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了殿內,見中央放著一尊大鼎,上面斑斑的銅銹,似是年代久遠的樣子,而鼎的正上方竟是通天的,沒有任何遮攔,一片墨色的星空,帶著不可言說的神秘,絲絲縷縷的霧氣慢慢的從上面滲透開來,直至充斥著整個屋子。四周掛著軟煙羅,可不知哪來的風,竟使這紗羅如煙般飄動,和這霧相映成趣。正前方掛著琉璃珠簾,讓里面的人看得不真切。忽的兩位童子從簾后走了下來,他們的步伐一致,神情也似是一致。到了我面前,垂手而立,風吹起他們的發絲,他們卻是沒有任何動靜,仿若沒有靈魂。
我沉浸在這一番神秘中,不由暗驚:“這鬼谷究竟是個怎么樣的地方,這里的人又是怎樣的人,怎會有這般的現象。”
“你就是那孩子。”一個縹緲的聲音幽幽的從簾后傳來。
“是。”
“那你憑什么相信可入得此門。”
“用命賭。”
那簾中之人不說話,只是示意了下童子。那兩人上前抓住我的手。
我驚道:“要做什么?”
他們卻是毫無感情,冷冷的說道:“別動。”
過了一會兒,我覺得一陣冷流流過心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們在我的手上探查著什么,好一會兒,才放了手,回到了簾中。
“如何?”簾中的鬼谷之主問道。
“鳳臨天下,不可測也。”
說完,那兩個童子竟化為一縷煙塵消散了。那鬼谷之主眼中流出一絲歡喜和悲傷緊緊地盯著在下面站著的我。
好一會兒,他才淡淡的問道:“為何?”
“這一生為我所控。”
“哼,有多少人這一生是由自己掌控。亂世之中,有多少人無辜地死于兩國政治,有多少人無奈地舍棄了自己的愛情,又有多少人悲痛地背棄了自己的道義。”
“那是弱者。”我不由得握緊了拳頭說道。
鬼谷上道意味深長地望著我。
我直直地站在那,毫不退縮。
“這一生由不由得你掌控,我不能決定什么,你若能上鬼谷中的藏經洞那待上一年半載的,就算你入了鬼谷。”
“諾。”我應下了。
風起,大殿之上,燈火盡滅,只留著那夜空中繁星傳來的點點光亮。
我出了殿,門就在我身后沉沉的關上了。
鳳凝走上前來,問道:“如何?”
“前輩讓我上藏經閣,若是一年半載后下來就算是入了此門。”
“藏經閣!”鳳凝驚道。
“怎么了?”
“那是在百丈絕壁之上,先不說你上不上的去,就算上去了,閣中的怪人也會要了你的命,師傅這是······”
我震了下,思索了一番。
“你要去嗎?”鳳凝試探道。
“去。”
“其實你不一定要做到這般地步,這是在賭命啊。”
“我不想再被人棄如敝屣了。”我眼中流露出一絲悲涼。
鳳凝不再勸說了,只道:“我替你準備些必須的物品。”
我向她行禮以道謝。
鳳凝給我帶了些日常所用之物和防身的武器就送我到了山下,我抬頭望去,只見百丈高的山涯,怪石嶙峋,纏繞著尖銳的荊棘,頂峰處隱隱有著一座閣樓。
風凝望著我,道:“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我心中發寒,咬咬牙,說:“多謝,剩下的路我自己會走。”
鳳凝嘆了口氣,轉身離去。看著她的背影,一種熟悉感漫上心頭。
轉身,我看向山壁,強壓下心中的惶恐,從包中拿出爪鉤和繩索,甩了甩繩子就往上拋去,等爪鉤勾住上面的石頭,我把繩子拴在腰上,拉住繩子,踩在山壁上,左搖右晃地爬上山去。一開始的那段路程還算穩妥,可爬到了中間那段,風刮了起來,山間的霧氣也漫了上來。我漸漸有些失力,腳下一發軟竟踩了個空,身子直直的往下掉去,荊棘劃破了我的衣衫,磕破了皮膚,我慌亂地抓住繩子,才堪堪的掛在了山壁上,手上的皮也因強烈的摩擦劃破了,血順著繩子滑下了手。風越來越大,我感覺自己的體溫在下降,之前的痛感在慢慢的消失,意識開始模糊,我抬起頭,向山頂望去,那日的場景忽的出現在了我的眼中,扶蘇冷冷的目光,李小蘭不屑的表情,心中一陣刺痛,不甘和恨意漫上心頭,我一咬牙,從包裹中拿出匕首,向自己的腿上狠狠地扎了下去,鮮血噴涌而出,我忍不住大叫了一聲,疼痛的感覺讓我清醒了過來,我將匕首插在山崖上松軟的地方,一步步的向上爬去。
