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門前掛了幾只鳥
當王二狗這么說的時候, 王二狗媳婦臉上的笑頓時僵在那里了。
她當然知道香嫵。
王二狗晚上做夢有時候都喃喃,說他對不起香嫵。
王二狗媳婦不喜歡香嫵。
而王二狗娘聽到這個,臉色馬上變了。
她這兒子是不是傻了啊?他已經娶了侯爺賞的媳婦, 比那香嫵不知道好多少倍, 而香嫵聽說早不見人影了, 從小姐那里逃走了,結果她這傻兒子竟然還惦記著香嫵?
王二狗娘連忙道:“你這孩子是傻了嗎?休要亂說, 還不跪下給姑娘賠不是!”
王二狗聽到這話, 自己也有些懷疑, 是自己聽錯了嗎, 想想也是,香嫵怎么可能在這里, 香嫵已經跑了, 離開了,再也找不到了。
當下他連忙跪下了:“姑娘,是小的不是,小的剛才一下子想茬了,胡說八道。”
這里王二狗娘見兒子跪下, 也跟著賠笑說情:“姑娘, 這是我家不懂事的兒子, 諢名二狗的,他倒是能干,就是太實誠,不曾想剛才竟然沖撞了姑娘, 還請姑娘大人不計小人過。”
香嫵站在那屏風后,咬著唇,過了好一會, 她深吸口氣,從那屏風后走了出來。
她走出來后,王二狗娘臉上的笑頓時掛不住了。
這,這不就是那個香嫵嗎?
王二狗媳婦雖然和香嫵不熟,但之前也偷偷地看過,一眼也是認出來了,當即就木在那里了。
終于王二狗,他開始聽到了香嫵的聲音,險些傻了,后來聽自己娘那么說,想著也是錯了,必不能是香嫵,但是此時,香嫵就站在他面前。
穿著錦衣,梳著高髻,竟是明艷似雪。
他眼前都有些恍惚了,就那么看著香嫵,這是昔日他認識的那個香嫵,但又不是。
香嫵總是含笑看著他,一臉乖巧,就像是自家妹子般,但是眼前這個香嫵,竟仿佛侯爺一般的貴人,讓人看著高不可攀。
他就這么盯著香嫵,竟然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香嫵自然是明白,自己現身后,這一家子三口都愣在那里,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但侯爺讓王管家媳婦給她布置房子,可沒說她要躲著藏著,那么她出來也沒什么不對。
所以她坦然地站在那里,若無其事地道:“既是沒摔壞,也沒什么。”
她說話學著侯爺,平平淡淡的,仿佛這些根本不算什么,也沒有看在眼里般。
而這看在王二狗一家子眼里,卻是越發震驚不已。
這香嫵,原來也只是一個小丫鬟,但是如今這么一出場,這氣派,真是和以前不一樣。
關鍵是,她看著自己這一家,好像根本不認識一般。
這么一來,別說王二狗娘,就是王二狗,都有些懵懵的,明明是長得一模一樣,怎么這說話這樣子完全和以前不同?還是說根本只是長得像?
香嫵自然是看出來這一家子心存疑惑,其實她自己也有些怕,怕被當場這么戳穿,又怕她們非倔著說自己是以前那個小丫鬟。
當下干脆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怎么,還有什么事?”
只是一句話而已,倒是唬得王二狗娘和王二狗兩口子都低下了頭,一疊聲地說:“沒,沒,是小的唐突了!”
