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李北風的那番話，點醒了她。
    她想做一次自己！
    對于趙盈而言，她這一輩子都活在了長公主的這個身份之下。
    大昭獨受皇恩寵愛的長公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力壓當朝太子。在所有人眼里，她無疑是這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然而對于趙盈來說，這份恩寵卻也成了她的束縛。
    “其實我對父皇并沒有太深的感情！”
    又是一碗烈酒下肚，烈酒刺激著趙盈渾身上下的五臟六腑，一股燥熱氣息緩緩升起，渾身上下仿佛泛著一股淡淡的醉紅氣息。
    她望向窗外，目光飄忽不定，多了幾分迷離之色。
    腦海中，恍惚間回想起了什么往事。
    而在聽到她這句話時的李北風，也是微愣了一下。
    沒有太深的感情？
    他腦海中浮現起了之前趙盈見到死而復生的昭帝時，神色雖然吃驚意外有些許的喜色，但似乎的確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驚喜？
    按理來說，自己的親人父皇‘死而復生’，趙盈應當格外興奮激動，可之前她的反應卻并沒有如此。
    當時李北風并未放在心上，只當是她性子清冷不善表達情感。此刻再聽到她如此一說，李北風才嗅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此話怎講？”
    “母后，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趙盈望著窗外遠處的黑夜，凝望著漫天的星空，似喃喃自語：“母后去世后，父皇的性情也大變……”
    她的腦海中，對于母后的印象甚至都已經模糊。母后去世時，她才剛記事。如今再回首時，已過了十幾年。
    母后去世，父皇性情大變，荒廢朝政，也忽略了她。
    她這位大昭的長公主，就似乎這樣被父皇遺忘在了大昭后宮內。
    “后宮的斗爭，比想象中還要殘酷……”
    想起了什么記憶，趙盈眼眸微微觸動著，臉上的情緒也有了變化。
    一旁靜靜聽著的李北風，心頭微微有些沉重。
    他知曉趙盈的母后早亡，卻從來不知道她還有這么一段過往。李北風有些難以相信，一位幾歲的小公主，母后早亡，又被父皇疏忽，失去了所有親人的關心呵護，是如何在殘酷無比的后宮生存下來的？
    要知道，歷朝歷代后宮內的斗爭，其實一點都不比朝堂上的斗爭來的輕松。
    眾所周知，歷朝歷代的太子是一個格外危險的職業，而除此之外，宮中的那些皇子公主們，所面臨的生存危機絲毫不亞于太子。
    后宮勢力盤踞，錯綜復雜，勾心斗角，一個沒有任何靠山保護的公主，是很容易悄無聲息的被人弄死在某個寂靜的夜晚！
    “是師傅保護著我！”
    似乎想起了什么，趙盈的眼眸中浮現出了一絲暖意。
    是師傅的出現，保護了當時她這位被遺忘在深宮中的公主。
    師傅收她為徒，教她武功，震懾那些對她不懷好意的宵小之徒……倘若沒有師傅，她斷然活不到現在。
    “師傅？”
    李北風微微皺眉，他知曉趙盈有個師傅，卻從來沒見到過他師傅出現。
    她的那位師傅，是何方神圣？
    “師傅在我身邊陪了我十幾年，而父皇他……這十年間幾乎從未出現過。”
    趙盈美眸格外平靜：“直到幾年前，我在京中聲名鵲起時，父皇終于注意到了我這位被她遺忘在角落里的女兒……”
    “他將欽天司交付給我，給予了我極大的權力，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他最寵信的女兒……”
    趙盈依舊平靜開口，不知是何情情緒。只是說道此處時，她又微微低垂了眼眸：“他將欽天司交付給我，除了讓我整頓江湖，招安各大門派之外。另一個原因，也是為了制衡趙敬……”
    李北風注視著她的情緒：“你恨他？”
    “不恨吧！”
    趙盈搖了搖頭，眼眸略微有些茫然。
    恨？
    談不上恨！
    但若說多親密？也并沒有。
    她與父皇更多像是一種合作關系，只不過在合作關系之上，添了一層親情的外殼。
    趙盈眼眸中似乎有了幾分醉意，回頭看向李北風的目光中，有了幾分恍惚。
    “但他終究是我父皇，我的身上流淌著大昭皇室的血脈，我還是不能眼看著大昭江山毀于一旦，這是父皇的心血，也是……”
