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剛關上,溫檸就被沈屹圈住腰，反身抵在門上。
    他低頭蹭了蹭她的鼻尖，眼睫低垂,一言不發。
    溫檸抬起手臂抱住他的脖子,笑問：“又吃醋了？”
    “沒有。”沈屹低聲辯駁。
    可他的反應,分明就是吃醋了還不肯承認。
    溫檸主動親了親他柔軟的唇,解釋道：“他幫我們看了一晚上孩子,現在這么晚了，一個人回去不方便。”
    “我知道,只是……”沈屹輕`咬她的上唇，氣息溫熱清淺,“我看到你們一起照顧慕意,有點不開心。”就好像他們才是夫妻，他自己是那個外人。
    他在意的點是這個。
    溫檸聞言不由失笑，“你不是說聞堯在公司會幫你帶小孩嗎？怎么換到家里就不行了？”
    沈屹抿了抿唇,“在公司的時候你不在。”所以沒關系。
    “你不是也在家呢，怕什么。”
    沈屹不說話了，只是看上去仍有些悶悶不樂。
    溫檸笑意擴大，柔聲哄道：“別吃醋了。聞堯只是幫你照顧慕意,又不是幫你照顧我。”
    沈屹別扭地低聲說了句：“他敢。”
    照顧慕意可以,照顧溫檸絕對不行。
    溫檸輕嘆了口氣,“乞乞，聞堯身邊沒有別的人，他自己挺寂寞的,陪陪小孩也能有個寄托。”
    沈屹聲音低下去,“我知道。”所以才會同意聞堯和他一起照顧慕意。
    沈屹曾經想過,如果他和聞堯位置互換,他絕對沒辦法像現在的聞堯這樣，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在溫檸和她丈夫身邊。他沒辦法坦然看著溫檸愛上別人，和別人生兒育女，共度一生。
    如果真是那樣，他可能會選擇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悄無聲息地離開。
    雖然他和聞堯選擇不同，但他們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不管有沒有得到溫檸的愛，他們此生都不可能再找別人了。
    作為情敵，沈屹當然希望聞堯離溫檸越遠越好。
    但作為最好的朋友，沈屹不想對他太殘忍。
    如果聞堯只是和溫檸像朋友一樣相處，把握好分寸，沈屹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溫檸的心都放在他一個人身上就好。
    “正好他也能幫你分擔，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沈屹頷首，同意溫檸的話，但仍不忘拉著她的手提要求，“那你要多看我。”
    “好好，我只看你，不看別人。”溫檸眼含笑意，忍不住又踮腳親他。
    -
    從那以后，聞堯周末經常會來他們這邊，幫忙照看溫慕意。
    “這衣服你怎么洗的，破這么大洞。”沈屹皺眉望著手里的嬰兒服裝。
    “破了嗎？我看看。”聞堯從他手里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發現袖子那里破了個洞，“這衣服也太嬌嫩了，我洗的時候沒多用力，怎么就破了呢？”
    “笨手笨腳。”沈屹去屋里取來針線盒，動作熟練地縫好了破洞。
    “破了就丟了唄，再給慕意買新的。”
    沈屹頭也不抬地說道：“這件是溫檸買的。”
    “噢。怪不得你舍不得丟。”
    正陪慕意玩的時候，沈屹手機響起，他看到來電顯示，第一時間接了起來。
    “嗯，我在家。書桌上的文件袋？好，我去找找。”說話間，沈屹打著電話進屋。
    “是寫著‘問湖’項目的袋子嗎？”沈屹問電話那頭的溫檸。
    “就是那個。你這會兒方便給我送過來嗎？不方便的話我讓秘書回去取。”
    “方便。你等我一下，我這就去。”
    沈屹拿上文件袋，正準備出去的時候，看到溫檸的保溫杯被落在了客廳茶幾上，也一起帶上。
    “我去給溫檸送個東西，慕意麻煩你照顧一下。”
    “行，你去吧。”聞堯正抓著小慕意的拳頭逗她玩。
    沈屹放心地出門，給參加會議的溫檸送東西。
    得知工作馬上結束，他干脆在場館外面等她忙完，和她一起回家。
    場館門口涌出許多衣著正式的人，溫檸一出來，沈屹就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和同行人交談了幾句，和對方握手告別，走下臺階走向沈屹的車。
    上車后，溫檸隨意翻看手機，正好看到陸舒揚剛發的朋友圈。
    配圖是一張英文的錄取通知，而學校落款溫檸很熟悉——是她曾就讀的母校。
    忽然想起還沒跟陸舒揚在一起的時候，他曾經說過一句“好想去姐姐的學校看看”。
    溫檸眼波微動，給陸舒揚這條朋友圈點了個贊，在心里默默祝福他前程似錦。
    關掉手機，溫檸輕嘆了口氣。
    沈屹連忙關心地問道：“累了？”