香嫵心中這才稍微松了口氣,但是怕再出幺蛾子,干脆把侯爺搬出來:“快些收拾了,要不然晚一些侯爺說不得過來,看到這么亂,怕是要問起來。”
果然,她這么一說,王二狗一家子果然不敢耽擱,由王二狗娘帶著,忙慌慌地去安屋內布置。
其實香嫵最初出現的時候,還有些怕,怕自己被戳穿。
但是現在她發現,原來她也可以嚇唬別人,竟然放松了,放松后的她,干脆也不躲起來了,就大方地在院子里看,看搬進來的那花瓶以及擺設等,又隨口問幾句,唬得王二狗娘一疊聲地回話。
此時太陽已經西斜而去,香嫵就那么站在桂花樹下,靜默地看著青磚墻的影子自樹前緩慢地切過,前面是陰,后面那是陽,一時風起了,桂花樹發出細微的嘩嘩聲,散下一片的涼意。
香嫵看那青磚綠瓦,看那雕梁畫棟,看那人來人往,看王二狗娘指揮著兩個小丫鬟在那廊檐下掛起了兩三個鳥籠子。
鳥籠子里不知道是畫眉還是八哥,發出清脆的叫聲。
香嫵眼前就有些恍惚了,她又想起來自己那個夢,那個預示了一輩子的夢。
并不想給人家做小,是怕自己重蹈覆轍走向夢中的命運,偏生醒來的自己依然給人做了小,被侯爺養在這里。
香嫵微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她其實是有些隱隱不安,但是又努力地告訴自己,這到底是和夢里不一樣。
侯爺會對她笑,侯爺會賞她東西,侯爺就是和姑爺不一樣。
這么想著間,王二狗娘已經湊到了她跟前,賠著笑:“姑娘,你看看這幾只鳥兒,可喜歡?若是覺得不合心意,咱就再換。”
香嫵聽了,也沒說話,就走到那鳥籠子前,抬手逗了逗。
當她這么逗著的時候,腦子里呼啦啦一下子就想起了許多事,想起來小姐房門前好像也掛著這么幾只鳥,后來那幾只鳥怎么了死了嗎?
她回首,看到王二狗一家子恭敬地站在旁邊,等著她發話。
王二狗的頭低得格外低。
她垂下眼,淡聲說:“也還好,不用換了。”
王二狗娘聽著這個,越發賠笑著,帶著眾丫鬟奴仆退下。
等退出了這院子后,王二狗終于受不了了,他憋紅了臉,啞著聲音道:“那,那就是香嫵,她是香嫵!”
然而他這話剛說完,他娘直接一巴掌打過來了。
“她就算叫香嫵,她也不是原來那個香嫵,你看看,這能一樣嗎?以前那個香嫵,只是一個小丫鬟,算是什么東西?這個姑娘,人家那氣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不是一個人!懂不?”
王二狗娘悶著聲吼。
她這一吼,聽得旁邊的媳婦一愣一愣的,也聽得王二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王二狗心里并不好受。
他喜歡香嫵,真得喜歡,如果不是他娘非要讓她娶如今這個媳婦,他是一定要娶香嫵的。
后來香嫵不見了,他心里暗暗惦記到處打聽,為了這個,和媳婦也生了幾場閑氣。
今天跟著他娘過來給貴人布置院子,本來挺高興的,覺得那貴人不錯,好好巴結,說不得以后能得好處,可是誰曾想,那個貴人就是香嫵!
她和以前不一樣了,穿著一身掐腰的軟綢裙子,站在桂花樹下,襯著那一抹烏發,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個大家小姐。
但是王二狗怎么可能錯認,她就是香嫵啊!
王二狗想起這個,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他喜歡過的小丫鬟,當時一心是想娶她的,后來自己沒娶,總覺得她得難過得要命,覺得愧疚,對不起她。
沒想到人家回頭竟然入了侯爺的眼,成了穿著軟綢裙子的貴人!
王二狗瞪著他娘,好半響,才吼出一句:“若不是你當初不讓我娶她,何至于如此!”
說完這話,轉身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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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嫵待到他們離開后,先是逗了逗那鳥兒,一看就是外面采買的上等鳥兒,羽毛鮮亮,叫起來也好聽,逗弄了幾下后,又進屋看。
這屋子里已經是煥然一新,甚至可以稱得上富麗堂皇了。
靠窗欞的那處放了一對紫檀木鼓式坐墩,靠墻的八仙小柜旁邊則添了雞翅木南官帽椅,而桌案上擺了青花纏枝花卉梅瓶,里面插了才采的花兒,旁邊百寶架上放了紅珊瑚的燈座兒,還有一些香嫵也叫不出名字的小擺件。
香嫵過去擺弄了一番,知道有些東西還頗為值錢。
只可惜這些只是擺著的,不是賞給她的,若是有一日她被逼到走投無路想離開,只怕是不好帶走。
晚膳照例是有燕窩羹,香嫵悠悠地享用了。享用的時候,看到旁邊伺候著的是秋娘,恰好也沒別人,她突然問道:“秋娘,你覺得我配享用這些嗎?”
