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蘇建安有些恍惚。
    他從蘇杉的身上，仿佛看到了當年那位倔強姑娘的身影。
    倘若當年她愿意的話……倘若當年她聽自己的，愿意離開京城的話，也不會最后落得那樣的下場。
    一恍惚間，快二十年了。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眼神。
    蘇建安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你留在京城會很危險！”
    他的聲音低沉：“她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
    蘇杉卻表現的十分平靜。
    她當然知道,  那位蘇母不會放過她。
    她為了殺死自己，這些年來付出了多大的代價，連累了多少人？
    如今她的愛子因她而喪生，她又怎么會善罷甘休？
    她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殺了自己，可自己……何嘗又不是么？
    蘇建安微微張嘴，似乎想勸說一些什么。但話到了嘴邊又止住了。
    她的性格跟她的母親太像了,  勸不了。
    沉默！
    許久之后,  蘇建安的聲音中仿佛多了一絲暮意,  他眼神復雜的望著眼前自己的這個女兒。
    “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當聽到這話時，蘇杉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了一絲迷茫。
    “恨？”
    這個問題，她一時間也有些答不上來。
    恨嗎？
    應該很恨的！
    她至今還記得，當年父母遇害，她哭著追問他，為什么不救母親，為什么沒有保護好母親。
    當時他留給自己的，只是一個無奈的眼神和一聲沉重的嘆息。
    母親的離世，對于當年尚且年幼的蘇杉來說，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
    她恨他！
    恨他身為大昭宰相，權勢滔天，卻不愿意保護好她和母親，他不配當自己的父親。
    她恨她間接害死了自己的母親，讓她成為了這個世界上的最孤獨的人。
    她又怎么會不恨呢？
    但時間總會將一切恨意沖淡，沖刷的干干凈凈。
    她后來離開了京城，離開了那個讓她傷心的地方。
    蘇長鈞收留了她,  他成為了自己名義上的父親。他很疼愛自己,  將自己當成了親女兒看待。
    這些年來，蘇長鈞跟她提起過很多事。提起過當年母親如何遇害，提起了京城蘇家的局勢，也提起了這位蘇相的無奈……
    他無奈嗎？
    蘇杉不清楚，也不愿意去了解。
    對于她來說，那只是一個冰冷無情的人，他害死了自己母親。
    他或許的確是一名合格的宰相，也是受大昭百姓愛戴的好官。但他同時也是一位失敗的父親，徹徹底底失敗的父親。
    時間真的會沖刷一切，直到如今，蘇杉早已經不會當年那位害怕哭喊的小姑娘。
    如今的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
    她平靜的望著眼前的這位蘇相，“恨與不恨，還重要嗎？”
    蘇建安恍然。
    是啊，恨與不恨重要嗎？
    哪怕不恨，那又能如何？
    他再望著眼前的蘇杉，已經不知該說點什么。
    他們是父女，卻并無任何話題，甚至比陌生人還不如。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適合留下來了。
    “我會派人保護你的。”
    蘇建安沉聲開口：“我不會讓她傷害你。”
    “不必了！”
    蘇杉冷淡的拒絕了他，眼眸中似乎有什么在閃耀著，最終她轉移了視線。
    “這話,  你應該當年去對我母親說。”
    冰冷的話語，不帶一絲感情。
    蘇建安心頭一顫，卻什么都沒說。
    最終，他轉身離去。
    背影落寞而孤獨。
    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權傾朝野的蘇相。他只是一位普通的中年父親，一位徹底失敗的父親。
    ……
    直到蘇相離開許久之后，蘇杉依舊坐在亭中。目光注視著前方，眼神雖然平靜，但眼神中那一絲黯淡之色卻如何都掩飾不住。
    她呆呆的望著前方，許久都沒有動靜。
    “蘇姐姐……”
    直到耳邊傳來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才將她從出神中拉了回來。
    “他……”
    沈青檸站在蘇杉的面前，神色擔憂而小心，一雙眼眸關切的看著她：“跟你說了些什么？”
    蘇杉搖了搖頭，平靜道：“他想讓我離開京城。”
    “離開京城？”
    沈青檸一怔，很快想明白怎么回事。
    “那你……”
    “我不想走！”