爬的越上面,山風越肆虐,毫不留情地灌入我的衣衫中,濕氣浸潤這我的身體,我冷得直打顫,意識變得昏昏沉沉,每當這時候,我哆嗦的拿起手中的匕首,往傷口上刺去,血一次次涌出來,我不甘心,我一定要活下去。
這漫山的霧氣似乎也被我的血感染了,帶著微微的紅色。
不知爬了多久,我才看到了那山頂,我爬到山崖的邊緣,用手死死摳住上面,本想蹬腳爬上去,可發覺雙腿完全失去了知覺,只好靠雙手的力量,一點一點的往上面爬去,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登上了山頂。
我向前望去,不遠處有座恢弘的閣樓,被云霧半遮半掩,想來那就是藏經閣。我本想站起來,卻發現腳好似麻痹了,我回頭看自己的雙腿,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腿上被刺的血肉模糊,衣衫和血肉早就混在了一起,嚴重的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我望了望前方,就往前爬去,依靠著雙手,摳著地,一點點的向前挪動,山路磨著我的傷口,血跡延了長長的一路。
我挪到了門口,剛想叩門,大門卻自動開了,一陣陰鷙的笑聲從渾暗中傳來,接著一個滄桑的聲音說著:“數十年了,還沒人能爬上這凌云絕壁呢,今天,哈哈哈,竟然有人上來了。”說到最后這聲音竟變得有幾分恐怖。
瘋狂的笑聲,冰冷的山頂,黑暗的殿堂,我再也受不住,昏死了過去。一個灰衣麻布的老者走了出來,踢了踢我,見我沒動靜,就將我拖著走向了一旁隱在云霧中的山洞。
洞外陰風陣陣,悄然灌入洞中,毫不留情地襲擊著我,我不由得打了個機靈醒了過來。我睜開眼,看見的卻是陰詭的洞穴,矗立著不少詭異的怪石,插在石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我本想下地看看,可一動腿,鉆心的疼痛就涌了上來,我不禁叫出了聲。
“別動。”一聲呵斥從黑暗中傳來。
我嚇得呆在石床上不敢動彈,眼睛死死的望向那黑暗處,只聽見那邊傳來“篤篤篤”的聲響。好一會兒,見一個灰衣老者拿著幾個瓶瓶罐罐搖晃著跑出來。
我試探地喊了一聲“前輩。”
他并不理睬,頭也不抬的將瓶中的東西倒在了罐中,攪和了下就倒在了手中,冷冷的說:“把腳伸過來。”
他的另一只手從衣袍中拿出一把匕首,以極快的速度向我腿上削去,手起刀落,我驚愕地看著一團紅色的肉飛了出去,血開始噴涌而出,疼痛涌上心頭,我慘叫了起來。那灰衣老者全然無視,將手中的東西狠狠地拍在了我受傷的腿上,又拿紗布裹了上去,藥水滲透到我傷處的每一寸皮膚,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冷汗頓時浸濕了衣衫,我連叫喚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蜷縮起來無力地□□。
那老者卻在一旁瘋狂的大笑,說:“好好好,有意思。”
那時我失去了意識,拼命地想扯下腳上的紗布。那老者突然把臉湊了過來,我清晰地看著他,心中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是一張什么樣的臉啊!整張臉上都是溝壑般縱橫的皺紋,還有無數深淺不一的刀傷,有些地方鮮紅的血肉翻出在外,卻是流不出血了。黑白交錯的頭發隨意的披散在肩上,好像是在遮掩著脖子上那可怖的傷口和無數的兵器的痕跡,有些血管已隱隱可見。
他見我這樣,傳來了如幽靈般的聲音:“怎么,害怕我的臉。”
“是。”我如實回答。
“倒誠實,你若想活下來,這痛就要忍,如果受不了,你就去死。”
我死死地盯著他,仿若要告訴他我會活著的。
