思明一聲“操”,也猛地推開他那一層的樓梯門!</br> 手心冒汗,額頭出冷汗,電梯從上一層到下一層的過程像過了一個春秋,電梯叮一聲開,她一邊往外跑一邊給靳譯肯打電話,醫院的走廊多個轉角,手機那端遲遲沒有信號回應!跑得外衣滑肩,終于折過最后一個轉彎口往ICU病房休憩區看去的時候——</br> 她步子一停。</br> 中央空蕩的走廊,吳爾靠墻看著現在的情況,又順著聲響朝董西處看過來。</br> 臧思明在喘氣,在離休憩椅前三米處的地方戛然而止般站著,而臧習浦在他之后穩如泰山地插著兜,他們對面,三米之外的休憩區。</br> 靳譯肯坐在那兒。</br> 已經回來了。</br> 董西看見他側臉的那一秒,看見自己的包完好無損在他隔壁椅子上時,一口氣險險地呼出來,腿剎那有點軟,扶一把墻,而靳譯肯沒有注意這里。</br> 他坐著,低著腦袋,耳邊擱著自己的手機,在認真地聽什么,眉頭細微地皺,醫院窗外在下雨,雨光覆在他的肩身上,他的表情像個錯過摯愛的孩子,一絲悔,一絲憾,一絲對愛人的濃烈心疼與不舍,無法言說,巨大的悲愴。</br> 董西繞過臧習浦與臧思明,接近靳譯肯的時候沒站住腳,往座椅上癱,當著那叔侄倆的面說:“靳譯肯……她的手機里有錄音……”</br> 他的左手抵著膝蓋,正拿著龍七的手機。</br> 董西扶著椅背。</br> 靳譯肯沒看她,他此刻也看著手機。</br> 緩緩地放下自己的手機,掛了已經聽完的語音留言箱,思緒像完全沉在另一個世界,看著龍七手機的頁面。</br> 然后,視線緩緩移到左手的虎口。</br> 虎口。</br> 被龍七緊緊摳過的地方,觸感還在文身處的肌膚上留存,在那一串環形的數字文身的尾端,留著一道指甲印。</br> 不是暗示虎口有傷的人……不只是暗示虎口有傷的人。</br> 環形數字文身,當初為紀念燈塔而紋下的坐標數值,121為開頭,403395為尾,正好六位數。</br> 按下home鍵,龍七的手機屏亮,進入密碼欄,他一言不發,手指按“4”。</br> 董西在呼吸。</br> 0……3……</br> 臧習浦看著。</br> 3……9……</br> 長廊轉角處,輪班的鄔嘉葵正好到,遠遠走來,朝這兒觀察。</br> ……5.</br> 咔嚓——</br> 清脆一聲響。</br> 手機解鎖,自動跳入鎖屏前的錄音界面,一段來自二十多個小時前的錄音在里頭安穩地躺著,屏幕光照著靳譯肯的下巴。</br> 那一刻。</br> 龍七的臉,笑,捋發時的眼神,在手機屏上滑著的手指,咬著他耳邊說的一句“我也想跟你在一起”,流動在語音留言箱里的寂寞哽咽,都在此刻排山倒海地來,后頸僵冷。</br> 而臧思明青著臉,逐步往后退。</br> 邊往后退,邊盯著三米外的人,盯著此刻終于視界清明,摸通路數,看清仇殺獵物,如一頭野狼歸原的靳譯肯,他長久蓄著的一股力,因為理不清線索而壓著的一口氣,都在手機解鎖清脆響起的這一刻,無聲無息地釀成強大到令人懼怕的氣場。越退越快,越退臉色越難看,而后干脆轉身狼狽地逃,撞開吳爾與鄔嘉葵,往逃生樓道內跑,撥通虞朋的手機,抖著嗓說一句:“罩不住你了……”</br> ……</br> “……錄音出來了,出國躲一段日子,去他媽哪里都行……能藏多深藏多深,別出來玩,還有,把事兒告訴家里,讓長輩介入,千萬別他媽自己扛!虞朋,這事到這程度必須得靠你爸媽那輩兒解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