    蘇杉的眼眸很平靜，她微微低著眼眸：“我還沒有替母親報仇，我還不能離開……”
    蘇行死了！
    但蘇行卻并不是當年謀害了她母親的人，謀害了她母親的人是蘇行的母親。
    劉珠雨！
    她才是真正的兇手！
    沈青檸還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蘇杉神色間多了幾分倦意。
    “我有些累了，我想一個人休息靜一靜。”
    “……”
    京城。
    如意樓某處據點。
    房間內，此刻正聚集著數位如意樓的女弟子。這些人，皆是如意樓中骨干成員。
    “劫獄？”
    眾人當聽到李北風的話時，皆是一驚。
    “沒錯！”
    人群中，李北風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開口道：“諸位都是如意樓的核心成員，今日將各位聚集在此，便是為了商議此事……”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有些驚訝和意外。
    他們身為如意樓的弟子，本身是一個巨大的情報機構，跟大昭朝堂處于對立面。平日里跟大昭斗智斗勇，也沒少起過各種摩擦。
    但像劫獄這種事情，她們還真沒做過。危險系數太高，不符合她們如意樓的宗旨。
    只不過，李公子提出此事她們又不得不重視。
    “公子，不知劫獄要救何人？”
    一位弟子詢問。
    “要救的人，以及該怎么救，稍后我會整理之后交給你們。到時候，你們負責安排善后即可！”
    李北風沉聲道。
    想救秋月，如今只剩下了劫獄這一條路可走。
    僅靠他一人，自然很難成功。
    倘若有如意樓的相助，成功幾率倒是能提升不少。因此李北風找到她們，吩咐下去，讓她們早做準備。
    吩咐完命令之后，李北風離開了房間，來到了另一處院子外。
    “李公子！”
    院子內外，有無數如意樓弟子把守著。
    李北風來到了一處房屋前，開口問道；“他醒了嗎？”
    “回公子，沒有！”
    門外的女弟子回復。
    李北風點點頭，隨后推開門，走進了房間內。幽靜的房間內，他來到了床邊，目光落在床上。
    昭帝靜靜的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依舊昏迷中。
    從救下昭帝后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幾日。
    這幾天的時間內，昭帝活了下來，脫離了生命危險。
    但沒有出乎李北風的預料，他陷入了昏迷之中，至今尚未有任何意識，成了意料之中的‘植物人’！
    這對于李北風來說不是一個好消息，成為植物人的昭帝對他而言并無太大的作用，只有活著清醒的昭帝，對李北風來說才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不過萬幸的是，他沒有死。至少目前來說，還有機會。只不過，他能不能醒過來，一切就只能看緣分了。
    “照看好他，一旦有任何異常，隨時通知我。”
    李北風對旁邊照看的兩名弟子吩咐道。
    “是！”
    吩咐完之后，李北風便離開了如意樓。
    悄無聲息的出現在街頭，隨后坐上一輛馬車回到了蘇府后門。
    當李北風從后門下來時，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從后門進了蘇府，正打算回去找青檸時，耳邊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李兄……”
    李北風回頭，便瞧見了不遠處一道身影。
    蘇城！
    只不過，以往熱情的蘇城，今日卻顯得格外低落。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飛揚，心事重重。
    “怎么了？”
    從他臉上的表情，李北風大概猜測到了原因。
    蘇城來到了李北風的面前，眼神復雜的望著他，欲言又止。
    最終，他張了張嘴巴，沉聲開口：“李兄，能問你一件事嗎？”
    李北風微微點頭：“想問什么盡管問吧？”
    蘇城的眼神中，多了一絲焦急之色，而后又平靜了下來。
    他深呼吸一口氣，才小聲詢問：“他們，他們說……”
    “秋月姐姐殺了我哥，是真的嗎？”
    明顯能察覺到，蘇城的語氣中有一絲顫意，仿佛是在擔心害怕著什么。
    他的反應，完全出乎了李北風的意料。
    李北風猶豫了一下后，點了點頭。
    蘇城的眼神立刻變了，變的驚恐，驚慌，不敢置信，他連連搖頭：“怎，怎么會……”
    “秋月姐姐怎么會殺了我哥，她，她不是這樣的人啊……”
    蘇城連連搖頭，眼神失魂落魄，顯然一時間有些沒法接受這個事實。
    早上，他得知了這個消息。
    哥哥死了！
    被人殺死了。
    而殺死哥哥的人，竟然就是秋月姐姐？！
    得知這個消息的蘇城愣在了當場，不敢置信！
    秋月姐姐怎么會殺哥哥呢？
    秋月姐姐那么善良，怎么會殺哥哥？
    為什么？
