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大雨依舊還在淅淅瀝瀝的落下。
    而不遠處的刀劍光聲，已經逐漸聲小。
    黑夜中，兩道身影遠遠眺望著前方，凝視，沉默。
    仿佛是在等待，又仿佛是即將見證著歷史性一刻的到來。
    終于,  李北風率先有了反應，他緩緩回頭，看向了一旁的周秋凝。
    似乎有感應一般，周秋凝也回過頭，對上了他的眼睛。
    她笑了：“你看我干什么？”
    李北風什么都沒說，率先邁開腳步朝著前方走去。
    周秋凝站在原地,  望著李北風逐漸消失的背影，那張精致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又很快消失不見。
    美眸如墨，凝望著不遠處的宮門，她又似乎自嘲般的冷笑了一聲。
    隨后，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等兩人再度出現時，兩人的身影已經到了養生殿之外。
    兩人的身影落在了養生殿外，某處圍墻之上。從這個方向，可將養生殿與周圍其他大殿盡收入眼底。
    黑夜中，兩人的身影幾乎完美融入天地間，雨水滴落在兩人身上，衣衫裙擺滑落著水滴。
    貼身的衣服緊貼在肌膚上，將少女那幾乎完美的身軀一覽無遺。
    李北風的眼神有些不太自然，緩緩轉移了視線，看向了前方。
    前方，便是養生殿之外。
    此刻,  養生殿外早已經停息。
    黑夜中,  閃爍著燈火通明,  無數身影舉著火把聚集在養生殿外,  無數身影正在忙碌著。
    隱約間，能瞧見宮殿內外地上躺著的尸首。
    很多尸體！
    黑暗中，那宮殿外的禁軍尸首隱約可見，墻壁上的血跡痕痕。
    這一切，盡收如兩人眼底。
    殘忍！
    血腥！
    瞧見這一幕，饒是李北風定力十足，此刻也覺得胸腔略微有些發悶。
    他不是沒有見識過這種場面，甚至，就連李北風手上如今也沾染了不少鮮血。
    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初來乍到的新人，一年多的時間，他已經逐漸融入了這個世界，逐漸與這個世界的世界觀融合。
    但即便如此，在見到如此慘烈，宛如人間烈獄般的場景時，他依舊覺得胸腔不舒服。
    每一場宮變，意味著流血，意味著犧牲，意味著有無數人會因此遭殃。
    以前，李北風只在書本中聽到過對這些政變輕描淡寫的一句帶過，直到真正經歷過后,  才能體會到這其中的真正含義。
    一場宮變便已經如此慘烈,  那戰爭呢？
    李北風不敢想象！
    大昭與北齊之間，遲早會有一戰。
    積怨了近二十年，北州的矛盾早已激化。大昭與北齊之間的恩怨，并未隨著時間而消退。
    這一天，越來越近了！
    身為北齊太子，李北風很清楚，他責無旁貸。
    戰爭會死人，會死很多人。會有無數人因為這一場戰而死亡，會有更多的人因此家破人亡，民不聊生。
    李北風原本以為他已經能平靜看淡這些事情，但等到他真正面臨這種場景時，他發現他依舊還是接受不了。
    一將功成萬骨枯？
    李北風承認，他做不了一個這樣的人！
    “你在想什么？”
    旁邊傳來了一個清淡的聲音。
    李北風側目，發現周秋凝怔看著他。似乎瞧出了他臉上的情緒變化，有些意外：“你剛才的眼神……是在憐憫他們？”
    李北風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轉而看向前方。
    此刻，那些身影正在打掃戰場，處理尸體，清理現場。大雨沖刷著地面，將地面上的鮮血沖刷干凈。
    這一場大雨，反倒是幫助了他們。
    “我在想，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是什么！”
    李北風眼神有些深邃，瞥了她一眼：“爭權奪利？榮華富貴？”
    周秋凝顯然有些意外，李北風竟然突然提起了這么一個莫名其妙的話題。
    不過……
    她嗤笑了一聲：“人生在世，追求的難道不就是這些？難道你不喜歡權力？不喜歡榮華富貴？”
    李北風沉默。
    “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有自己活著的選擇，可以選擇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這才是人生的意義！”
    似乎想到什么，周秋凝的眼眸突然低垂了下來。這一瞬間，有一絲落寞一閃而過。
    “人生本就是很無聊的，不是嗎？”
    李北風看了她一眼。
    “那你所做的這一切，意義又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她為何會幫助趙敬謀反，她明明不是趙敬的人，趙敬并沒有權利對她指手畫腳。
