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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周明誠和十歲時的他重疊，只不過哭的人卻換成了她。
    真是兩個小傻叉。
    林佳瑤吸了吸鼻子，她其實沒想哭的，只是措不及防看到周明誠，聽他絮絮叨叨說著話，從周重業書房出來后便一直死死壓抑著的難過委屈茫然便像突然間找到了個出口，一哄而上拼命往外擠，通通化成淚水傾瀉而出。
    別過頭，林佳瑤抬手擦了擦淚，她并不想讓周明誠看到自己哭哭啼啼軟弱狼狽的樣子。她沒出聲，周明誠卻急了，幾步上前一邊幫她擦淚一邊擔心道：“別哭哈，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你告訴我，是不是……”
    一頓，周明誠眉心一皺，有些遲疑地道：“是不是我爸跟你說什么了？”
    林佳瑤定定地看著他，將他的糾結擔憂為難盡數收入眼底。他溫熱的手掌還留在她臉頰上，保持著為她拭淚的動作。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讓他在周重業與她之間為難，可是……她也有自己的堅持與原則，這點，誰也無法說服和更改。
    側了側身子，揮掉他留在她臉上的雙手，林佳瑤望著窗戶外的紅花綠草，道：“明誠，你爸跟我說他和你媽媽已經跟你談過了，你同意再多生個孩子了，是嗎？”
    “啊，這個啊……媽確實找我說過了沒錯，但我也沒有明確答應過她啊。”周明誠抓了把頭發，有點郁悶地道，“媽來找我說時就是酒店事件后我到公司睡的那次。當時我媽嘮叨得我有點煩，心情一點都不美麗，于是就敷衍性的回答她我知道了，可能她和爸就把我這敷衍性的回答當成同意了吧。”
    說著周明誠又趕緊表忠心補充道：“但我發誓我內心真的沒有一絲一毫想要再生個孩子的想法，我有你就夠了，嘿嘿。”
    原來如此。
    林佳瑤松了口氣，但想起周重業和她說的第二件事……閉了閉眼，林佳瑤還是沒把兩人的具體談話內容告訴周明誠，只是看著他道：“明誠，你說的沒錯，你爸媽確實把你的回答當成同意了，剛喊我去書房就是讓我做好備孕的準備，我沒同意，還和你爸……吵了一架，抱歉。”
    “嗯，剛才我跟媽打聽了下爸要跟你說什么，媽大概的跟我提了下。至于吵架的事……”周明誠嘆了口氣，上前環住她雙肩攬她入懷，滿含歉意與無奈道，“老婆，你不要跟我說抱歉，應該是我要跟說對不起才是。我知道，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我爸媽都對你不好，可你一直沒跟我提過，也從來不和我抱怨發脾氣，甚至為了我高興，明明不愿意來周家和我父母碰面卻還是次次陪我和飛飛一起過來……你都這么委屈自己了還跟我說抱歉，是要我羞愧心疼死嗎？”
    低沉的嗓音柔柔從頭頂處傳來，林佳瑤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淚水又忍不住汩汩而出。頭抵在周明誠沉穩硬朗的懷中，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涼涼的水意透過衣服傳到胸腔上，周明誠抬手輕揉她的發頂，心底既難過又心疼。從小到大，她一直都開朗樂觀又獨立堅強，極少會哭，更不會在人前哭。現在卻一連哭了兩次，真心是委屈到了極點控制不住了吧？偏偏，這害她委屈到了極致的人是他父母，他連幫她出口悶氣教訓下對方都做不到。
    下巴輕抵在林佳瑤發頂上，周明誠悶聲道：“對不起啊老婆，一直以來都讓你受委屈了。”
    林佳瑤一僵，吸了吸鼻子后將眼淚往周明誠衣服上使勁抹。
    周明誠：“……”
    抹完眼淚后的林佳瑤抬起頭，紅著雙眼哽聲道：“不關你的事。好吧，我剛才的確覺得很委屈，但這委屈和你這番話比起來也不算什么了，我不道歉，你也不用覺得心里愧疚對不起，這茬我們都不說了，過了。”