秋娘聽了大驚,疑惑地道:“怎么叫不配?”
香嫵覺得秋娘做事穩妥,口風也比較緊,便有心和她說實話;“其實我以前就是府里一個小小的丫鬟,你看今日來的那個王二狗,我當時還眼巴巴地想嫁給人家呢!結果現在,我跟了侯爺,享受著錦衣玉食,明明應該高興才是,可我總覺得自己不是這個料,特別是今日看到王二狗一家,更覺得我不該是在這里享福的,我應該是站在那里幫著干活的啊!”
秋娘越發納悶了:“姑娘這么想就錯了,姑娘貌美如花,侯爺對姑娘寵愛有加,姑娘入了侯爺的眼,就是貴人,為什么這么想?”
香嫵聽這話,望著那燕窩羹,嘆道:“那也是侯爺一時寵愛罷了,若是侯爺不寵,我算個什么東西!”
別說去小姐那里嗆聲,就是在王二狗等人面前,怕是都低他們一等。
于是又道:“剛才王二狗他們一家過來,你看到后,難道不會覺得,我本來應該和他們一樣?”
秋娘蹙眉,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香嫵,最后搖頭:“不一樣。姑娘平時雖然待人親近,但是剛剛那家子過來時,以賤妾看著,姑娘言行間,自然是和那一家子大不相同,無論是氣度還是姿態,那都是貴人才有的。”
她沒說的是,如果不是香嫵提起來自己出身,她是并沒想到的,她還以為香嫵是官宦人家出身,只不過性情單純,養得有些膽怯了,又因家道中落,才被侯爺金屋藏嬌養起來。
貴人才有的?
香嫵摸了摸自己的臉:“秋娘,你是看錯了,我不過是街頭無父無母的孤兒罷了,也不過是模樣生得好些。”
秋娘越發疑惑了,她忍不住再次多看了香嫵一眼。
她的亡夫是秀才,但是她父親卻擅看相,她自然多少知道一些,仔細看過去,香嫵生得雖然單薄嬌弱,但其實眉眼間卻隱隱有貴相,并不是那貧賤出身。
不過秋娘也沒多想,只是安慰香嫵道:“如今能得侯爺寵愛,便是姑娘的福分,姑娘應當好生伺候侯爺,說不得將來得一兒半女,從此后母憑子貴,也是有的。”
香嫵聽著,卻是并不在意。
什么母憑子貴,她并不敢多想,這侯門深宅大院里的人,不知道多少心眼。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么一點心眼斗不過。
如今侯爺自然是對自己極好,府里也沒什么太糟心的,但那是因為侯爺還沒夫人,侯爺如果有個夫人,自己就必成了招人恨的了。
再說侯爺寵愛自己,也不過是看自己年輕貌美罷了,自己沒了姿色,就什么都不是了。
是以她只能盼著能多少攢些銀子,若是哪日被打發了,也好有銀子傍身才是正經。
正胡思亂想著,就聽得外面又傳來聲音,過去一看,卻是兩個仆婦,香嫵隱約覺得眼熟,知道這是侯爺院中的仆婦。
那兩個仆婦卻是來送東西的,送的是一個紅檀木寶盒,說是侯爺賞給香嫵姑娘的。
待謝過人家,送走了后,香嫵打開來,一打開便驚到了。
這里面都是一些金銀首飾,品色雖然未必比得上之前侯爺送的那珠花,但在定遠府戴上,走出去也是風光得很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這些都賞給自己了?
要知道這首飾可是和擺設不同,擺設這東西,今天人家高興賞了,明天人家不高興就撤走了。
但是首飾算是丫鬟們自己的東西,是主子賞的,哪怕將來被發賣出去,一般寬容的主子也是會讓丫鬟帶著自己積攢的私房走。
香嫵看著這珠光寶氣的首飾,一時忍不住抿唇笑了,眼睛都跟著亮了。
至于之前看到王二狗一家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也跟著煙消云散了。
便是將來侯爺娶了正妻,自己遭嫌棄了又如何,大不了看著勢頭不對,抱著自己的金銀首飾趕緊跑。
反正如今,能撈到多少是多少,有銀子傍身總是壞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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