    “還好。”
    沈屹啟動引擎，溫聲道：“等你什么時候有空，我們出去放松一下吧。”
    “那慕意怎么辦？”
    “讓聞堯幫忙。”
    溫檸也開玩笑地應下，“行啊。”
    不過他們沒真打算這么不負責任地把孩子丟給外人，到時候請個短期的保姆，讓聞堯幫忙監督照看一下就好。
    -
    溫檸知道那件事，起因是一次項目招標。
    結束以后，她正準備回家，身后傳來一道不確定的喊聲：“溫檸？”
    溫檸疑惑地回身，看到一位英俊成熟的陌生男人，正驚喜地望著她。
    記憶里似乎有那么一點印象，但完全想不起來是誰。
    溫檸秀眉微蹙，遲疑地問道：“不好意思，你是？”
    男人眼神微暗，“黎安朝。你不記得我了嗎？”
    他報上自己的名字，溫檸這才恍然記起，這人是她初中隨便談的那個男朋友，三中那個。因為當時沒多上心，也沒動過感情，慢慢就忘記了。
    溫檸禮貌地伸出右手，“是你啊，好巧。”
    黎安朝和她握了握手，注意到她手上的婚戒，“你結婚了？”
    溫檸點頭，“嗯。”
    于是本來打算要聯系方式的黎安朝，咽下了未出口的話。
    兩人客氣地寒暄幾句，分道揚鑣。
    晚上，溫檸把慕意送到了溫以棠那里住一晚上，她和沈屹單獨在家。
    泡完澡，沈屹拿毛巾幫她擦頭發，溫檸穿著纖薄的睡裙，盤腿坐在床邊。
    揉了揉平直的鎖骨，溫檸忽然想起白天遇到的那個人，“乞乞，我記得你初中是在三中上的？”
    沈屹站在她身后，擦頭發的動作微頓，“嗯。怎么了？”
    “你初二的時候是哪個班的，還記得嗎？”
    “三班。”
    “那你認識四班的黎安朝嗎？”
    沈屹眼睫輕顫，“認識。”
    不僅認識，還知道他曾經是溫檸的男朋友。
    溫檸背對著他，看不到沈屹此刻的表情，“我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去三中。可惜沒見過你，不然我們就能早一點認識了。”
    沈屹猶豫了下，“其實我們……見過的。”
    “嗯？什么時候？”溫檸好奇地轉過頭。
    沈屹正用毛巾包著她的頭發幫她擦拭，察覺她的動作，連忙松開手，怕扯疼了她。
    “初二，有天下雨，我從小賣部出來，你借了我的傘。”
    沈屹原本以為這些話很難說出口，可是一旦開了個頭，剩下的話就很容易說出來了。
    溫檸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沒印象，“你確定嗎？會不會是認錯人了？”
    “確定。那天你穿著藍色的裙子，兩邊的頭發是綠色的。”
    以前穿什么衣服，溫檸肯定想不起來，但她記得自己初中挑染過兩綹綠色的頭發。
    沈屹能知道這件事，說明他沒有認錯。
    “我們真的見過面啊。那你的傘我后來還給你了嗎？”
    沈屹點點頭，“還了。你給我買了新的本子，還寫了便簽，托人和傘一起轉交給我。”
    “我給你買本子干什么？”
    “你借走了我的傘，我買的筆記本淋濕了。”
    那時候的溫檸也才十四歲，但因為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包容溫柔，細心體貼，和沈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隨著沈屹的講述，溫檸微皺起眉，腦海中漸漸浮現出模糊的幾幕回憶。
    她站在小賣部的屋檐下，正發愁下雨天怎么回去，一轉頭看到一個干凈瘦長的男生正準備撐傘離開，便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喊住了他。
    男生遲疑地抬頭，一張白凈清秀的臉映入視野，眼瞳漆黑澄澈。
    那時他的五官還沒長開，和現在的沈屹相比起來顯得稚嫩又青澀。
    溫檸甚至回想起了自己那時在心底的感嘆，這個男生怎么這么干凈。下雨天站在屋檐下躲雨也是一塵不染的模樣，校服上連個墨點都沒有。眼睛像被冰水洗過的琉璃，漂亮極了。
    “我想起來了。本來我打算自己去還傘的，結果感冒了，就讓朋友幫我把東西還給你。后來病好了回學校上課，慢慢就不小心把這件事給忘了。”
    溫檸抱歉地看向沈屹，“不好意思啊乞乞。”
    沈屹語氣輕松地說道：“沒關系。那時候我們只見過一面，你不記得很正常。”
    之前沈屹也是用這樣毫不在意的語氣，說十年前那次分開沒什么。直到后來有次他喝醉了，溫檸才知道他那些年是怎么過來的。
    所以她沒辦法放下心，完全不去記掛這件事。
    如果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遇見，為什么沈屹會記這么清楚呢，連她穿什么衣服，染了頭發這些細節都記得。
    那次見面，對于沈屹來說，應該很特別吧。
    溫檸的猜測在一周后得到了驗證。
