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怎么都沒想到，她終日捉鷹，今天反倒是被鷹啄瞎了眼睛。
    她本以為今天碰上了幾條肥魚，看這馬車的豪華程度，本想著攔下敲詐打劫一波，多半能小發一波橫財。
    尤其是當看到馬車上只有幾位女子時，老太婆心頭愈發歡喜。
    這幾個弱不禁風的女子，貌美氣質且非富即貴，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這樣的肥魚，最好拿捏了！
    甚至，當注意到這幾人的容貌時，老太婆心中升起了另一個陰狠的主意。她不但要劫財，甚至還要將這幾人賣入青樓，大賺一筆。
    這幾名女子的樣貌，哪怕是放在任何青樓都絕對能撐得起花魁的牌面。尤其是那馬車上那位青衣女子，絕對算得上是天仙級別的美女，定然能賣出一個天價來！
    她心頭的算盤打的啪啪作響，然而，她臉上的笑容卻沒能持續多久。
    當隨著那位持劍的侍女一劍砍下了瘸腿壯漢的腦袋時，她愣住了。接下來的畫面，更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讓她渾身顫栗，如同見了鬼般驚恐。
    她從來沒想到，殺人原來可以那么輕松。
    這幫跟著她一起打家劫舍，兇悍無比的亡命之徒，竟然會死的那么輕松？那么多人，擋不住一個小姑娘？被那位小姑娘提著劍，輕松殺的干干凈凈！
    屠殺！
    單方面的屠殺！
    甚至他們連一絲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直到瞧見那滿地尸體，通紅的鮮血染紅了官道，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讓老太婆幾乎昏闕過去。
    她身子戰戰兢兢，站立不穩。驚恐的神色爬滿了她整張臉，這個時候，她終于意識到了不對勁。
    完了！
    惹上高手了！
    那侍女，斷然是一位武功高強的絕世高手。
    怪不得幾個女子敢出現在官道上，怪不得她們如此有恃無恐。
    知道反應過來真相的老太婆，但已經來不及了。
    這一刻，內心強烈的求生欲望，讓她想起了自己手上還有人質。
    她渾身一顫，頓知握緊了手上的匕首，抵著李心意的脖子，色厲內荏道：“不，不準過來！我，我殺了她！”
    持劍的如意樓女弟子沒動，她回頭看向李素衣，請示。
    李素衣也沒動。
    她依舊站在馬車之上，只是略微清冷的眸子望著那被挾持的李心意，沒有出聲，也沒有任何反應。
    而此時的李心意，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老太婆用匕首指著脖子，她忘記了反抗。
    她語氣略微有些顫抖，不敢相信開口：“你，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老太婆此刻內心無比緊張驚恐，顫顫抖抖道：“你，你老實點，不，不許亂來！”
    自己的同伙全部死了，她知道，自己若是想活命，眼前這個姑娘是她唯一的希望。只要拿捏了她，她們就不敢亂來。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李心意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甚至轉過頭，盯著她看。
    “為什么這么做？”
    聽到這話，老太婆頓時冷笑一聲：“當然是為了活下去，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誰想淪落到這樣的田地來？”
    “可是，你們害死了那么多人……”
    李心意眼眸黯淡。
    目光瞥了一眼旁邊被老太婆隨意遺棄的那個孩子，他早沒了呼吸。
    李心意心頭一緊。
    這可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
    她不能理解！
    在夕陽城內混跡了這么多年，她早就習慣了城中那殘酷的生存法則。可，可即便是再殘酷，夕陽城內依舊有它該有的規則，誰也不會輕易的打破。
    但……
    自從出了城之后，李心意便發現了這外面的世界，跟她所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殘酷！
    太殘酷了！
    人命如草芥！
    一條又一條鮮紅的生命，就這樣倒在路邊。那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真正存在的人命。
    為什么，這世道怎么就變成了這樣？
    “害死人？”
    老太婆仿佛是聽到了什么特別好笑的笑話，冷笑了一聲，神色有些猙獰：“我都活不下去了，還管害不害死人？”