    趙盈沉默了片刻，再度看向了遠方：“也是師傅的執念！”
    ……
    李北風沒有開口，靜靜的看著眼前的趙盈。
    她有些喝醉了！
    亦或者是感情用事了。
    否則，平日里的她是絕對不可能說出這么一番心里話來。
    李北風心頭有些沉重，也有些說不上來的心疼。她身上果然背負了太多人的希望，也背負了太多的責任和壓力。
    她所做的這一切，卻都不是為了自己。
    “你開心嗎？”
    李北風突然問道。
    趙盈似乎愣了一下。
    開心？
    這是一個她從來沒想過的詞。
    開心嗎？
    她細細的品味這個詞，許久之后，輕輕搖頭：“不知道。”
    “不過，都不重要了。”
    在說出了這番心里話之后，趙盈的神色輕松了不少。
    這是她埋藏在心里的話，從來沒有跟人說起過。對于她而言，這是秘密，也是她不愿意去面對的過往。
    但在今晚，或許是在酒精的刺激下，她第一次說了心里話。說完之后，趙盈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舒暢。放下了心頭的重擔，沒了以往的負擔和沉重。
    “也好！”
    見到她如釋重負的模樣，李北風心頭也釋然了。
    或許對于她而言，選擇放棄也未必是件壞事。
    她放下了心頭的執念，做回了自己，遠比做什么大昭的長公主重要的多。
    如果可以，李北風也想做自己，只是……
    他沒得選。
    “打算什么時候走？”
    李北風似乎不經意間問了一句。
    “就這兩天吧！”
    趙盈的聲音輕了不少，她在京中已經沒有太多留念的東西。早點離開這里，或許也是件好事。
    “還會回來嗎？”
    不知為何，聽到她如此釋然的話，李北風心頭又有種無法言喻的情緒。
    不舍嗎？
    趙盈緩緩轉過頭來，那雙淡然的眼眸依舊明亮，如此璀璨。
    “不清楚！”
    她的聲音中透露著迷茫和未知的情緒：“有機會的話，或許還會回來。不過……”
    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李北風從她的眼神中已經讀懂……她不想回來。
    京城對于她而言，已經沒有了什么吸引力。
    “若大昭江山穩固安寧，我也沒有回來的必要！”
    趙盈輕聲開口。
    放棄了欽天司，放棄了身份，她一身輕松。
    一個安穩太平盛世的大昭江山，并不會缺她這么一位長公主，而她也再也不用去為了大昭江山奔波。
    她想做自己。
    李北風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才面露幾分微笑，語氣輕松般道：“如此說來，今晚大概是你我最后一次見面了？”
    聽到這話，趙盈的身子難以察覺般的有了微微的反應。
    她瞥了李北風一眼，又轉移了視線。
    “或許吧……”
    天下之大，她一旦離開了京城。日后，恐怕難以再有相見的機會。
    “你我畢竟也算是朋友一場……應該算是朋友吧？”
    李北風斟滿了一碗酒，端起了碗：“既然你要走，那我應當好好為你踐行一番，今晚喝個痛快？”
    趙盈注視著李北風的臉龐，盯著他臉上的情緒變化。
    “我們算朋友嗎？”
    許久之后，她突然問道。
    李北風反問：“不算嗎？”
    趙盈沒說話，沉默片刻后，端起了面前的酒碗，一飲而盡。
    動作很輕，卻不失江湖兒女的豪氣。
    倘若她不是大昭長公主的話，也應該是江湖中很有名氣的女俠。
    又一杯烈酒下肚，她臉色愈紅，白里透紅的皮膚仿佛能滴水，眼眸更是濕潤水靈。少了幾分生冷，多了幾分柔意。
    李北風輕笑了一聲，同樣一飲而盡。
    緊接著，閣樓上的氣氛無端沉悶了下來。兩人之間，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一種名為離別的傷感，逐漸在兩人之間蔓延。
    他們是朋友嗎？
    李北風再度想起了這個問題。
    應該是的。
    他想起了與趙盈相識的場景，那晚的平安縣，那條黑暗的小巷子，他第一眼見到了這位眼睛會發光的女子。
    炯炯有神，宛如繁星。
    這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并不算愉快！
    她受了傷，挾持了李北風，李北風為她包扎傷勢，作為報答，她將梨花針送給了李北風。
    這是兩人的初次相識。
