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您現在不能進去。”擋在他她前頭的宦官內務府大珰劉洪面色漲紅,額頭冷汗直流,恨不得立馬給她跪下來。
“滾開,本殿下的路你也敢攔?”李長安一腳踹開劉洪,對于這些宦官她說不上喜歡,卻也未必真的討厭。
若是她沒有當這個皇帝,只怕恨不得把這些引誘她父皇墮落的閹人一把殺個干凈。
但在她登基為女帝時,朝中大臣都站在與自己對立面,唯一聽話并把她當皇帝看待的竟只有這些宦官,一時對這些人的態度便不知從何說起了。
他們是可以既是皇帝的走狗,也可以是皇帝的鷹犬,在什么人手上有什么用處,李長安再清楚不過了。
“殿下,陛下在麗水池同眾夫人洗浴,您乃天潢貴胄,女子之身,怎可以……”
劉洪趴在地上哆哆嗦嗦扒著她的腿,頭不住地往地上磕,立馬地上就殷紅了一片。
“那便稟告父皇,我有要事求見。”李長安退開一步,聽見里面傳來陣陣美人黃鸝般的嬉笑聲,面色有些難看。
李長安揮了揮手,一雙煙柳眉籠罩著一層寒霜,她父皇是昏君,死在馬上風也是應得的,但大燕百年江山社稷斷在她手中卻也絕不是好過的一件事。
日后種種,這輩子想來都讓她心寒。
“讓開,來人,把他給我拖走。”李長安說完抬腳踹開劉洪便往里面走。
兩邊的侍從躊躇地看了一眼地下跪著的皇帝身邊的紅人劉公公,見帝姬一臉威嚴,竟比平日還要跋扈,只得把劉洪連拉帶扯拉走了。
李長安快步走進大慶宮,聽見里面一陣鶯歌婉轉越來越輕快,男女戲水的聲音傳來。
“呀——殿下!”
剛走進外圍便看見一個一名云鬢微斜,穿著單薄窄袖襦裙的美人走了出來,美人白藕般的玉臂露在褂子外面,藕荷色的長披帛已經濕透垂在地上,拖起一道濕濘的痕跡,顯然剛剛戲水回來。
原本面帶酡紅,帶著微醺酒意的臉在見到來人后立刻變得刷白,嘴唇一哆嗦,竟然尖叫出聲,直把里面嬉鬧的聲音生生截斷。
李長安略過美人走進浴池外的八角亭中,見那名美人還呆呆著不動,她父皇一生寵幸的美人幾十上百,亡國多年,她自然是是一個也記不清。
但瞧見美人手腕琳瑯的珠玉,發髻上玉釵金步搖,容顏十分年輕嬌媚,顯然是很得燕王寵愛。
李長安卻不以為意,論容貌,誰能比得上她母后,這后宮佳麗三千,就是夷國人獻給的一對蓮花足的絕色舞女,在皇后面前都要失了三分顏色。
美人哆嗦著看著她,一副見了閻王的模樣。帝姬對待后宮這些美人寵妃的教訓起來可從不留情,后宮這群姐妹靠著皇帝過日子,哪惹得起這位皇帝面前都不留情面的帝姬。
李長安聽見里面麗水池安靜了,便索性坐在亭子外面等,瞧見那名美人一副老鼠見了貓的表情,便朝她揮揮手。
“過來。”
“殿下,妾身知錯了,妾身……”美人頃刻花容失色,不敢上前。
“……”
她以前性子有這么可怕嗎?她怎么記得自己一直活得都很窩囊。
無論是當上皇帝后受制于朝臣還是嫁給蕭碩為側室,都是一身病骨,處處都是受人鉗制,看人臉色過日子。
況且嫁給蕭碩那不到十年的日子里,把常人幾輩子的苦都吃盡了。