    “他們害死我家人的時候，想過這些嗎？”
    說到這里，老太婆眼神中滿是陰狠的憤意。
    “我也想做個好人的，我也想老實本分的活下去，可老天不讓我，當官的也不讓我活……他們非說我孩子是什么叛軍同伙，他們殺了我兒子，也殺了我兒媳，我一家大大小小十幾口人，不是被官府抓了砍頭，就是死在了那些該死的山賊叛軍手上，唯獨剩下了我一個老太婆！”
    “誰來給我伸冤？誰來還我兒子的性命？我恨官府，恨這世道！”
    老太婆聲音有些歇斯底里：“既然不讓我活，那大家就都別想好過！”
    李心意愣住了！
    她沒想到，這老太婆一家十幾口竟然全都死了！
    “少廢話，不許動，否則我就算是死，也要拉著你一起！”
    老太婆已經失去了理智，她沒有再跟李心意廢話，眼神忌憚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李素衣，想要挾持李心意離開。
    李心意站在原地，沒有動。
    “快跟我走！”
    見到李心意沒動，老太婆略微有些焦急，緊握手上的匕首試圖想要威脅她。
    李心意還是沒動，等到老太婆的匕首靠近時，李心意突然出手了。
    那老太婆根本反應不過來，手上的匕首便已經易主。
    等到她發現自己手上的匕首被奪，已經落到了眼前這個原本被她挾持的小姑娘手上時。她頓時慌了神。
    面色驚恐，下意識的后退了兩步。
    “你，你不要過來！”
    李心意站在原地，眼神復雜的盯著眼前的這個老太婆。
    腦海中回想著的是她剛才的這番話。
    那番話，讓李心意幼小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她，也是個可憐之人。
    李心意內心糾結著，很不好受。
    最終，她將匕首丟在了地上，搖搖頭：“你走吧！”
    老太婆愣在了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她原本以為，今天多半死定了！卻沒想到，這個女娃竟然要放她一馬？
    這……
    老太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然而，李心意卻已經轉身，身影略微有些沉重的朝著馬車走去。
    這一刻，老太婆內心涌現起了驚喜神色。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往旁邊雜草叢中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然而，她卻沒能跑出多遠。
    “啊！”
    一聲凄慘的慘叫聲響起。
    李心意聽到這聲音，猛然回頭。
    她看到了已經跑出去不遠處的那老太婆，身子頓在了原地。一把長劍從她身后，貫穿了她的心臟。
    鮮血直流。
    老太婆的身子顫顫巍巍，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己要死了？
    劇烈的疼痛讓她忍不住顫抖，她艱難的想要轉身，但卻動不了。
    “撲通！”
    老太婆的身影倒在了血泊當中，結束了可憐而罪惡的一生。
    瞧見這一幕，李心意愣住了。
    她猛然回頭，盯著馬車上的李素衣，語氣帶著幾分顫抖，幾分質問：“你，你為什么要殺了她？！”
    為什么要殺她？
    她那么可憐，也已經受到了該有的懲罰。
    素衣姐姐為什么還要殺了她？
    李素衣佇立在她面前，冷風吹的裙擺絲帶飛揚，清冷的眸子平靜的注視著她。
    “她該死！”
    “可是……”
    李心意有些氣憤。
    “她明明沒有傷害我，她也根本傷害不了我……你，你為什么一定要殺了她？！”
    從頭到尾，老太婆就傷害不了她！
    李心意的武功相比于李素衣等人來說，的確很差，甚至比李北風都還要差上不少。
    可再差，她卻并不是毫無任何反擊之力。
    一個拿著把匕首的老太婆，對她來說并沒有絲毫的威脅。如果她想，那老太婆甚至都近不了她的身。
    因此，她才從頭到尾沒有絲毫擔心。素衣姐姐也一定很清楚，因此她并第一時間沒有救自己。
    既然那老太婆傷害不了她，素衣姐姐為什么還要下狠手殺害了她？
    為什么？
    李心意不理解！
    李素衣語氣始終輕描淡寫，她瞥了一眼神色激動的李心意，語氣微冷：“她的確沒傷害你，但死在她手上無辜之人，還少么？”
    李心意一怔。
    “你今天若是留著她，來日她必定還會傷及更多人！”
    “你發善心饒她一命，就意味著會有更多的人死在她的手上。而那些人，也會是因為你而死！”
    “她們都會是被你害死的！”
    “……”
    李心意徹底愣在了原地，神色呆滯，目光茫然！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