    周明誠失笑，又覺得心里有些酸酸。這就是她的性格，不矯情不忸怩，傷心難過哭過后也不會憋恨記在心里隨時翻舊賬，理智聰慧的讓他自責心疼。如果爸媽對她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那以后……還是不讓她來周家了。
    “好，我們都不提了。”周明誠微笑道。
    “嗯，都不提了，不過，有一點我還是要提前跟你說好。”林佳瑤笑了笑，隨即神色一斂，語氣認真道，“不管什么情況我都不會再生孩子了，這輩子我們就只有飛飛一個孩子，這點你一定要記牢了。”
    “這點不用你說我都求之不得啊。”周明誠狡黠笑道，“放心吧，爸媽那里隨他們操心嘮叨去，我們左耳進右耳出一概暗地抗旨就行。”
    林佳瑤扯了扯唇，眼底的沉重卻沒因此消弭半分，搖了搖頭依舊神色嚴肅：“你，我自然是知道放心的，可這次你爸媽那里真沒有你說得那么輕松就可以糊弄過去了。他們，這次是真的勢在必得。”
    勢在必得。這四個字，林佳瑤語氣加重，咬字清楚，不帶一絲一毫玩笑的成分。周明誠唇邊的笑一點點收斂，眉宇緊蹙。父母想要他和林佳瑤再多生孩子的心有多渴盼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尤其是他們兩個認定周飛五行帶衰怕他隨時一命嗚呼嚴重不利于周家傳宗接代以后，這渴盼更是深入骨髓。可是，他們越是渴盼，佳瑤便越是反感排斥。私心里，他也是站在佳瑤這一方，無法認同父母這種傳統并且不健康的封建思想。
    默默在心底嘆了口氣，周明誠拍了拍林佳瑤的肩膀，面上依舊裝作輕松道：“還是那句話，你放心就好，爸媽那邊我會去談。即使他們再想態度再強硬，我們不愿意他們也無可奈何不是，嗯？”
    林佳瑤動了動唇，還想再說，可對上周明誠燦亮中帶著些許無奈的雙眼，她到底沒舍得繼續往下說，只點頭輕應了聲：“嗯。”
    -
    晚上，周重業和林佳瑤吃飯碰面時，兩人都心照不宣的沒有提書房里發生的事，只是周重業當林佳瑤這個人不存在，林佳瑤也對周重業視若無睹，各懷心思的吃了頓味同爵蠟的晚飯。
    晚飯過后，周重業宣布了件重磅消息：“明誠，我和你媽商量過了，周一開始我正式把我的公司交給你管理，以后我就退休不再過問公司的任何事了。”
    這事宣布的突然而毫無征兆，林佳瑤周明誠雙雙一愣，兩人對視一眼后，林佳瑤不出聲，眉心微皺，周明誠看著周重業，毫不掩飾他的疑惑與意外道：“爸，你怎么會突然把你的公司交給我？”
    周重業眸光一暗，語氣有些沉：“怎么，你有問題？”
    “問題倒是沒什么，只是……有些意外罷了。”周明誠遲疑了下，道，“之前你沒跟我商量過這事，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公司要打理……”
    周重業擺了擺手，制止他繼續往下說，笑了笑語氣卻不容拒絕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這事就這么說定了。管理兩家公司確實不容易，不過你的能力我清楚，放心，不會有問題的。等我公司的事情你都熟悉和上手后，你還可以著手將兩家公司合并了，一來擴大規模二來知名度更廣，兩全其美更加好，你就不要再推脫了。”
    停頓了下，周重業話鋒一轉，又繼續道：“明誠啊，爸媽的年紀大了，操勞幸苦了大半輩子，就像你說的，也該卸任過些休閑自在的晚年生活，享受享受含飴弄孫的樂趣了。以前沒能陪在你身邊看著你長大，你不要怪爸，爸心里也很愧疚遺憾的。”
    周明誠苦笑了笑：“爸，事情都過去了，我也都沒病沒痛長這么大了，你不用往心里去，我沒事。”
    “是啊，你沒事就好，那就好。”周重業起身，走到周明誠旁邊慈愛地拍了拍他肩膀，語氣無奈又期盼的道，“明誠啊，沒能陪著兒子親眼看他長大成人這個遺憾我是再也彌補不了了，之前忙于工作的事也沒能陪飛飛多少，現在卸任終于可以無事一身輕了。和佳瑤多生幾個孩子吧，讓家里熱鬧熱鬧，也讓你爸我過過別人口中開心快樂幸福的含飴弄孫的生活。”
    “爸，我……”
    周明誠面有難色、語氣急迫的看著周重業，周重業卻仿佛對此視若無睹，依舊小心翼翼又眼神熱切希冀充滿希望地看著他：“答應爸爸好嗎，明誠？”