    她明明可以抽身一切，為何會蹚渾水？
    她那么聰明，不可能會隨便將自己置身于如此危險的地步。
    一旦今晚若是趙敬的計劃失敗，她也會跟著同樣遭殃。她所做的這一切，圖什么？
    “意義是什么？”
    這個問題，倒是讓周秋凝微微有些一怔。
    隨后，她側過頭，沖著李北風突然微笑了起來。
    “你覺得，我的目的是什么？”
    李北風面無表情：“我不喜歡打啞謎！”
    “我也不喜歡，但……”
    周秋凝輕笑了一聲：“我也不知道呢！”
    為何要幫助趙敬？
    她自己也找不到原因，或許找得到原因，只是……她不想去面對。
    人生吶，本就很無趣！
    “你與其問我為何要幫趙敬，你倒不如問問……”
    周秋凝望著他，眼神有些深邃。她輕輕的邁出一步，靠近了李北風幾分。
    嬌軀佇立與圍墻之上，與李北風并排而站。
    仿佛回到了兩人初次相遇的那天，在那個客棧，也是在圍墻上，兩人相遇。
    周秋凝的眼眸中仿佛閃耀著幾分意味深長。
    “我明明可以殺了你為他報仇，為何卻一直都沒動手？”
    這一刻，周秋凝的眼神變的很犀利，充滿了攻擊性。
    李北風心頭一跳，注視上她的眼睛。
    這一刻的周秋凝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笑容，她很平靜的注視著李北風，仿佛是在凝視著某種很重要的東西。
    眼神中，有太多太多的情緒變化。
    不知為何，李北風突然有些不太敢與她對視。
    他猛然轉過了頭，望著前方，開口道：“你殺不了我！”
    “是嗎？”
    周秋凝意味深長：“是覺得我殺不了你，還是你在擔心什么？”
    李北風沒回答。
    這個答案，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跟周秋凝之間如今的相處方式，的確很奇怪。
    她的確有無數次機會對他動手，如果她愿意，她隨時都可以為周中正報仇。
    然而，她卻一直都沒有出手。
    為什么？
    李北風內心浮現起了一個不想去面對的答案。
    “你閃躲的眼神可真心虛！”
    周秋凝逐漸收回目光，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你果然是我見過最虛偽的男人！”
    虛偽嗎？
    李北風捫心自問了一下。
    并沒有。
    周秋凝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已經逐漸打掃干凈戰場的養生殿，平靜道：“看來，已經結束了！”
    她轉移了話題。
    李北風回頭看了她一眼，也跟著看向了前方。
    “看來，他成功了？”
    “或許吧！”
    李北風微微皺眉，又看了她一眼。
    她幫助趙敬成功謀反篡位，如今成功了，為何她臉上卻沒有多少笑容？
    并不高興？
    “走吧！”
    周秋凝瞥了他一眼。
    “去哪？”
    “去看一場父慈子孝的大場面！”
    “……”
    “利器？！”
    仿佛聽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話，趙敬的臉上愈發猙獰。
    “利器？這話你自己聽著信嗎？她趙盈權傾朝野，這朝堂上有我說話的份？恐怕，我才是那把歷練她的利器吧！”
    望著此刻激動的趙敬，昭帝眼神中的失望已經無法言表。
    他知道，趙敬此刻已經偏執了！
    自己這個兒子，因心理扭曲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自己這些年來，的確疏忽了這一點。
    “既然是你造成了如今這樣的局面，那就別怪我一不做二不休了！”
    趙敬冷冷的注視著眼前的昭帝：“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昭帝反倒是平靜了下來：“你想怎么做？”
    “你覺得呢？”
    趙敬臉上的猙獰逐漸消失，他恢復了幾分平靜。
    “你已經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了！”
    “這些年來，北州混亂，北齊勢力暗流涌動。我大昭內憂外患，而你呢？躲在這深宮之內不理朝政，大昭遲早毀在你手上！”
    “既然你不愿意再辦事，那也就沒必要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了！既然如此……”
    “寫退位詔書吧！”
    昭帝的臉上露出了幾分意外神色，眼神深邃：“你不殺朕？”
    趙敬平靜的看著他：“我雖然不喜歡你，但你始終是我父皇！”