    她只是想著，那老太婆的身世很慘，她動了惻隱之心，想要饒她一命。
    直到聽到素衣姐姐這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的一番話，李心意這才突然意識到……她犯了多大的錯誤！
    對啊！
    那老太婆之所以沒傷害她，是因為傷害不了她。
    可是……別人呢？
    她攔路搶劫殺人這種事情，干的還少么？
    死在她手上的人還少么？
    今天要不是碰上的是素衣姐姐，換成是別人，能逃脫的了她魔爪嗎？
    若是放了她，來日她繼續作惡怎么辦？
    那些再被害死的人，豈不是因為她而死？
    這一刻，李心意渾身猛然一顫，心頭一涼，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張了張嘴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
    低著頭，眼眸中浮現復雜愧疚。
    “行走江湖，最忌諱的便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善心！”
    李素衣面無表情的盯著她。
    李心意是她見過最善良的姑娘，從她收留夕陽城內那些孩子便足以看得出來，她內心一定很純凈。
    當今這天底下，還能有她這份心的人，確實很少見了。
    這很好！
    但這世道，卻容不下她這種性格的人。
    她的這份善良，會害死她自己，害死身邊人。
    若是別人，李素衣定然不會多廢話一句。
    但她……
    望著那低著頭，神色愧疚不安的李心意，李素衣目光又溫和下來了幾分。
    “上來吧！”
    說完，她回到了馬車內。
    李心意站在原地，沒說話，也沒動。
    一旁那如意樓的女弟子走上前來：“回去吧！”
    停頓了一下，她輕聲開口：“盟主也是為了你好，李姑娘，盟主說的沒錯，這世道很兇險，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仁慈，很多時候其實會害了你的！”
    ……
    馬車內。
    氣氛逐漸有些沉悶。
    從上了馬車之后，李心意便陷入了沉默當中。
    她的目光略微有些茫然。
    先前所發生的事情，幾乎改變了她的三觀，讓她逐漸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她的一念仁慈，差點釀成大禍，這讓她心頭十分的不安。
    “素衣姐姐……”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忍不住抬頭再度看向李素衣。
    “我……真的做錯了嗎？”
    李素衣平靜的注視著她：“你認為呢？”
    “我，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自己真的仁慈了嗎？
    仁慈不好嗎？
    為什么？
    “善良仁慈的確沒錯，錯的大概是這個世道吧！”
    李素衣平靜開口。
    李心意一怔，心頭默念了一番：“這世道？”
    “以前，我也跟你一樣！”
    李素衣平靜開口。
    “然后呢？”
    “我害死了很多人！”
    李素衣面無表情開口。
    李心意心頭一震：“這，這怎么回事？”
    仿佛想起了什么久遠的記憶，李素衣微微低垂著眼眸。
    許久之后，她才平靜道：“大概是十年前吧？當時的我，就跟現在的你一樣……”
    大概是在十年前，那一年，李素衣尚還年幼，師傅帶著她和如意樓的眾多弟子，潛入了北州內。
    也正是當時的李素衣年幼不懂事，輕信了一位被如意樓抓捕的欽天司成員，放走了他。導致那一次如意樓的弟子幾乎全軍覆沒，死傷無數！
    那是李素衣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一件事情。
    仁慈和善良是優秀的品德，但在這個混亂的世道，卻并不是什么好事！
    李素衣若是在江湖中展露半分仁慈，斷然不可能活到現在來。
    整個江湖中，傳遍的都是她凌厲到幾乎不近人情的手段。也正因如此，她才能以女子之身，鎮壓住整個武林各大門派。
    這個世界的本質是弱肉強食的！
    李心意心頭一緊，“那，我該怎么做？”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你會知道的！”
    李素衣眼神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么。
    等她經歷的足夠多了，她便會知道該怎么做。
    今天的事情，便是一個很好的經歷。
    這個教訓，會讓她逐漸成長，認清楚這個殘酷的世道。
    經歷是最好的成長！
    ……