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難民，將官道堵的水泄不通。
    那些衣衫襤褸的難民從南方逃難而來，其中有面黃肌瘦的男人，衣不遮體的婦女，還有餓的嗷嗷待哺的孩子……
    官道的兩邊，時不時一陣混亂，引起的哄搶聲，人性的丑陋在這一刻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
    這一幕，何曾相似眼熟？
    馬車上，李北風凝望著馬車外的景象，沉默許久不語。
    這一幕，就在半年之前，在北州境內(nèi)發(fā)生過。
    那時候，比眼前這一幕更要慘烈。
    去年冬天，北州凍死了多少人？
    如今，這一幕幾乎要在大昭境內(nèi)重演！
    這里可是中州啊，大昭境內(nèi)，除去江南之外最富庶的地方。
    然而眼前這一幕，卻讓人不禁懷疑，這當真是那繁華的中州？
    南州境內(nèi)正處于戰(zhàn)火之中的百姓，又該是什么模樣？
    沒有答案！
    李北風瞧著馬車外的這一幕幕，心情略有些沉重。
    大昭百姓淪落至此，他在其中也有責任！
    戰(zhàn)火波及的永遠是普通百姓，想要改變這一切，除非徹底解決戰(zhàn)爭的問題。
    只是……
    真的能解決嗎？
    李北風心情沉重，默然不語。
    “公子！”
    馬車外傳來了林寧的聲音，他正驅(qū)趕著馬車緩緩往京城而去。
    一路上，他們遭遇了諸多的困難。打劫的，哭慘求助的，快餓死要賣妻子女兒的……若不是馬車身邊還有諸多高手庇護，這一路回京城恐怕不知要被耽擱多久。
    “公子，我們現(xiàn)在進城嗎？”
    李北風面無表情，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臉上，已經(jīng)戴起了那張易容的蠶絲面具。
    如今他的身份已經(jīng)曝光，他的模樣也早已傳遍天下，以防萬一，李北風不得不易容遮掩原本的樣子。
    此次來到京城他也極為低調(diào)，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此之外，就連林寧也改頭換面，易容改裝了一番后回到這里。
    “進城吧！”
    李北風沉聲開口，沒有再去看車窗外。
    這次來到京城，他便是為了改變這一切，為了讓天底下的百姓少受戰(zhàn)爭之苦。
    這是李北風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
    馬車緩緩向前，逐漸來到了京城門外。
    城門口，無數(shù)重兵把守，盤查著過往的百姓。如今京城戒備森嚴，尋常人等皆不能被輕易放入城。
    李北風靠著林寧身上的欽天司令牌，輕而易舉的進了城。
    不得不說，欽天司的威名猶存。
    上次李北風連夜離開夕陽城時，靠的也是林寧欽天司的令牌。如今過去了這么久，欽天司依舊屹立不倒。
    城外的城防換了一批，但其中也有不少熟面孔，卻硬是沒有一人認出李北風和林寧。
    兩人順利進了城，而此次跟隨李北風而來的其他高手則是留在了城外接應。
    “公子，接下來怎么辦？”
    林寧問道。
    李北風目光掃視京城街頭，時隔幾個月，京城似乎一切都還沒變，所有的一切似乎跟他離開之前并沒有太大的變化。
    眼前的這一切，依舊繁華，似乎絲毫沒有受到戰(zhàn)火的影響！
    “先了解一番京城如今的情形吧，暫且找個落腳之處，再做下一步打算！”
    “是！”
    與林寧分開后，李北風徑直去了如意樓在京中的據(jù)點。
    李北風雖然離開了京城，但如意樓的眼線卻依舊遍布京城各處。因此哪怕相隔甚遠，身在夕陽城的李北風依舊能收到京城如意樓傳來的情報。
    不過，礙于最近這一個月來京城嚴防，所送出來的情報倒也極少。
    李北風悄無聲息避過了所有人的眼線，來到了如意樓的一個據(jù)點。
    ……
    “公子，這是最近京城內(nèi)大小情報，全部整理在此！”
    如意樓內(nèi)，有幾名弟子將大量情報送到了李北風面前。
    李北風翻閱著情報，了解最近京城的形勢格局。
    京城坊間倒還算好，在欽天司以及京兆府的配合下，將民間的‘謠言’掐死在了搖籃之中。
    加上京城‘封城’，許多百姓也對外面的情況并不太清楚。因此，京城秩序倒沒亂。
    不過朝堂之上，可就出了不小的亂子。
    當大昭朝廷軍節(jié)節(jié)敗退時，甚至聽聞有不少朝廷臣子已經(jīng)暗中開始跟昭南王爺聯(lián)系，提前示好。
    整個朝堂上，幾乎沒有太多可用之人。
    若不是蘇相以及幾位忠心耿耿的老臣苦苦支撐，如今大昭朝堂恐怕人心早散了。