“過來,本殿下只是想問你幾句話,不要害怕。”李長安微微一笑,眉眼彎彎,她面容雖然稚嫩,但五官秀美精致,一雙翦水秋瞳看人三分纏綿情意,一笑自帶柔情。
“抬起頭,本殿下有這么可怕嗎?”李長安看著這位美人,瞥見她低著腦袋兩腿打顫,一時失笑,軟化了語氣溫和道。
美人被這張極具迷惑性的臉迷惑了,一咬牙,小心翼翼走近,心中不住啐罵自己何時又招惹了這位閻王爺卻還在暗暗叫苦,怎么這活閻王今日竟然跑到這大慶宮里來了,往日可是連路過都不曾路過此地。
“你叫什么名字?哪苑的人?”李長安上下打量著美人開口道。
“殿下,臣妾不知何故招惹了殿下,還望殿下饒過臣妾。”
美人越聽越覺得這位陰晴不定的帝姬是在卸磨殺驢,變著法子試探她,后宮但凡受寵的妃子美人,哪個不曾遭過罪。
“你又沒犯錯,為何要求我饒恕?再者,你若是犯了罪,自有三司問罪,輪不到我來責罰你。”
李長安伸手托起美人的下巴,仔細端詳了一會,見她杏眼圓臉,模樣稚嫩,看著也比現今的她大不了多少,但對于死過一次的她來說,就是個小孩子罷了。
“你是哪院的,我父皇可是十分喜愛你?”李長安笑瞇瞇問了一句。
“不,陛下,陛下他不曾……”美人白著臉,哆嗦著開口想要辯解。
“我父皇喜歡什么樣的我這個在她身邊長大這么多年的女兒我會不知道?你只回答我的問題。”
“妾身姓周名巧兒,是木蘭亭的美人。”周巧兒低著頭,干巴巴回答道。
周巧兒見帝姬話里帶笑,并沒有往日那副盛氣凌人的氣勢,膽子反倒大了起來,又抬頭怯生生看了一眼李長安。
李長安轉頭漫不經心掃了一眼亭子外頭,見幾位宦官匆匆忙忙的身影,一見到到她便齊刷刷跪下來。
“殿下,陛下請您進去說話。”領頭的一位宦官跪在地上,操著有些尖銳的嗓音道。
李長安聞言起身,瞧了一眼還在打顫的周美人,說了句:“送去東苑吧,今日尚食局送了幾筐葡萄,擱冰窖里頭拿出來送到各美人處了,你也去領一份。”
說完李長安就變了臉色,沉著臉在太監們的指引下進了大慶宮。
剛剛荒唐的景象已經被收拾好,那些跟著皇帝的美人也被遣散回去,李長安一進去便看見自己的父皇端著一張笑臉,肥碩臃腫的身軀顯得有些滑稽,熟悉的面容卻讓她有些心酸。
“安兒今日怎么有空閑來大慶宮?應該早些通知我才是。”燕王李驥笑瞇瞇著看著自己的女兒,知道她最看不慣自己的荒唐行徑,但奈何他生長在皇家,養成了這副德行。
“父皇白日不去上朝,在這大慶宮陪美人胡鬧。”李長安繃著臉硬邦邦道。
燕王見自己女兒雖然跟往常一般的臭臉色,但今日瞧他的目光卻有些不尋常。
“安兒,你也知道你父皇的性子,荒唐了四十多年,一下子也改不過來。”燕王走下來,他是個混賬,昏君,但對自己這個獨女一向視為命根子,愛惜得很。
李長安一雙銳亮的雙目盯著自己父皇,許久也未曾開口。
“安兒你今日又來操心什么事情?大病初愈也不好好歇息。”燕王被自己女兒盯得有些尷尬,干巴巴道了一句。
李長安沉吟了許久才道:“中原大周的使臣前些日子可來過?”