    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崔秀也是淚光閃閃地看著周明誠，懇切道：“明誠，你就答應爸媽吧？我們就只有這一個念想了。”
    林佳瑤沒出聲，只一直沉默地看著周明誠。看著他左右為難，看著他皺眉糾結，看著他許久的遲疑掙扎后，終于艱難地從嘴里吐出一個字：“好。”
    好字過后，周重業激動地拽緊周明誠肩膀上的衣服，崔秀也是高興一抹淚，哽咽：“明誠，媽就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好就好，好就好啊。”
    周明誠沒應聲，目光抱歉又急切地看向林佳瑤。殊不知，在他那說出“好”字的那一剎那，林佳瑤就閉上了眼。再睜開，周明誠低下了頭，林佳瑤對上的，是周重業望過來，舒心挑釁中又帶著些陰沉的目光。
    即使沒回頭，林佳瑤也知道，崔秀此刻望著她的神情，也是多么趾高氣揚的得意。
    迎著周重業的目光，林佳瑤揚了揚唇，目光亦是沒有絲毫退怯的冷冽。
    -
    浴室內，林佳瑤躺在浴缸里，閉著眼憋氣將頭和身體一起埋進浴缸的水里，好一會才從水里探出頭來。深深吐口氣，林佳瑤將頭枕在浴缸邊緣上，睜著眼出神地望著浴室天花頂上明亮的燈光。
    她此刻的心情很不好，很壞，簡直糟糕透頂。
    和周重業對視完以后，林佳瑤直接扔下一句“我去洗澡”便起身離開了。離開時周明誠喊了她一聲，語氣惶然歉疚又擔心。林佳瑤腳步一停，想聽聽他會跟她說什么。結果大概是怕周明誠跟她說了話后會改變心意，崔秀和周重業忙將周明誠攔了下來，并急急催促她快去洗澡。
    想到這，林佳扯了扯唇，弧度嘲諷，可想到周明誠答的那個“好”字，林佳瑤卻是連牽動唇線弧度的力氣都沒有了，閉上眼，她只覺得自己身心俱疲。
    累。
    從內到外，從身體到精神，都只有這一個字：累。
    林佳瑤有些茫茫然的想，從出生到現在，她似乎都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么累過。就連在醫院聲嘶力竭哭著生周飛她都沒有像現在這么累，這么疲憊，提不起一絲力氣。
    林佳瑤苦笑了笑，人老愛把星期一稱為“黑色星期一”，她今天這一天過得也可以算得上是“黑色星期六”了。早上一睜眼準備來周家時突然發現飛飛身體不舒服，匆匆趕去醫院看了后又趕緊匆匆開車趕到周家。好不容易趕到周家后又被崔秀冷嘲熱諷了一頓，還抓著飛飛的病罵了她一通。呵呵，如果不是因為飛飛身體不舒服，她根本不會和飛飛提前進周家。就是因為知道崔秀一定會抓著周明誠不在千方百計朝她發難，否則就算死她也會等周明誠停好車后才一起進去。
    原以為到此也該相安無事了，結果萬萬沒想到這還只是一碟開胃小菜。書房和周重業撕破臉皮揭老底吵了一架，本想忍到明天回家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就好，結果卻……
    你放心就好，爸媽那邊我會去談。即使他們再想態度再強硬，我們不愿意他們也無可奈何不是？
    周明誠……還真是夠讓她“放心”的啊！
    閉著眼手搭在眼眶上，林佳瑤臉上爬滿了苦澀。
    “篤篤篤……媽媽，你還沒洗好嗎？”
    浴室門外，小周飛敲了敲門，側著耳朵趴在門上，語氣很是擔心。
    閉著眼靠在浴缸邊緣上走神想事情想得完全忘了洗澡這一回事的林佳瑤聽見小周飛的聲音頓時一驚，忙回應道：“飛飛等下哈，媽媽馬上就洗好了，你先在外面坐坐等等哈。”
    聽見她的回應，小周飛終于松了口氣，像個小大人語氣沉穩道：“嗯，我知道了，媽媽不用急，我沒事的，不趕時間，晚點洗也沒關系的。”說完小周飛便抱著自己的換洗衣服到沙發上安安靜靜坐等了。
    浴室內的林佳瑤雖然聽到小周飛的話并應了好，但動作非但沒有不急反而快得很。想事情走神的太厲害，浴缸里的水什么時候涼了她也不知道，就著涼水快速了洗了遍身子，水珠用浴巾一擦，睡衣往身上一套，林佳瑤便打開浴室門走了出去。
    “媽媽！”
    聽見浴室門聲響一動，小周飛立馬便從沙發上下來撲到林佳瑤跟前站定，黑亮的雙眼緊張而仔細地看著她。