    他不信，哪怕所有人都這么說，他還是不信。直到此刻，從李北風的口中確定了這一點，他才終于接受了這個事實。
    哥哥死了！
    秋月姐姐殺的！
    這一刻，蘇城受到了莫大的打擊。
    他蹲在地上，抱著腦袋，連連搖頭。
    “秋月姐姐怎么會殺我哥？！她不是那樣的人啊，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對不對？！”
    這是李北風第一次見到這位京城有名的紈绔露出這般驚慌的神色。
    完全不像是他的性格！這件事情，看來對他的打擊很大。
    等到蘇城抬起頭時，這一刻，李北風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慌亂，失神，不知所措。
    “這，這是假的……對不對？”
    他還在祈求著最后一絲希望，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
    哥哥沒有死！
    秋月姐姐也沒有殺哥哥？！
    然而，李北風沉默的態度，卻讓他一顆心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直至深淵。
    “為什么，為什么啊……”
    蘇城崩潰了。
    “她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
    這一刻的蘇城，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不理解。
    這突然發生的變故，讓他難以接受。
    一邊是自己的親哥哥，另一邊是自己最喜歡的秋月姐姐。他怎么都想不到，最喜歡的秋月姐姐會殺了他的親哥哥？！
    “為什么……”
    蘇城抓住了李北風的手，渾身微微顫抖著：“秋月，秋月姐姐她，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跟我哥有仇嗎？還是……到底怎么回事？”
    見到此刻已經有些崩潰的蘇城，李北風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哥害死了她妹妹！”
    聽到這話，蘇城渾身一震，他愣在了當場。
    半響之后，才突然想起了什么，嘴里喃喃念出了一個名字：“秋心姐姐？”
    他想起來了！
    秋月姐姐有個妹妹，叫秋心！
    以前，他還經常跟秋心姐姐一起玩。只是后來，秋心姐姐不見了。
    哥哥跟他說，秋心姐姐跟著秋月姐姐離開了京城。
    后來秋月姐姐回來，秋心姐姐卻沒有回來。他問過秋月姐姐，秋月姐姐卻沒有告訴他答案。
    他還記得，當時他問起時，秋月姐姐的臉色不太好看。
    原來……原來是這樣。
    是哥哥他，害死了秋心姐姐？
    蘇城愣在原地，許久沒有回過神來。
    蘇城雖然身為蘇家的二少爺，但對蘇家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不關心，也并不知曉。
    他根本不知道，這中間竟然發生了這么多的事情。
    “蘇城？這位是？”
    直到耳邊不遠處傳來了一個聲音時，才將蘇城拉回神。
    不遠處的走廊之上，出現了兩道身影。
    一男一女。
    兩人衣著華麗，氣質不俗，一眼便知身份貴重，來頭不小。
    此時，兩人的眼神落在了這邊蘇城和李北風身上。那名女子目光落在李北風身上時，眼睛微微一亮。
    蘇城身邊竟有如此面貌俊氣，器宇不凡的男子？
    怎么不曾聽他提起過？
    “玥姐！”
    蘇城看到二人時一愣：“你們怎么來了？”
    “這不是蘇行哥遇害了嗎，我們兄妹二人自然要過來看看。那個野種害死了蘇行哥，咱們可不能放過她……”
    女子臉上浮現出一絲冷意，又很快消失，臉上重新恢復了溫和的笑容，她不經意的瞥了一眼旁邊的李北風，似笑非笑道：“蘇城，不應該介紹一下嗎？”
    蘇城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李北風，卻發現身旁的李北風眼眸微冷。
    還沒等他來得及開口，這位女子便已經邁著小步伐來到了兩人身前，他笑意盈盈的望著李北風，目光在李北風臉上掃視而過，眼神驚艷不已。
    竟然如此俊氣不俗，一表人才，可不知比京城那些所謂才子好到哪去了。
    “妾身劉玥，不知公子名諱？可否交個朋友？”
    她笑意盈盈開口。
    心頭已經打定主意，要將眼前這白面俊俏小生拿下。
    劉玥長相本就不俗，也算得上是貌美。加上培養來的大家閨秀氣質，彬彬有禮。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女子魅力。即便是王公貴族見了她，也多半會被她迷的神魂顛倒。
    她很有信心，能讓眼前這男子拜倒在自己的裙下。
    李北風目光微冷的落在她身上，淡淡開口：“不必了，我不與亂七八糟的人交朋友！”
    劉玥臉上的笑容瞬間凝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