    這天，她心血來潮想要看看沈屹以前用過的桌子，就拉開了抽屜，看他以前用過的筆記本，資料書。
    在一沓舊本子下面，她看到一個被藏起來的生銹的發卡。
    還從來沒在沈屹這里發現過女生用的東西，溫檸好奇地拿起那個發卡，上面粘著的彩鉆掉落了一些，露出白色的膠印。
    但從剩下的裝飾和花形依稀可以看出，這里原來粘的應該是一朵小雛菊，還綴著幾顆珍珠。
    溫檸記得這個發卡，這是她過生日時溫以棠送她的禮物，所以印象深刻。
    她那時喜歡極了，每天都會戴，可有天去三中不小心把發卡弄丟了，找了很久都沒找到。
    溫檸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她去廢棄的教室找男朋友，結果冒冒失失地親錯了人，慌亂地跑出教室，弄丟了發卡。
    明明是一件算不上多重要的事情，可她后來的很多年里卻經常夢到那天。
    她不知道那個男生是誰，不明白他當時為什么要一個人待在空教室里，不明白自己親上來的時候他為什么不躲，更不明白他為什么要用那么委屈難過的眼神看她。
    原來那個男生是沈屹。
    原來在溫檸自己不記得的時候，就已經招惹過他兩次。
    溫檸一直都知道沈屹性格悲觀，心思又細膩敏感，他很討厭黃昏夕陽，一到傍晚就會拉上窗簾。
    可她從來沒把初中那個孤零零躲在昏暗空教室里的男生，和沈屹聯系到一起。
    要是早一點知道就好了。
    如果早一點知道沈屹等了她十五年，她不該對他那么糟糕的。
    溫檸放下發卡跑到廚房，看到沈屹忙碌的背影，心尖微澀，走上前抱住他的腰。
    沈屹回頭微笑著看她一眼，“餓了嗎？”
    “沒有，哪有那么容易餓。”溫檸笑著說道。
    “我要炒菜了，你先去外面等我吧。”
    溫檸圈著他的手臂反而緊了緊，“乞乞，我感覺你好像又瘦了，以后要多吃點。”
    沈屹彎起嘴角，順從應下，“好，我多吃點。”
    過了會兒，身后傳來很輕的一聲，“你是不是喜歡了我很久啊？”
    沈屹坦然承認：“嗯。”
    “從高二還是初二？”筆趣閣
    沈屹瞳仁輕顫，緩聲問：“你想起來了？”
    “我看到你收藏我的發卡了。”
    沈屹停下手上的動作，陷入沉默。
    溫檸靠著他寬闊溫熱的后背，“乞乞，我那天去三中那個空教室，見到的人是你，對不對？”
    沈屹猶疑片刻，點了點頭，“是。”
    溫檸又問：“你認出我了？”
    沈屹沒有否認，“認出了。”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你那個時候就已經喜歡我了嗎？”
    沈屹這次沉默的時間最久，猶豫再三，最后還是說了實話，“嗯。”
    溫檸這時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你高二的時候從三中轉學到九中，也是因為我嗎？”
    九中雖然也是市重點，但跟全市第一的三中還是沒法比的。
    而沈屹學習成績那么好，也不是愛惹事的性格，好端端的為什么要轉到其他學校。
    果然，沈屹給出的回答是肯定的：“……是。”
    轉學并不容易，直到升入高二才終于辦下手續，轉入溫檸在的九中。
    溫檸安靜地抱著沈屹，一時間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她知道沈屹為什么不愿意告訴她，跟上次一樣，他總是擔心會給她壓力，默默把心事都藏在心底。
    她一直不說話，沈屹心里有些沒底，忍不住低聲開解，“那件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用覺得抱歉。喜歡你也是我自己的決定，和你無關，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他的嗓音沙沙的很溫柔，生怕她因為這件事愧疚。
    溫檸沒有因為沈屹的喜愛而有壓力，她的壓力來自于自己。
    因為從前她對待感情輕率隨意的態度，因為她犯下的錯誤，因為她過去對沈屹的傷害。
    沈屹越是情根深種，溫檸就越后悔，那時候的自己不該隨意踐踏別人的感情。
    只是經歷過的事無法改變，她能做的，只有在往后的歲月里努力補償他。
    溫檸從沈屹身后走出來，站到他身側，掀起眼睫，透過敞開的窗戶看向外面。
    恰好又是傍晚時分，云氤絢麗的霞光灑落，多姿紛呈。
    欣賞了一會兒夕陽日暮的景色，溫檸輕聲開口。
    “乞乞，那天的晚霞特別絢爛，特別美。”
    “你以后不用再害怕黃昏，害怕那種瀕臨失去的感覺了。”
    說到這里，溫檸牽住沈屹的手。
    她清潤明亮的眼眸注視著他，溫柔地說出后半句話，“因為，你再也不會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