    林佳瑤笑著揉了揉他的小腦袋，溫聲道：“飛飛，身體好點了嗎？頭還疼不疼，暈不暈？”
    “沒事了，不疼也不暈了。”小周飛快速回答完后，一手抱著自己的換洗衣服，一手抓著林佳瑤的手臂，緊張不安道，“媽媽，你沒事吧？你洗澡洗了好久。”
    林佳瑤一怔，隨即心里是說不出的難受復雜滋味。
    剛才宣布消息，以及崔秀和周重業讓周明誠多生幾個孩子時，小周飛也在場，只是從頭到尾一直乖乖的坐在旁邊，任由大人說話談事情沒出聲罷了。小周飛的運氣從小就不好，還進了幾次鬼門關差點連小命都沒了，所以周重業和崔秀對他一直不滿意，認為他衰。但也許是鬼門關前經歷多了，小周飛遠比同齡小孩要早熟懂事。想必他剛才在旁邊聽著看著也感覺到了大人間的氣氛很僵，盡管大人間話里的意思和相互之間的矛盾他可能還并不明白。更何況她說要上來洗澡時，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她的臉色不好，狀態不對……
    這一聯想，林佳瑤便明白兒子為什么會這么坐在浴室門口等她，關注她的洗澡時間，見她長時間不出來還特地敲門詢問，即使看到她從浴室出來后也還是不放心緊張不安追問，真是……
    林佳瑤吸了吸鼻子，蹲下-身與小周飛平視，笑著看他，語氣卻無比認真道：“飛飛乖，媽媽沒事，放心哈。”
    小周飛也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沒有出聲，似乎在想她說的這話是真是假。林佳瑤也不催促，只一直保持微笑與他對視。良久，小周飛才點了點頭，笑看林佳瑤：“嗯，媽媽沒事就好。”
    林佳瑤溫柔地摸了摸腦袋，笑道：“那飛飛現在可以放心的去洗澡了吧？”
    “嗯！我這就去。”
    “好，那飛飛趕緊去吧，時間也不早啦，早點洗完早點睡覺，飛飛的身體也才會早點好，知道嗎？”
    “知道！”
    林佳瑤笑了笑，剛想起身，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收了收，她遲疑問道：“飛飛，你想有個弟弟或妹妹和你一起玩嗎？”
    “不想！”小周飛沒有絲毫猶豫考慮，一口便回絕了。
    這干脆利落的回答倒是有些讓林佳瑤驚了，她好奇笑問道：“為什么不想？”
    小周飛看了看林佳瑤，嘴唇動了動，最后卻依舊只是皺了皺小眉毛，不高興且惜字如金道：“不想就是不想，沒有什么為什么。”
    這回答……林佳瑤一愣，隨即好笑地搖了搖頭，自家兒子還真是高冷啊！
    “好吧，媽媽知道了，飛飛快去洗澡吧！”
    “嗯。”
    小周飛點了點頭往浴室方向走去，只不過心情興致卻明顯沒有剛才那么好了，兩道小眉毛依舊不高興的想擠在一塊。
    哼，一個爸爸老是跟他搶媽媽就夠了，再來個弟弟妹妹可怎么辦？不行，堅決不行！
    林佳瑤看著他這樣子覺得既新奇又有趣，看來他對弟弟妹妹是真的很排斥啊！這樣也好……
    “媽媽。”
    林佳瑤正低頭想著，冷不防前邊的小周飛又回頭喊了她一聲，林佳儀下意識抬起頭看著他：“嗯？”
    小周飛小臉認真地看著她，道：“加油，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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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外，林佳瑤剛想推開房門進去，就聽見周重業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明誠，這是公司的一些資料，你先拿過去看看，周一我會帶你到公司正式交接，以后有什么不清楚的再問我。”
    推門的動作一頓，林佳瑤轉身就想走。
    “爸，公司的事先放一邊，生孩子的事我想再跟你和媽談談。”周明誠道。
    生孩子的事？
    林佳瑤腳步一頓，靠在門墻邊上凝神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