    昭帝冷笑一聲：“怕是你不想落下一個弒父篡位的名聲吧？”
    趙敬面無表情。
    “不過，朕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昭帝眼神逐漸冰冷：“這退位詔書，朕不可能寫！”
    “你這逆子狼子野心，天理難容。這大昭的江山，朕斷然不能交到你手上來！”
    聽到這話，趙敬臉上也多了幾分冷意：“我念你是我父皇，不想徹底撕破臉皮，你這是在逼我？”
    他的確不想殺昭帝。
    一旦殺了他，到時候無論如何，趙敬這個弒父的名聲是擺脫不了。
    到時候，恐怕天下人都難以容他。
    “逼你？”
    昭帝望著他：“是你在逼朕！”
    “你本是朕立下的儲君，這大昭的江山，朕原本是想交到你手上的。但你現在，太讓朕失望了！”
    “這大昭江山交到你手中，斷然不可能！”
    “你沒有選擇！”
    趙敬冷冷道：“我不想殺你，但你不要以為，我真的不會殺你！”
    “呵！”
    昭帝同樣冷聲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殺了朕！”
    就在這一瞬間，整個密室中仿佛有一股壓迫的氣勢撲面而來。
    趙敬瞬間變了臉色。
    就在他面前，昭帝渾身上下的氣勢突然變了。
    這一刻，原本那略顯老態的昭帝形象已經不復存在。這一刻的昭帝，如同帝王降世般，氣勢完全碾壓了趙敬。
    與此同時，他那陰沉的臉色，深邃的眼神在這一刻突然充滿了鋒芒。
    殺意，驟然浮現。
    “轟！”
    龐大的氣勢瞬間引爆了密室，周圍噼里啪啦的爆炸聲響起。
    “……”
    “砰！”
    趙敬的身子站立不穩，連連后退，腳步踉蹌。
    他捂住了胸口，眼神驚恐的望著前方。
    “你……”
    “恐怕，你已經忘記了朕對你的教誨！”
    昭帝此刻冷漠的注視著他：“既然如此，那今日，朕便要清理門戶！”
    這一刻的趙敬，眼神瞳孔猛然一縮。
    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幾年前，宮中曾經有人跟他提過，父皇曾經文武雙全，治國韜略無雙，同時還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
    只不過，很少有人見識過！
    從趙敬記事開始，他從未見到過父皇展露過身手，也從來沒有聽到過有人提起此事！
    隱居深宮中的父皇，如同一位普通人，并無任何其他區別。
    但……真的沒區別嗎？
    父皇當年為何能從眾多皇子中殺出條血路登基？
    父皇為何能氣吞萬里如虎，雄心壯志的吞滅了北齊？
    若他手無縛雞之力，他為何能震懾群臣，成為朝堂上無人敢輕視的天子？
    這一刻，趙敬終于見識到了！
    父皇的武功很高！
    極高！
    是趙敬見過實力最高的人。
    那壓迫般的氣勢，已經壓的趙敬喘不過氣來。
    “你果然……有恃無恐！”
    趙敬的臉色微微難看，捂著胸口，他有些發悶。
    “朕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出手過了！”
    昭帝瞇著眼睛，他上一次出手，還得追溯到當年李無雙闖入皇宮之時，他憑借著一身強硬的功夫僥幸活下來。
    卻沒想到，時隔十八年后，他再度出手。
    而這一次出手的人，卻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很生氣，也很失望！
    更生氣！
    恨鐵不成鋼！
    “哈哈哈哈哈……”
    誰料，趙敬突然哈哈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臉上的笑容逐漸冷笑化。
    “你笑什么？”
    昭帝冷冷的盯著他。
    當趙敬出現在他面前時，一切都塵埃落定。
    就算趙敬他策反了禁軍，就算他掌控了皇宮。但他如今就在昭帝面前，昭帝輕而易舉便能掌控住他。
    他一身的實力早已達到一個恐怖的地步，若是他想離開，整個皇宮的禁軍都不一定攔得住他。
    等到天亮以后，城外的援軍進宮，到時候，一切就結束了！
    趙敬所做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過是兒戲。
    不值一提！
    “我在笑，你太自信了，自信的過于自負了！”
    趙敬緩緩站起身來，揉了揉胸口，再看向昭帝，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你以為，我沒有料到這一步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