“有意思,我倒想看看你會不會死。”他背著手狂笑著走出了山洞。
腿上的痛讓我幾度暈厥,可我不想就這么死去,我不想我的一生結束的如此悲慘。
慢慢的腿上的傷不那么痛了,肌肉以最快的速度在重生,傷口也在愈合,我在昏昏沉沉中睡去了。
幾日后,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到的還是陰冷的石壁,火把忽明忽暗的閃爍著。我坐起身來,卻覺得自己沒那么難受了,我看了看自己的腿,似乎已經不疼了,就小心翼翼的拆開紗布,卻發現傷口已經愈合,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來。我試著動了動腿,卻發現完好如初,不由得驚異,又想起了那位老者,不覺此處神秘。
我向著洞外走去,刺眼的陽光照向我,下意識的拿手擋在了眼睛前。慢慢的我開始適應陽光的耀眼,就將手放了下來。我看見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那日的灰衣老者坐在上面,走上前去,行禮道:“前輩。”
“竟然活了下來,哈哈哈。”那老者分外興奮地看著我。
“前輩什么意思?”
“你想要的東西這里有。”
“望前輩指教”我驚奇地看著他。
“你既能上得來,我自會授你馭世之道。”那老者詭異地笑著。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聽著。
他也不廢話,從衣袍中掏出一株花,忽然就幻化成一個小童子,那小孩轉著眼珠滴溜溜的望著我們。
那老者說:“他喚作鈴蘭,日后一些基本的百家之術他都可以指導你,你的筋骨我會替你鍛造。”
我一臉驚愕地望著眼前這一幕,他看了我一眼,冷淡的說:“奇怪?”
我指著鈴蘭,問:“這···這是什么?”
“這里存在了千百年,山上的東西大概也成精了,他只是花木所幻化出來的實體。”
“不可思議。”
那老者冷哼了一聲,道:“孤陋寡聞,這鬼谷本就是神妙之地,世傳五奇,詭秘莫測,地下有著無量地宮,絕壁之上有著藏書閣,包羅天下萬象,鬼谷之田可朝種暮收······”
我聽著這些奇妙之事,不由感慨道:“看來鬼谷弟子都是神人了。”
“那是當然,從這里出去的哪個不是經天緯地之才,擁有改變乾坤之能,前有張儀,龐涓縱橫天下······”
我本想聽下去,可那老者卻戛然而止,陰沉著臉。
“你需要知道這些做什么,還不快和鈴蘭去藏經閣溫書,想日后丟鬼谷的臉嗎。”那老者突然兇神惡煞的說道。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忙向他行了禮,就和鈴蘭向藏書閣的方向走去。我回頭望了眼老者,見他仍沉著臉坐在那,想這真是個怪人。
我跟著鈴蘭走向藏書閣,他輕輕地推開門,請我進去。一進門,明晃晃的光直直的照著著整個大殿,抬頭望去,卻是一滴滴閃著光的鮫人淚懸掛在空中,頂上刻著精美的鳳于九天的木雕,在這光亮的襯托下顯得栩栩如生,四周都是一排排整齊的書柜,我走上前去,卻聞見一絲絲淡淡的檀香味,那一個個書柜卻是上好的檀木做成,上面雕著許多古老的紋飾,中央擺著一張案幾,上面干凈的放著一只狼毫和墨盤,一旁的香爐中散發出清淡的味道,我不由暗嘆:“這鬼谷究竟是個什么地方,這懸空的鮫人淚,大量的上好檀木,就算在秦宮中也沒那么多,且不說這些,這藏經閣可是在百丈絕壁之上啊,又是如何運上來的?”
當我還在驚詫中,那小童子已經在叫我:“姑娘,可是準備溫書了。”
我回過神來,向他點點頭。
“姑娘打算從何看起。”
“我只認識些字,從未學過什么高深的。”
“那我為姑娘挑些書,并教姑娘些酸澀的。”
“有勞了。”我輕聲道謝。
那童子去書架上挑書,我就先坐在了案幾前,看著這恢弘的書室,也該是新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