    或許誰也沒想到，之后兩人會再度重逢在朝陽郡，并且陷入了詭異的糾纏復雜關系之中。
    在朝陽郡的那段日子，也是兩人之間最坦誠，也是關系最近的日子。
    趙盈為了對付李素衣，主動接近了他。而李北風為了習武，也一次次的主動找她教學。兩人在一次次的互動相處之下，一種莫名的情愫在兩人之間產生。
    對于別人來說，或許這不過只是曖昧！
    然而對于趙盈來說，從未有過任何感情經歷的她，卻已然幾乎等于淪陷。
    若是時間再長一點，會發生什么誰也不確定。
    可惜的是，父皇的一紙調令，讓她不得不提前離開朝陽郡，回京城。
    她走了沒多久，李北風也離開了朝陽郡，前往北州。兩人陰差陽錯又在北州重逢。
    然再度重逢，兩人之間卻鬧的并不愉快。
    至于原因，不言而喻。
    有一個人，始終橫跨在兩人之間。
    對于趙盈而言，驕傲如她不愿意承認自己技不如人。
    所以，她很生氣。
    而對于李北風來說，在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之后，如同一盆冷水灌溉而下，讓他徹底清醒。
    也讓他對趙盈的心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敢面對她，也刻意的躲避著她。
    因此，兩人的關系一度變的僵硬生冷。
    直到之后，兩人再度回到了京城。李北風計劃要殺趙敬，而趙敬計劃著鏟除趙盈。
    陰差陽錯之下，李北風再度救下了她。
    再然后，便是趙敬弒父，大昭局勢動蕩，直到現在……
    兩人再度坐在了一起，心平氣和的交流對話。這是兩人自北州那次見面后，第一次如此平靜的相處。
    宛如相識許久的朋友，沒有矛盾，沒有不愉快。有的，僅僅是坦誠的談心。
    然而，今晚卻突然似乎成了兩人最后一次見面。
    李北風的心情略微沉重。
    當趙盈決定離開京城時，他下意識的想要挽留。只是當挽留的念頭浮現時，他又猶豫了。
    他以什么身份挽留？
    她會留下嗎？
    更重要的是……
    她若是真的留下來了，然后呢？
    李北風無法給她任何的承諾。
    兩人之間的身份，便已經注定了兩人之間不會有結果。
    他們是仇人！
    有著家國仇恨，血海深仇的仇人！
    哪怕李北風不在乎，但他不得不顧及其他人的想法。他身后所代表的，是為了復國北齊嘔心瀝血的道姑，是那些依舊忠誠北齊的臣子，以及那數百萬昔日北齊的子民。
    想到這，李北風心頭一緊，隱約有些發悶，讓他格外的不舒服。明明夜晚的冷風很舒適，他卻感覺到無盡的胸悶。
    他抓起了桌上的酒壺，對準嘴咕咕一飲而盡。
    直到一壺酒全部下肚后才罷休，隨即，烈酒刺激著李北風的感官，麻木著他的神經。渾身上下，五臟六腑仿佛都如同火燒一般，思緒意識在酒精的刺激下也逐漸模糊起來。
    胸悶的感覺也淡化了不少。
    李北風松了口氣，抬頭。
    才發現趙盈注正視著他，精致無暇的臉龐有幾分醉紅模樣，美眸中隱約有幾分思緒縈繞著。
    一身如雪般的長裙美如畫，氣質無雙。
    哪怕此時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但趙盈卻依舊端正的坐著，坐姿優雅，美的驚心動魄，愈發動人。
    “你呢！”
    她突然問道。
    “我？”
    趙盈瞥了一眼窗外夜色，淡淡道：“你打算繼續留在京城，還是……離開？”
    “離開吧！”
    李北風點點頭。
    離開京城，也是他早就做好的打算。
    趙盈眼眸微微意動，仿佛有什么話想說出口。
    “她呢？”
    李北風猛然抬起了頭。
    她絕美的臉龐依舊平靜，眼眸更是如往常那般尋常，仿佛是在問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但……
    李北風的心境卻一點都冷靜不下來。
    “她……”
    李北風張了張嘴巴，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可不興問啊！
    她突然提起素衣，是何意？
    李北風看著她，想從她的臉上看出點什么來。
    然而，趙盈卻轉移了視線，看向窗外。凝望著夜晚的景色，許久之后，才平靜開口。
    “你們，什么時候成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