    許久之后，李北風從諸多情報中抬起頭，眼眸平靜，喃喃道：“趙敬，比我想象中要差勁的多！”
    趙敬不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至少現(xiàn)在還不是。
    他靠著弒父奪位，成了大昭的新皇，因此他要走的路還很長。
    或許給他足夠的時間，他的確能成長為一名優(yōu)秀的皇帝。
    但眼下，沒有時間給他了！
    昭南王爺?shù)闹\反，幾乎是將他拉上了深淵，退無可退。
    初次當皇帝沒有經(jīng)驗的他，在這樣連番的刺激打擊之下，儼然有亂了陣腳的跡象。
    “如此一來，倒有些不妙了！”
    李北風瞇著眼睛，又似乎想到什么，瞥了一眼堂下的一名女弟子：“蘇家那邊如何？”
    “公子，蘇家那邊并無異樣。您離開之前特地囑咐弟子盯緊蘇家以及劉家，這兩家倒都沒有異樣……”
    聽著女弟子的解釋，李北風點了點頭，隨后離開了房間。
    不多時，他來到一處熟悉的小院子。
    院子四周，布滿了暗線，不遠處的房間門口，依舊站著兩名女弟子，李北風靠近時，兩名女弟子恭敬道：“公子！”
    “還沒醒？”
    “沒醒！”
    李北風怔神片刻，有些意外。
    隨后，推開了房間門。
    房間內(nèi)，彌漫著淡淡的藥草香味。
    很快，李北風在房間內(nèi)的床榻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昭帝！
    幾個月沒見，昭帝消瘦了許多，渾身上下用骨瘦如柴來形容不為過。
    然而，他卻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李北風微微皺眉。
    換成是別人，在這種年代成了植物人，必死無疑。
    但李北風用特殊的辦法成功讓昭帝續(xù)命，活到了現(xiàn)在。但即便如此，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也扛不了多久了。倘若再不醒來，恐怕真就回天乏術了。
    李北風費勁千辛萬苦將昭帝救出來，救活他，可不是想著幫他一個植物人續(xù)命的。
    他得活著，得醒來，李北風的辛苦才沒有白費。
    但眼下……
    只能看天命了！
    “你再不醒來，你這大昭江山就得被你那不孝子給折騰沒了！”
    李北風輕嘆了口氣，隨后瞥了一眼旁邊的女弟子：“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有人來看過他嗎？”
    女弟子搖頭：“沒有！”
    “繼續(xù)盯著，若是有任何醒來的跡象，立刻通知我！”
    “是！”
    ……
    夜幕降臨。
    蘇府。
    書房。
    一道佝僂蒼老的身影倚靠在椅子上，看著桌子上的一道道折子，緊鎖眉頭。
    半響后，他緩緩抬起頭。
    那蒼老的面容上多了幾分有心無力，以及幾分深深的焦急。
    一頭發(fā)白的頭發(fā)，平添了幾分蒼老！
    “老爺，休息一會兒吧！”
    身旁傳來府上管家擔憂的聲音。
    蘇建安這才如夢初醒般，緩緩抬起了頭，看了一眼夜色，天黑了！
    他眼眸低沉，沉默著。
    前方戰(zhàn)事吃緊，局勢對大昭極為不利，朝堂上更是一片亂象，即便他再努力也有心無力，難以回天。
    “難道，這大昭江山就要斷送在我蘇某的手中嗎？”
    蘇建安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他辛辛苦苦為了大昭嘔心瀝血這么多年，難道到頭來，他會成為大昭的罪人不成？！
    想到這，蘇建安渾身上下都似乎顫抖著。
    “老爺，別太擔心了。我大昭如今還有回旋的余地，也還沒到完全失控的局面……”
    身后的管家安慰著，但他的話卻起不了任何作用。
    如今大昭的前景，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蘇建安沉默許久，深深嘆息了一口氣。
    “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你別跟著了！”
    他緩緩起身，來到院中，呼吸著新鮮空氣，心情似乎舒暢了些許。
    隨后，他漫步走在蘇府內(nèi)。
    蘇府靜悄悄的，半天都遇不到一個人。
    昔日繁華熱鬧的蘇府，宛如一夜之間破敗。
    自從蘇母死后，整個蘇府就陷入了混亂，府上的丫鬟下人被大量遣散回家，如今府中除去日常的丫鬟下人之外，已沒了多少人影。
    夜色中，整個蘇府都籠罩在冷清之中。
    蘇建安獨自在府中散步，不知不覺間，他來到了一處院落，突然停下腳步。