“前些日子便遣送回去了,我只你一個皇嗣,怎可以與他太子結為姻親,這不是把國家送給他們嘛?”燕王大手一揮,有些不屑道。
李長安登時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心想,即便她不嫁過去,不處十年,大燕也會亡于她的手上,不如白白送了的好。
好歹她這個帝姬不會白白受辱這么多年給人當小妾。
“大周是如何說的?”李長安心中五味雜陳,她自然不想把大燕兩百年的基業拱手送人,但周國十年之后來勢洶洶,兩國磋磨了這么多年,也是靠媾和來維持這表面的和平。
大周前來討要帝姬,分明是帶了野心,也是為了壓燕國一頭,他爹自然是不肯受這個氣。
“安兒,你可不能嫁過去,這大周的太子雖然未娶正室,但這側妃可比我這大慶宮內的美人不遑多讓,再者,我只你這么一個女兒,怎可以就這么把大燕的百年基業送過去?”燕王見自家女兒面色沉重,以為她竟考慮起這件事來了。
“大周太子如今是哪位?”李長安卻沒有管她父皇的胡思亂想,只是繼續問道。
“獨孤皇后的大兒子,皇長子蕭麟,那小畜生前年以每匹十吊銅錢不到從涼州的馬市買走了我大燕的萬匹寶馬。”
燕王一想起那張臉便面露厭惡之色,讓他把自己養了十多年金枝玉葉的女兒送給那小畜生,做夢吧!
李長安愣了一下,她所知道的太子便只有蕭碩,這蕭麟又是哪里來的?
“蕭麟,如今的皇太子是蕭麟?”李長安疑惑地追問。
“當今太子不是蕭碩,五皇子?”
燕王譏笑道:“如今的大周獨孤皇后眼里如何能容得下別的皇嗣,這東躲西藏的五皇子聽聞乃是宮女之子,活著長大都是那毒婦開恩。”
“……”
李長安實在想不出蕭碩東躲西藏的模樣,自見到他開始此人便總是面善心毒,她嫁給他不到三年皇帝便禪位于皇太子,蕭碩娶了宗室的貴女為正妻,把她丟進了太平宮。
啊!那是還不叫太平宮,是一些養老使女的住處,老嫗坊。
李長安在蕭碩即位后才慢慢了解蕭碩,知道他是宮女之子,卻被因軍功而被封為楚山王,后皇太子逼宮謀反,平定太子之亂而被立為太子。
個中風言風語,她也都聽過一些,不過那時候她自顧不暇,對于蕭碩更是恨到骨子里,對于這些言論也沒在意。
“安兒今日對這周國怎如此在意?聽父皇的,這大周如意算盤叮當響,咱可不能叫它如意。”燕王忙道。
“知道了,父皇,此時我自有分寸。”李長安按下心中的疑惑,吐了一口氣,看著燕王道。
“父皇,您是如何看待我母后的?”
李長安心下有些緊張,她知道她父皇與母后早已離心,即便兩人有了她這么一個女兒,父皇也好久沒見過母后,母后更是不可能去見父皇。
“安兒為何如此問?是皇后與你說了些什么?”燕王沉下臉,語氣已不那么和善。
“無關母后的事,是我想問,父皇對母后是如何看的? ”李長安心下一沉,便知兩人關系只怕早已水火不容。
母后是宗室權臣之女,父皇娶她為后也是昔年太后,她祖母欽點的人選,一直便不受父皇待見,但即便有了李長安,皇后依然不受寵。
但當年的李長安卻天真的認為是那些妖媚惑主的妃子寵婢奪取了父皇的心,以至于母后與父皇二人不和,母后失去寵愛,母后才會犯下如此大錯。
“安兒,你認為你母后是什么樣的人,對你如何?”燕王見自己女兒面容陰晴不定,嘴上也是欲言又止,便知道她只怕已經看清他倆的貌合神離。
其實她也早該看出來了,燕王想起皇后那張出水芙蓉,傾城傾國的臉,就是他也曾為那張臉所迷惑,乃至付出真心,卻換不回那人半點的情意。
皇后文鳶對他毫無感情,他磋磨了這么些年便也不去自討苦吃,即便不得他寵愛如此,文鳶也是安安穩穩坐了十多年的皇后。
兩人各司其職,從不僭越,況且文鳶還給他留了唯一的皇嗣,她做她母儀天下的皇后,他做他的酒肉皇帝,一切倒也太平。