    抬頭看去，凝視著院落許久，眼眸中閃過一絲悲痛之色。
    最終，他還是邁開腳步，走進了院落中。
    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如今已冷冷清清，空無一人。
    院子里原本的下人和丫鬟已經(jīng)全部趕走，這處院子被封存起來，不允許任何踏入。
    昔日繁花似錦的院子里，如今只剩下凋零枯萎的花，以及光禿禿的樹木。枯黃的樹葉落在地面上，就連那不遠處的小池塘，水質(zhì)也已渾濁不清，整個院子籠罩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這里，已經(jīng)很久沒人住過了！
    明明才不過幾個月，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般遙遠！
    蘇建安站在院中，凝望著眼前這一幕，仿佛回憶起了某些記憶。
    這一刻，這位正值壯年的中年男子，宛如一位即將行將就木的老人，失去了所有的精氣神。
    那渾濁的眼神中，徒然多了幾分哀傷和懷念。
    身為一國之相，他無疑是十分優(yōu)秀成功的。但身為一名丈夫和父親，他卻徹徹底底的失敗了。
    雖說他與妻子并無感情，哪怕那只是聯(lián)姻強湊在一起的，但這么多年的朝夕相處，加上生育了兩個孩子，那份情感無論如何都是斬不斷。
    可是，她死了！
    死在他親生女兒手上！
    上一代的恩怨隨著他的優(yōu)柔寡斷不作為，延續(xù)到了下一代。
    而造成這一切后果的，正是他自己。
    直到這一刻的蘇建安，才開始后悔莫及。
    只是，一切都已經(jīng)來不及。
    妻子和長子死了，小兒子離家出走不知去向，女兒痛恨他不愿意認他。
    如今的蘇建安，只剩下了孤家寡人！
    蘇府雖大，卻已經(jīng)沒了他的任何親人！
    可憐，又可恨！
    ……
    不知過了多久，蘇建安僵硬著身子轉(zhuǎn)身，打算離開這里。
    就在這時，他突然又停下了腳步，抬頭看向一個方向。
    不遠處的府院圍墻之上，正坐著一道身影，靜靜盯著院子里的他。
    兩人眼神對視。
    這一瞬間，蘇建安那原本渾濁的目光一瞬間迸發(fā)出一絲精光！
    “是你？！”
    “是我。”
    “你還敢回來？”
    “為何不敢？”
    “……”
    圍墻之上出現(xiàn)的人，正是掀下蠶絲面具后的李北風。他坐在圍墻邊，靜靜看著出現(xiàn)在小院中的蘇建安。
    晚上閑著沒事，李北風突發(fā)奇想，想著潛入蘇府來之前住過的地方看看。
    卻沒想到，會陰差陽錯碰上蘇建安！
    他怎么會來這里？
    難不成……
    李北風瞇著眼睛，眼神意味深長。
    此刻，蘇建安盯著李北風，眼神格外復雜，聲音中多了一絲冷意：“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嗎？”
    “蘇相為何要殺我？”李北風語氣輕松。
    “你是敵國余孽，如今出現(xiàn)在我國境內(nèi)，你說我該不該殺你？！”
    蘇建安眼眸中蘊含著濃濃的殺意。
    李北風北齊太子的身份早已傳遍天下，他又如何不會得知？！
    在第一次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蘇建安無比震驚愕然。那個在他府院住了這么久的人，竟然會是北齊余孽？！
    “有道理！”
    李北風自顧自的點點頭，卻似笑非笑：“不過我覺得，蘇相不會殺我！”
    “為何？”
    “蘇相如此聰明，還需要我多解釋么？”李北風淡淡道。
    蘇建安沉默，他盯著眼前的年輕人，心頭洶涌翻滾。
    這位他之前看不穿的年輕人，如今似乎愈發(fā)看不穿了！
    而他的身份，也終于水落石出！
    北齊太子！
    北齊余孽！
    他今日敢來這里，自當是有底氣！
    蘇建安能殺他嗎？
    能殺，也不能殺！
    諸多心思從蘇建安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盯著李北風，沉聲開口：“你來這里，有什么目的？！”
    李北風輕笑道：“我來找蘇相，想請?zhí)K相幫我一個忙！”
    蘇建安冷聲道：“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蘇相先別急著拒絕……”
    李北風意味深長的瞥了他一眼：“我想，蘇相你也不希望看到大昭在你有生之年分崩離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