“母后對安兒自然盡心盡力,關懷備至。”李長安如實回答。
“那父皇對你如何?”燕王繼續問道。
“父皇對我也是百依百順,疼愛有加。”李長安毫不猶豫道,她年少在大燕皇宮的記憶,絕大部分都是美好的。
母后雖然失寵,卻高居后位,對她這個女兒盡心盡力,而身為大燕皇帝的燕王更是視他這個女兒為掌上明珠,寵愛有加。
以至于兩人的離心有時在當時的李長安看來不過是她人生中一段不起眼的缺憾。
“那不就得了,你身為大燕的帝姬,你父皇母后又對你一心一意,在感情上沒有缺失。”
“至于我與你母后,那便是長輩的事情了,如今還不到你過問的時候。”燕王語重心長道,顯然并不想就此事與她展開敘事,他與皇后不過是一筆糊涂賬。
當年若不是皇后母族支持,頭頂還有三位兄長,也輪不上他當上這個皇帝。如今皇后也安分守己,未曾讓她那些外戚過于干政,他也不會做廢后這種過河拆橋的事。
“父皇,您當真對母后沒有絲毫感情?”李長安面色漸漸難看起來,眼底浮起不可置信。
就是上輩子最后,她也只覺得她的父皇與母后只是感情不和,最起碼在她面前,兩人總是一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總不至于意思感情也無。
她甚至覺得她的母后最后不過是一時糊涂,才會與人私通,私逃出宮,甚至是拋棄這個女兒,去與一位她從未見過的男人私奔。
“安兒,你只需知道,你母后是個好皇后,你父皇是個好父皇,你一致都是大燕的帝姬,是你和你母后唯一的女兒。”
燕王知道這對于這個年紀的她來說有些難以接受,但總有一天這份苦痛她還是要承受。
況且就是平民百姓夫妻貌合神離的也是比比皆是,更何況她還是身在皇家,感情上也從不曾虧欠她半分,不過就是皇后皇帝之間未有感情罷了。
即便有感情,這后宮三千佳麗,他又怎可能獨寵皇后一人?
“長大后你便知道……”燕王還待要再說些什么,一句話卻半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安兒。”
李長安眼眶通紅,睚眥欲裂看著燕王,淚水在里面打轉兒,渾身發著抖,一副氣急攻心的模樣。
好皇后?拋棄女兒去與一名和尚私奔的好皇后?
好父皇?丟死后下一堆爛攤子,大周三十萬鐵騎長驅直入燕國國都暢通無阻,她這個皇帝被逼跳城墻明志。
史書留給她的都是寵幸宦官,不循禮法致使亡國的昏庸燕哀帝。
到最后,除了孤身一人,她什么都沒有。
“安兒,你怎么就哭了?大病初愈,可別氣出個好歹來,剛剛是我一時糊涂,我同你母后還是有幾分感情的,不然怎么如今后位還是你母后?”燕王一見自己女兒落淚登時就慌了手腳。
他這女兒雖然嬌生慣養出來的,從小卻不輕易見眼淚,九歲時從御花園的幾丈高的桂花樹摔下來斷了腿都不曾蹦出過一點淚花,只有受了大委屈的時候才會拉下臉色,他不過實話實說的幾句話,怎么就哭了?
李長安下意識摸了一下臉頰,發現濕噠噠的淚水還在不住地往下流。
她怎么就哭了?明明來之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為什么還要流淚?
是在老嫗坊流的還不夠多嗎?
“無事,父皇,你說的我都知道了,那我便先下去了。”李長安褥起袖子胡亂擦了擦,自覺得有些狼狽,匆忙轉身就要離去。
燕王還待要阻攔,李長安已經走到大門停下腳步,忽然轉過身來,開口道。
“父皇,你要保重身體,勿要過于耽溺酒色,能多活幾年是幾年。”
說完李長安扭頭跨步就出了大慶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